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潘金蓮私仆受辱 劉理星魇勝求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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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奴身上随你怎的揀着燒遍了也依,這個剪頭發卻依不的,【張夾批:又遠。

    】可不吓死了我罷了。

    奴出娘胞兒,活了二十六歲,從沒幹這營生。

    打緊我頂上這頭發近來又脫了好些,【繡像眉批:金蓮此時情亦苦矣。

    】隻當可憐見我罷。

    ”西門慶道:“你隻怪我惱,我說的你就不依。

    ”婦人道:“我不依你,再依誰?”因問:“你實對奴說,要奴這頭發做甚麼?”西門慶道:“我要做網巾。

    ”婦人道:“你要做網巾,奴就與你做,休要拿與淫婦,教他好壓鎮我。

    ”【繡像眉批:燒琴煮鶴且不可,況剪美人之發乎!剪而相贈猶不可,況因氣而相逼乎!為之痛惜!】西門慶道:“我不與人便了,要你發兒做頂線兒。

    ”婦人道:“你既要做頂線,待奴剪與你。

    ”當下婦人分開頭發,西門慶拿剪刀,【張夾批:如畫在此,無情亦在此。

    寫得西門越越可畏,卻其實可笑。

    】按婦人頂上,齊臻臻剪下一大柳來,用紙包放在順袋内。

    婦人便倒在西門慶懷中,嬌聲哭道:“奴凡事依你,隻願你休忘了心腸,随你前邊和人好,隻休抛閃了奴家!”是夜與他歡會異常。

     到次日,西門慶起身,婦人打發他吃了飯,出門騎馬,迳到院裡。

    桂姐便問:“你剪的他頭發在那裡?”西門慶道:“有,在此。

    ”便向茄袋内取出,遞與桂姐。

    打開看,果然黑油也一般好頭發,【繡像夾批:襯出。

    】就收在袖中。

    西門慶道:“你看了還與我,他昨日為剪這頭發,好不煩難,吃我變了臉惱了,他才容我剪下這一柳子來。

    我哄他,隻說要做網巾頂線兒,迳拿進來與你瞧。

    可見我不失信。

    ”桂姐道:“甚麼稀罕貨,慌的恁個腔兒!【繡像眉批:拿來火熱,卻又搶白得冰冷,桂姐利嘴可畏。

    】等你家去,我還與你。

    比是你恁怕他,就不消剪他的來了。

    ”【張夾批:到底連好也未讨得。

    然則一桂姐也卉之如掌上矣。

    色之可畏如此。

    】西門慶笑道:“那裡是怕他!恁說我言語不的了。

    ”桂姐一面叫桂卿陪着他吃酒,走到背地裡,把婦人頭發早絮在鞋底下,每日踹踏,【張夾批:已度下文理星矣。

    【繡像夾批:寫出伎心。

    】不在話下。

    卻把西門慶纏住,連過了數日,不放來家。

     金蓮自從頭發剪下之後,覺道心中不快,每日房門不出,茶飯慵餐。

    吳月娘使小厮請了家中常走看的劉婆子來看視,【張夾批:大書月娘第一件罪案。

    】說:“娘子着了些暗氣,惱在心中,不能回轉,頭疼惡心,飲食不進。

    ”一面打開藥包來,留了兩服黑丸子藥兒:“晚上用姜湯吃。

    ”又說:“我明日叫我老公來,替你老人家看看今歲流年,有災沒災。

    ”金蓮道:“原來你家老公也會算命?”劉婆道:“他雖是個瞽目人,到會兩三椿本事:第一善陰陽算命,與人家禳保;第二會針灸收瘡;第三椿兒不可說,【繡像夾批:作聲價。

    】──單管與人家回背。

    ”婦人問道:“怎麼是回背?”劉婆子道:“比如有父子不和,兄弟不睦,【繡像眉批:明明要諷夫妻,卻從父子、兄弟開科。

    小人小術何嘗無次第。

    】大妻小妻争鬥,教了俺老公去說了,替他用鎮物安鎮,畫些符水與他吃了,不消三日,教他父子親熱,兄弟和睦,妻妾不争。

    若人家買賣不順溜,【繡像夾批:又補出數事,若不為夫妻發者。

    妙甚!】田宅不興旺者,常與人開财門發利市。

    治病灑掃,禳星告鬥都會。

    【張夾批:一影。

    】因此人都叫他做劉理星。

    也是一家子,新娶個媳婦兒是小人家女兒,有些手腳兒不穩,常偷盜婆婆家東西往娘家去。

    丈夫知道,常被責打。

    俺老公與他回背,畫了一道符,燒灰放在水缸下埋着,合家大小吃了缸内水,眼看媳婦偷盜,隻象沒看見一般。

    【張夾批:又一影。

    【繡像眉批:引不端事作證,諧甚!】又放一件鎮物在枕頭内,男子漢睡了那枕頭,好似手封住了的,再不打他了。

    ”【張夾批:才入正文。

    】那金蓮聽見遂留心,便呼丫頭,打發茶湯點心與劉婆吃。

    臨去,包了三錢藥錢,另外又秤了五錢,要買紙紮信信物。

    明日早飯時叫劉瞎來燒神紙。

    那婆子作辭回家。

     到次日,果然大清早晨,領賊瞎迳進大門往裡走。

    那日西門慶還在院中,看門小厮便問:“瞎子往那裡走?”劉婆道:“今日與裡邊五娘燒紙。

    ”小厮道:“既是與五娘燒紙,老劉你領進去。

    仔細看狗。

    ”這婆子領定,迳到潘金蓮卧房明間内,等了半日,婦人才出來。

    瞎子見了禮,坐下。

    婦人說與他八字,賊瞎用手捏了捏,說道:“娘子庚辰年,庚寅月,乙亥日,己醜時。

    初八日立春,已交正月算命。

    依子平正論,娘子這八字,雖故清奇,一生不得夫星濟,子上有些防礙。

    乙木生在正月間,亦作身旺論,不克當自焚。

    又兩重庚金,羊刃大重,夫星難為,克過兩個才好。

    ”婦人道:“已克過了。

    ”賊瞎子道:“娘子這命中,休怪小人說,子平雖取煞印格,隻吃了亥中有癸水,醜中又有癸水,水太多了,沖動了隻一重巳土,官煞混雜。

    論來,男人煞重掌威權,女子煞重必刑夫。

    所以主為人聰明機變,得人之寵。

    隻有一件,今歲流年甲辰,歲運并臨,災殃立至。

    命中又犯小耗勾絞,兩位星辰打攪,雖不能傷,卻主有比肩不和,小人嘴舌,常沾些啾唧不甯之狀。

    ”【張夾批:寫劉婆遞春之妙,在不言之表。

    】婦人聽了,說道:“累先生仔細用心,與我回背回背。

    我這裡一兩銀子相謝先生,買一盞茶吃。

    奴不求别的,隻願得小人離退,夫主愛敬便了。

    ”一面轉入房中,拔了兩件首飾遞與賊瞎。

    賊瞎收入袖中,說道:“既要小人回背,用柳木一塊,刻兩個男女人形,書着娘子與夫主生辰八字,用七七四十九根紅線紮在一處。

    上用紅紗一片,蒙在男子眼中,用艾塞其心,用針釘其手,下用膠粘其足,暗暗埋在睡的枕頭内。

    又朱砂書符一道燒灰,暗暗攪茶内。

    若得夫主吃了茶,到晚夕睡了枕頭,不過三日,自然有驗。

    ”婦人道:“請問先生,這四椿兒是怎的說?”賊瞎道:“好教娘子得知:用紗蒙眼,使夫主見你一似西施嬌豔;【繡像眉批:事事俱打到婦人心坎上,賊瞎口甚。

    】用艾塞心,使他心愛到你;用針釘手,随你怎的不是,使他再不敢動手打你;用膠粘足者,使他再不往那裡胡行。

    ”婦人聽言,滿心歡喜。

    當下備了香燭紙馬,替婦人燒了紙。

    【張夾批:寫金蓮必如此,其惡方稱十全。

    然又為固寵張本。

    】到次日,使劉婆送了符水鎮物與婦人,如法安頓停當,将符燒灰,頓下好茶,待的西門慶家來,婦人叫春梅遞茶與他吃。

    【繡像眉批:西門慶愛春梅,往往在冷處摹寫。

    】到晚夕,與他共枕同床,過了一日兩,兩日三,似水如魚,歡會異常。

    看觀聽說:但凡大小人家,師尼僧道,乳母牙婆,切記休招惹他,背地什麼事不幹出來?古人有四句格言說得好:堂前切莫走三婆,後門常鎖莫通和。

     院内有井防小口,便是禍少福星多。

     文禹門雲:此一回已将西門慶之粗鄙不堪、兇頑無比,無情無理,糊裡糊塗、任性縱情、恃财溺色,寫足十分。

    可見為之妻妾者,直與豬狗同眠,豺狼共食。

     批者總以月娘陰險。

    試問:遇此頂踵無雅骨,髒腑有别腸,為之妻者,将如此良人何也?其餘李嬌兒、孟玉樓以及孫雪娥、龐春梅,冷眼旁觀,或身受其毒,或心識其狠。

    視此喜怒無常,反複不定之丈夫,又當何如也?若使無知,直是一群蠢婦,何足愛惜,若使有知,又是一群苦鬼,有何情趣?男女交合,取其和美,彼此勉強,亭過即忘。

    西門慶欣欣自喜,閱之者亦津津有味。

    以為有味者,此書中隻有一潘金蓮耳。

    夫金蓮所圖者,亦隻此一事茸;觀其不顧性命,毒死本夫,不要臉面,調戲小叔;不管尊卑,私偷琴童,污口亦可,辱身亦可,剪發亦可,貪得一個挨字。

    若使西門慶閹割,或因嫖爛掉,金蓮方深拒之不晦,病骨之不晦,手捏口咬之不晦,回背雲乎哉!西門所恃者此,金蓮所求者此,奈何閱者亦注意此。

    而以金蓮自比,緻為李桂姐之所嫉所侮也。

     按:“批者總以月娘陰撿”,系指張竹坡原批:“西門慶是混帳惡人,吳月娘是奸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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