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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家族還有一絲疏離。

    九十年代末,時裝的面料樣式已經非常豐富,人們很少再穿綢緞了,人堆裡隻有阿嬷還是古裝,對襟緞襖,襖上黑底紅花,因為人瘦,襖子不消氣的地方鼓起來,朝燈光回應出黑紅的幽光。

    像一個天球瓶被供在那裡。

     四個表弟除了最小那個鑽進人堆裡湊熱鬧,三個大的全都遠遠地溜到屋角,手插在褲兜裡,非常冷酷,非常厭倦,非常桀骜不馴。

    他們不時地瞟瞟檀生,嘀咕幾句,但不知是被什麼拘住,并不過來相認。

    檀生也瞟弟弟們,更不肯主動招呼,非端着大哥的架子不可。

    他們兄弟眉來眼去很微妙,按說這時就該我這準大嫂發揮點作用了。

    我看黑幫片裡都這樣,大嫂莺聲燕語笑容可掬,把大家攏到一起。

    然而他們都不看我,好像沒有我似的,我也犯了牛勁,就不出手。

    僵着呗。

     僵到已經很尴尬的時候,忽然檀生媽媽站起來,從人堆裡脫身而出,直奔門口,拎起我手,轉頭向他們說了幾句,不管他們叽喳,牽着我向街上走去,連檀生也沒有帶,隻叮囑他“陪阿嬷聊天”。

    我還是聽檀生爸對大家解釋說:“她帶她出去逛逛,一會兒就回來。

    ” 我們穿過公路,拐進條巷子,一進巷子我大吃一驚。

    原來以為這小鎮蕭索寒碜,實在是誤會,巷子裡張燈結彩人聲鼎沸,比北方年節規模氣氛絲毫不輸。

    再細瞧,街上年宵花是露天擺着的桃花蕙蘭,熟食鋪挂出油漉漉的叉燒和整隻鵝鴨,五谷店裡兼賣巨型魚脯,小飯館招牌上的“粿”字從來沒見過,發音在“拐”和“鬼”之間——至此确定無疑,這是正宗南國了。

    我已經發現,字到了南國,要麼不認得,認得也不見得是它一直以來的意思。

     檀生媽媽不讓我逛,一徑拉着我疾走。

    我正待提氣發足,她倒又招呼我在路角一張矮圓桌邊坐下了,原來到了一家小吃店,裡面堂吃已經客滿,我們坐在延伸到街面的最後一個位子上。

     “雙菜小饞湯。

    ”她跟我說。

    真是一個很别緻的名字。

    我擡頭去看招牌,卻沒有招牌,不禁肅然起敬,已經不需要招牌了。

    夥計馬上就上來兩碗,碗好小。

    媽媽從筷筒裡抽筷子給我,催道:“咦,你等什麼?”我年輕時很懂事,她不動我哪裡好動。

    但她偏偏半天不動,向店堂裡張望,點點頭轉回來解釋說:“原來的老闆已經過世啦,現在是他你兒你細做老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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