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淩波不過橫塘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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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停下來。

    聽聞他要搭一段路,滿口就答應了。

     清邺上了車,亦不知自己要往哪裡去,那開車的人哇啦哇啦和他講話,卡車開得極快,窗子咔咔的響着,伴着轟隆隆的車聲,所有的聲音全擠在耳中,那樣聒噪,可是世事冷漠,仿佛這世上,就隻剩了他孤伶伶的一個人一樣。

     卡車本來是進城去運軍需物資的,司機連問數遍,他才答了一句:“我也進城去。

    ” 司機見他神色有異,亦不敢再多問,他将頭靠在車窗上,往事一幕幕從眼前飛快掠過,如同電影一般。

    起初認得淩波的時候,她的一颦一笑,兩人在一起那樣甜蜜的時光……忽然又想到适才父親的勃然大怒,幼時父親那樣溺愛自己,自己病中哭要母親時,總是他親自抱了自己在走廊裡走來走去。

    那樣滾燙的溫度,他迷迷糊糊的睡着,父親一趟一趟走過來又走過去,笨拙的哄着勸着,侍從官們有時實在看不過去,要換一換讓他休息片刻,他總是不肯,緊緊的抱着自己,就如同抱着一撒手就會失去的舉世珍寶,父親身上有淡淡的硝味與煙草的氣息,聞得慣了,旁人一伸出手來,他反倒會哇哇大哭。

    父親緊緊抱着他,拍着哄着,他哭得累了,終于睡着了。

     靠近城區,車速漸漸慢下來。

    窗外的一切漸漸繁華,可是這世上的一切繁華其實與他都是不相幹的。

    就像小時候何叔叔接了自己走,他張着雙臂拼命哭泣,父親卻狠了心回過頭去,任由他嚎啕大哭。

    華麗的雕花雙門在身後阖上,将父親與整個世界都在他眼前阖上,過了許多年,即使再次進出官邸,那樣的富麗堂皇,都與他是隔着無形的阻礙,不屬于他,見不得光。

     車子進了城,他在路口下了車,三輪車上來兜生意,四五個車夫圍着他七嘴八舌:“長官,坐我的車吧,不管你去哪裡,都隻要五角錢。

    ”“長官,坐我的車,我的車幹淨。

    ”那樣吵鬧,就像是第一回下營隊,晚上大家睡不着,鼓聒起來,熱鬧極了。

    最後當然挨了罵,教官在走廊裡一咳嗽,頓時鴉雀無聲。

     就像聽到父親的腳步聲一樣,那樣多的人,整肅三軍,頓時轟然如雷般全體起立,整齊劃一的聲音是舉手敬禮。

    待父親回禮之後,“啪”一聲放手重新立正,鴉雀無聲,地上掉根針都能聽見。

     這樣的人生,誰能知道他會耐心的抱了幼小的自己,一趟一趟的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在自己抽泣着哭鬧要母親的時候,他會精疲力竭,臉上顯出那樣的落寞與痛楚。

     透過童年模糊的淚光,他臉上分明有淚,自己伸出手去,那樣滾燙的熱淚,滾滾的落在自己臉上,小小的自己亦被駭到了:“叔叔,你别哭,你别哭。

    ” 更多的熱淚落在自己發間,他緊緊抱着自己,這天下誰也不知道他竟也會哭,隻除了自己。

     知悉真相是十三歲的時候,在母親墓前,倔強得緊緊抿住嘴唇,再不肯發出任何聲音。

    他終究隻是摸了摸自己的頭,自己還倔強的硬是躲了開去。

    他歎了口氣,擡起眼來,望着半山坡上的白色菊海,萬千朵潔白ju花緊緊簇擁,像是碩大無比的白色錦繡,絨絨鋪滿了半個山坡。

    他的神色怅然若失,哪怕将全天下的ju花都供到母親墓前,又有什麼用處?自己執意的與他生氣,做任何可以讓他氣惱的事情,不肯與他說話,與養父母也鬧翻。

     直到震驚中外的“暨堂事件”,他在暨安大學禮堂演講時遇刺,身中四彈,送至醫院時,幾乎已經奄奄一息。

    所有的人全都亂了方寸,最後被召至醫院的,是自己。

    何叙安隻交待六個字:“不許哭,叫父親。

    ” 最後他還是掉了眼淚,聲音帶了哽咽,當終于喚出那一聲“父親”。

    透過模糊的淚光,記憶裡最慘痛驚哀的那一刻,他以為自己不曾經曆,以為那隻是一場夢魇,可是明明知道那是真的。

    漫天的雪花漱漱間,他抱着母親漸冷的身體,如絕望到極點的困獸,緊緊的抱着母親。

     痛不可抑,所以永不記起。

     命運如此殘忍,他總以為,再不會有了,再不會有如此痛不可抑的一幕,可是為什麼還讓他失去。

    失去他最珍視的一切。

     是再也不會有了,不論是父親還是淩波,都是觸手可及,卻無法擁有…… 他定了定神,決心先上醫院去看看淩波,不管如何,他都要先見她一面。

     他知道淩波被送到江山總醫院醫治,所以雇了部三輪車到醫院去,先尋到外科,查找她住的病房。

    誰知護士翻看記錄,告訴說:“姓顧的小姐已經出院走了。

    ” 他心下一驚,問:“走到哪裡去了?” 護士搖了搖頭,說道:“不曉得,她的傷還沒好,但今天一早就辦了出院手續,走了。

    ” 他憂心如焚,掉頭而去,在醫院門口跳上一部三輪車,說:“快,甯家巷。

    ” 遠遠的可以看到那熟悉的兩扇黑漆院門,經過多年風雨漆色微剝,此時虛掩着,仿佛剛被人随手帶上。

    他微微松了口氣,一口氣奔到門前,伸手輕輕叩響院門,就如往常一樣,過不久後,仿佛就可以聽到熟悉的聲音,清脆婉轉,問:“是誰?” 久久沒有人來應門,他等了這麼久,仿佛已經是半生。

     他終于伸手緩緩推開院門,門“吱呀”一聲應手而開,但見滿院棗花漱漱,落了一地,寂寂無聲。

     這篇寫完了,真滴寫完了呀……表問我清邺滴來龍去脈,偶不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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