第七章 人鬼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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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的時候,妻子告訴他功夫已經沒有用了。

    他也曾心滿意足,望着耕牛曬太陽,沒事數數徒弟,誰知道這一切有沒有意義。

    他想生個兒子完成自己的江湖夢,結果生了個注定要嫁走的女兒,這個毀了自己夢的女兒多麼可恨,偏偏又成了自己現在最大的牽挂。

    三十多年了,他好像一直活着,又好像從沒真正活過,他隻是一個泡影,打碎在“争取将來”的随波逐流裡,到現在卻發現沒有多少個值得回想的過去。

    終于有一天,月下空明,他決定做一回自己,抛妻棄女,行走了幾十天的江湖,結果被捕了。

     黑木洞裡黑洞洞,不知道殺死了多少時辰。

    原來最難忍受的不是痛苦,而是這樣的“不存在”。

    為了避免“不存在”,林山石又想起了白鶴拳理,心裡頓時有了片刻的安甯。

    他的腦袋裡突然閃現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拳法拳理來,一些沒想通的武學問題居然想通了,渾身彌漫着一種輕安式的喜悅。

     當黑木洞門打開的一瞬,林山石終于想通了自己為什麼不恨“好弟兄”白栾和馬季了。

    因為自己有太多的時間并不存在,被消耗在無止境的聽話與昏庸裡。

    也就這幾十天離家出走的時光:荒山古廟,早春夜雨,師門召喚,江湖子弟江湖老,浪迹天涯一壺酒——是為自己活着的,這又叫他怎麼恨得起來? 從他真正喜歡白鶴那一刻起,哪怕飼料再精美,他已經無法安心做一隻家畜了。

     轉眼正月十五,他被綁赴沙場,本來告誡自己絕不腿軟,但事到臨頭腿還是軟了。

    林山石心想:都快死了,老子就不勇敢了,怎麼了? 法場殺人,就是每一個城鎮的節日。

    全城老老少少早已經圍了好幾圈,伸長着脖子望着将死去的人,個個露出興奮的光芒。

    看殺人本就是空虛生活最好的調劑,回到家都能回味好長一段時間,所以滿城空巷。

    每當犯人上了刑台,邊上就傳來熱切的期盼:“大俠說幾句吧,反正要死了,就說幾句吧!” 終于碰到一個哭着蹦出一句:“老子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全場雷鳴般的喝彩,連儈子手都看得如癡如狂。

     林山石從黑木洞出來後,就沒有心思表演了,覺得所有表演就如自己以前的生活一樣透着一種無聊。

    他焦急地往四周張望,希望能最後見一眼婆姨、孩子或者弟子,但又有些不願意這些人看見自己這個樣子。

    掃視一周,沒有看見親人,一面失落,一面舒了一口氣。

     朝廷也希望來看的人多點,這才可以樹威。

    有個白蓮教的不知怎麼吐出了嘴裡的紗布,大喊了句:“這是漢人的土地,我們要反清複明!”獄卒懵了片刻,氣急敗壞地割破了教徒的喉管。

    其實是清還是明,獄卒根本不在乎。

    隻是這一句話,可能弄得自己丢了飯碗,那就是大問題了。

     百姓之中也傳來震耳的怒吼,一個老者大叫:“這樣無父無君的人還留着幹嘛?”一群人點頭稱是,忿忿不平道:“這種話都敢說,該死!”幾個小孩子立馬撿起石頭往死刑犯身上扔去。

    百姓們覺得好玩,也紛紛撿着石頭扔犯人了,林山石也被連累砸了幾個包。

     前排坐着幾十個配着黑袖章的人員,制止了扔石頭。

    他們大聲道:“我們是有大清律法的英明朝廷,這群人惡有惡報。

    百姓稍安勿躁,一切自有公理。

    ”百姓迅速安靜了下來,臉上露出正義的光。

     林山石覺得好笑,就這一批被殺之人裡,他就知道至少有兩個犯人被用銀子掉了包。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這一群黑袖章裡他看見了一個人——肥豬康。

    他該是當地裡正賞識的村勇,正目不轉睛地維護殺師父時的秩序。

    林山石覺得心裡像堵了一塊巨石,怎麼也放不下來。

     那個白蓮教徒終于被一刀砍下腦袋,迅速有人拿一籃子饅頭接住流出的血。

     林山石也被押着走上了刑台。

    他多盼着現在能來一場雪啊,結果四周風和日麗。

    林山石覺得這一輩子生得像場悲劇,活得像場鬧劇,死得像場滑稽劇。

     如果重新活過,自己就在十五歲時把那黃姑娘給辦了,而且不要什麼兒子了,就把白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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