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金麻子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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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

    狐狸驚慌失措隻顧逃竄,頭上已然結結實實挨了一下,半個腦袋都被砸癟了,噴血滾倒在地,那還有個活?劉橫順也沒想拿活的,一來恨這狐狸和聖姑串通一氣圖财害命,二來不可能逮隻狐狸去問口供,所以下手不留餘地。

     劉橫順打死了狐狸,先回到火神廟警察所,吩咐老油條留守,讓張熾、李燦、杜大彪三個人去盯緊鐵刹庵前後門,在緝拿隊過來之前,切不可輕舉妄動,又将死狐狸和兩個孩子帶到巡警總局,請官廳開下批票拿人。

     有人問了:“五鬥聖姑會使旁門左道之術,擒賊追兇的警察拿得住她嗎?”您有所不知,天津衛這地方跑江湖的太多了,緝拿隊什麼樣的賊人沒見過?五鬥聖姑那兩下子,吓唬一般的巡警興許還行,在緝拿隊眼中不足為奇,說穿了也不過是江湖手段。

    五鬥聖姑之前在鐵刹庵門口打坐,木雕泥塑似的一動不動,有巡警上前驅趕,聖姑一甩拂塵巡警就趴下了,想來不是道法,而是在拂塵上沾了迷藥;至于牆上開出火樹銀花也不出奇,江湖上稱為螢火流光法,無非提前以磷粉在牆上畫好了火球火樹,曾有入室行竊的賊偷用這一招調虎離山,趁機作案;至于飛劍斬妖狐、跨虎入仙山,多半也是障眼法。

    天津衛又不是沒出過這樣的能人,相傳清末七絕八怪中變戲法的楊遮天,大庭廣衆之下可以把天變沒了,手段可比五鬥聖姑高明多了。

     緝拿隊把人湊齊了,再等來批票,已經過了晌午。

    一行人直奔鐵刹庵,到地方一問張熾、李燦,劉橫順放心了,五鬥聖姑跑不了,為什麼呢?前幾天張熾、李燦去找金麻子問話,不僅沒收了金麻子賣野藥掙的錢,還順手揣了十來包“鐵刷子”。

    劉橫順想捉拿五鬥聖姑,但是緝拿隊也得憑批票拿人,他先上官廳要批票,讓杜大彪和這倆人去鐵刹庵盯住了前後門。

    杜大彪堵前門,他們倆盯後門。

    張熾、李燦這倆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燈,滿腦袋損招兒、一肚子壞水兒,他們聽人說過,這個五鬥聖姑挺厲害,萬一出了差錯,那可交代不了,如果給五鬥聖姑下點藥,就不怕點子跑了。

     正好這時候,挑大河的邋遢李來給鐵刹庵送水。

    邋遢李又叫大老李,二十年前從山東逃難來的天津衛,一直也沒混整,穿破衣住窩棚,早上給各家各戶挑水,賣力氣掙錢。

    民國初年的七絕八怪,他是其中之一。

    老時年間,指着挑大河吃飯的不在少數。

    那麼說邋遢李一個挑大河送水的,是技藝超群,還是外貌奇特、言行怪異?相傳此人水性出衆,可以在河底走路、水中睡覺。

    天津衛地皮淺,一向沒有井水,好在河多,軍民人等自古吃河水。

    天不亮就有挑大河的挨家挨戶送水,掙的是份辛苦錢。

    前門送挑水,倒在大水缸裡,加上一把白礬過濾,河裡挑上來的水雜質太多,因此很多人家都預備兩口水缸,用白礬把水中的雜質沉澱下去,缸裡頭半缸水半缸泥,這時候再把上邊的水舀進另一口大缸,淘米煮飯全用這個。

    後門送的是開水,民國初年有條件的已經用上暖壺了,專門有水鋪燒開水,水鋪一般都是當街的門臉兒,門口挂着木頭牌匾,上寫“好白開水”,屋裡是通膛的大竈,竈上并排三個竈眼兒,放上三口大鍋同時燒。

    頭鍋的水燒開了、二鍋的水八成開、三鍋的水半開,賣的是頭鍋水、燒的是二鍋水、等的是三鍋水。

    燒水的時候也講究一個利索勁兒,不等頭鍋水賣幹淨,水舀子已經伸進二鍋去了,舀到頭鍋裡一見開兒就能賣,再把三鍋裡的水補到二鍋,如此漸進式地燒水,就為了不耽誤工夫,能多賣點兒錢。

    不過也有作假的,在頭鍋的鍋底扣上一個碟子,看着裡邊的水咕噜咕噜冒泡,實際上可沒全開,這樣的溫吞水拿回去沏茶要多難喝有多難喝。

    邋遢李幾十年如一日,天天往各家各戶送水,按月或年結錢。

     張熾、李燦閃身出來,擋住了送水的邋遢李,一掏沒收來的打胎藥“鐵刷子”,有不下十包。

    這倆壞小子怕不夠,把這十來包藥粉一股腦全倒進去了,厲聲呵斥邋遢李不準多嘴,如若耽誤了抓差辦案,就拿他回去填餡兒! 邋遢李一個挑大河的窮漢,老實巴交惹不起他們,點頭哈腰一個字也不敢多問,仍和往常一樣,口中說一聲“給您了送水”,把暖壺擺到門口調頭跑了。

    張熾、李燦躲在一旁看,天亮之後,五鬥聖姑打開門,左右看看沒人,拎上暖壺進了後堂,估計一早起來也得喝口熱茶,此後再沒出來過。

     劉橫順一聽鼻子好懸沒氣歪了,他又不是不知道,金麻子賣的野藥,有藥味兒沒藥勁兒,全是糊弄人的玩意兒,隻有打胎藥鐵刷子相反,沒藥味兒有藥勁兒,正經的好使。

    打鬼胎半包足矣,一包可以戒掉大煙,并非是什麼靈丹妙藥,就是愣往下打。

    據說挖墳盜墓的孫小臭兒,為戒大煙吃下去一整包鐵刷子,煙瘾是戒了,人也縮成了如今的樣子,幾乎送了命。

    你們倆這一下放了十幾包,縱是銅鑄的金剛、鐵打的羅漢,隻怕也抵擋不住,常言道“好漢子架不住三泡稀”,何況一個女流之輩? 7. 緝拿隊擔心五鬥聖姑死了問不出口供,三十多人前後兩邊圍住鐵刹庵,撸胳膊挽袖子,紛紛掏出手槍。

    緝拿隊為首的隊長費通,出了名的怕老婆,就會吓唬老百姓,人送綽号“窩囊廢”,又叫“廢物點心”,他炸雷也似一聲大喝:“緝拿隊辦案,閑雜人等不準近前!”過往的老百姓瞧見這架勢,哪還敢往前湊,看熱鬧也躲得遠遠的。

    劉橫順命杜大彪一腳踹開庵門,其餘衆人如狼似虎一般往裡沖。

     五鬥聖姑坐在佛堂之中,聽得門口一陣大亂,就知道事情敗露了,忙點上三支香,卻待溜入暗道,猛然發覺肚子不對勁兒,翻江倒海那麼難受,墜得起不了身,額頭上全是冷汗。

    說時遲那時快,“窩囊廢”費大隊長一心搶功,已經帶手下沖進了後堂,正待生擒活拿,卻聽一聲虎吼,四壁皆顫,眼前躍出一隻吊睛白額的猛虎,全身杏黃、條條黑斑,眼若銅鈴、牙似刀鋸,昂首長嘯天上飛禽喪膽、低頭飲水驚煞河中魚鳌。

    吓得費通等人肝膽俱裂,連滾帶爬跑了出去。

     外邊的人往屋裡看,卻什麼也沒有,隻見五鬥聖姑坐在蒲團上,臉色煞白,一手撐地,一手捂在肚子上,額頭上全是黃豆大的汗珠子,她身旁有個香爐,當中插了三支大香,屋中香煙缭繞。

    稍一接近,便覺頭腦發沉。

    可見五鬥聖姑以迷香作怪,不将爐中的三支香滅掉,沒人進得了屋。

     緝拿隊的人雖然有槍,可是為了拿活的邀功請賞,誰也不想開槍。

    如此僵持下去,不知五鬥聖姑再出什麼幺蛾子,絕對不能讓她跑了。

    劉橫順的腿快眼更快,瞥見佛堂門口擺放了一個大水缸,烏黑锃亮,一個人抱不過來,裡邊裝滿了水。

    他急中生智,招呼杜大彪:“快往屋裡潑水!” 咱在前文書交代過,杜大彪身高膀闊、力大無窮,有扛鼎的本領。

    鐵刹庵這口大水缸,旁人挪也挪不動,對他來說卻易如反掌。

    他平時隻聽劉橫順的話,讓他往東他不往西,讓他打狗不抓雞,否則不給飯吃。

    杜大彪别的不怕,就怕挨餓。

    一聽見師兄發話,他兩臂張開扒住大水缸,一較丹田之氣,連水帶缸整個兒抱了起來。

    好個扛鼎的杜大彪,天讓降下力中王,非是尋常差官,抱起水缸順勢往上提,大喝一聲:“走你!” 劉橫順想得挺好,他讓杜大彪往屋裡潑水,澆滅了那一爐迷香,再進去捉拿五鬥聖姑。

    可杜大彪太實在了,榆樹腦袋——木頭疙瘩一個,直接将大水缸扔進了佛堂。

    這一下可熱鬧了,手捂肚子的聖姑坐在佛堂正中,忽然間冷水澆頭,給她來了一個透心兒涼,香爐立刻滅了。

    這時候頭頂上的水缸也到了,“咔嚓”一聲将五鬥聖姑砸倒在地。

    陶土燒成的大水缸,缸壁足有兩寸厚,外刷青漆,拿手一敲跟鐵的一樣,何等的沉重,況且是被杜大彪扔進屋的,當場砸了五鬥聖姑一個缸碎人亡。

     劉橫順站在門外一抖摟手,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五鬥聖姑圖财害命,拿住也得槍斃,死了倒沒什麼,隻是問不出口供,查不出她害過多少人命了。

     事後巡警總局派人從裡到外搜了一遍鐵刹庵,起出若幹金玉、煙土、銀元。

    既然元兇已斃,官廳沒再往下追究。

    由于此案牽扯到許多有錢有勢的權貴,想查也查不下去,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為上。

    對外隻稱五鬥聖姑及同夥是人販子,流竄各地拐帶孩童,因拒捕被當場擊斃。

    前去抓人的緝拿隊,一人領了一塊半的犒賞。

     劉橫順仍想不明白,聚斂錢财何必傷人害命?将童男童女轉手賣給人販子,多少也能換幾個錢,為什麼非讓他們下河送死?五鬥聖姑還有沒有同夥?另有一件事引起了劉橫順的注意,在結案之後,五鬥聖姑的屍首又被李老道收去了白骨塔,聽說李老道不僅收屍,也把那隻死狐狸撿走了。

     按說人死案銷,至于是苦主收殓,還是由擡埋隊扔去亂葬崗喂狗,抑或是僧道化去掩埋,官府從不過問。

    不過國有國法,民有民約,天津衛開埠六百年,民間有許多約定俗成的規矩,怎麼埋死人也有規矩,講究什麼人去什麼地:貞潔烈女入烈女墳、火中而亡的進厲壇寺、水裡淹死的上河龍廟,西關外這座白骨塔,供奉的是白骨娘娘,向來放置行善僧道撿來的人骨,大多是凍餓而死的倒卧,而今白骨塔來了個李老道,接連收去“飛賊鑽天豹、五鬥聖姑”的屍首,皆非良善之輩,李老道究竟想幹什麼?正是“勸君莫做虧心事,古往今來放過誰”。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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