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回 韓畫士傳真作遺愛 西門慶觀戲動深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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罵玉箫:“怪淫婦,不知甚麼張緻,都頑的這等!把人的茶都推潑了,早是沒曾打碎盞兒。

    ”【張夾批:寫玉箫卻為春梅出色,蓋玉箫受約而金梅将散矣。

    】西門慶聽得,使下來安兒來問:“誰在裡面喧嚷?”春梅坐在椅上道:“你去就說,玉箫浪淫婦,見了漢子這等浪。

    ”【張夾批:極力寫春梅,卻又是寫玉箫,一筆作兩筆用矣。

    】那西門慶問了一回,亂着席上遞酒,就罷了。

    月娘便走過那邊數落小玉:“你出來這一日,也往屋裡瞧瞧去。

    都在這裡,屋裡有誰?”小玉道:“大姐剛才後邊去的,兩位師父也在屋裡坐着。

    ”月娘道:“教你們賊狗胎在這裡看看,就恁惹是招非的。

    ”【張夾批:不快,春梅之語早為申二姐作引。

    】春梅見月娘過來,連忙立起身來說道:“娘,你問他。

    都一個個隻象有風病的,狂的通沒些成色兒,嘻嘻哈哈,也不顧人看見。

    ”那月娘數落了一回,仍過那邊去了。

     那時,喬大戶與倪秀才先起身去了。

    沈姨夫與任醫官、韓姨夫也要起身,被應伯爵攔住道:“東家,你也說聲兒。

    俺每倒是朋友,不敢散,一個親家都要去。

    沈姨夫又不隔門,【張夾批:不隔門,是不該去,妙。

    】韓姨夫與任大人、花大舅都在門外。

    這咱晚三更天氣,門也還未開,慌的甚麼?【張夾批:未開門,又是不該去,又妙。

    】【繡像眉批:關得門裡門外俱起身不得,趣甚。

    】都來大坐回兒,左右關目還未了哩。

    ”西門慶又令小厮提四壇麻姑酒,放在面前,說:“列位隻了此四壇酒,我也不留了。

    ”因拿大賞鐘放在吳大舅面前,說道:“那位離席破坐說起身者,任大舅舉罰。

    ”于是衆人又複坐下了。

    【張夾批:兩番寫,筆力奇橫。

    】西門慶令書童:“催促子弟,快吊關目上來,吩咐揀着熱鬧處唱罷。

    ”須臾打動鼓闆,扮末的上來,請問面門慶:“‘寄真容’那一折可要唱?”西門慶道:“我不管你,隻要熱鬧。

    ”貼旦扮玉箫唱了回。

    西門慶看唱到“今生難會面,因此上寄丹青”一句,【張夾批:借《玉環記》掩映處,七穿八透,又收轉傳真。

    】忽想起李瓶兒病時模樣,不覺心中感觸起來,止不住眼中淚落,【繡像眉批:□□斷腸聽不得,非囗吹出斷腸聲。

    】袖中不住取汗巾兒搽拭。

    又早被潘金蓮在簾内冷眼看見,【繡像眉批:金蓮狠心□情,自家□出。

    】指與月娘瞧,說道:【張夾批:真與瓶兒進門鬧花筵時,金蓮挑月娘唱“世世夫妻”一照,章法何等整嚴奇橫。

    】“大娘,你看他好個沒來頭的行貨子,如何吃着酒,看見扮戲的哭起來?”盂玉樓道:“你聰明一場,這些兒就不知道了?樂有悲歡離合,想必看見那一段兒觸着他心,他睹物思人,見鞍思馬,才掉淚來。

    ”金蓮道:“我不信。

    【張夾批:映語。

    】打談的掉眼淚──替古人耽憂,這些都是虛。

    他若唱的我淚出來,我才算他好戲子。

    ”【張夾批:總是暢語。

    】月娘道:“六姐,悄悄兒,咱每聽罷。

    ”玉樓因向大妗子道:“俺六姐不知怎的,隻好快說嘴。

    ”那戲子又做了一回,約有五更時分,衆人齊起身。

    西門慶拿大杯攔門遞酒,款留不住,俱送出門。

    看收了家夥,留下戲廂:“明日有劉公公、薛公公來祭奠,還做一日。

    ”【張夾批:藕斷絲連。

    】衆戲子答應。

    管待了酒飯,歸下處歇去了。

    李銘等四個亦歸家不題。

    西門慶見天色已将曉,就歸後邊歇息去了。

    【張夾批:又是一夜。

    】正是,得多少── 紅日映窗寒色淺,淡煙籠竹曙光微。

     (一)按:前評寫于光緒五年(1879)五月十七日。

     文龍評:此書好處,能于用情時寫出無情來,并能于非理事寫出有理來。

    此實絕非真情,全非正理,而天下确有此等人,确有此等事,且遍天下皆是此等人,皆是此等事,可勝浩歎哉! 西門慶之于王六兒,亦與潘六兒等。

    但惜武大郎不如韓道國有度量,深幸韓道國不似武大郎無計較,否則韓道國亦大郎之續也。

    若花子虛亦幸而病死耳,否則不為韓道國,即作武大郎矣。

     西門之于潘、王,淫而已矣。

    乃獨于李瓶兒有情,何哉?其身分與境遇與性情,稍有不同耳。

    王、潘以色,李則色兼财者也。

    故此番發送瓶兒,直謂瓶兒自己發送自己可也。

    非有大排場不能充其量,一切舉動,全不合理。

    乃舉國則不以為非,且從而附和之。

    僅于應伯爵口中一點,其腹譜者,自有人焉。

    杜中書雲:“曾生過于,于禮也無礙”。

    此言必出自中書者,此其所以為中書欤?彼市井人,何足語此。

     (二)按:後評寫于光緒六年(1880)三月十三日。

     禹門又雲:有人以年老病故者,謂之喜喪,請客演戲,鑼鼓終宵。

    又于出殡之日,裝扮許多故事,招引閑人,吾初不解是何原因,今乃知此風,蓋自西門慶家始也。

    餘又在山東,’往吊喪家,乃有蟒袍補褂者出迎,訝然诘之,此名知客,所以敬賓也。

    餘日;來吊者尚易素服,喪棚之冉仍可有此?竟有以餘言為然而立刻更換者,此風又不知始于何時也。

    喜禮各處不同,稍有僭越,人亦不之怪也。

    至喪禮不可不慎,即賢人之所謂當大事,夫子之所謂與其易不如戚。

    可見此事之不講,自古已然矣。

     大抵世人以貧富為奢儉,儉之不中禮者少,而奢之不中禮者多。

    故聖人先言禮而繼言喪,此物此志也。

    試觀此一回,西門慶不過死一妾耳,如此鋪張,群然和之,不過多有幾個銀餞,遂荒謬僭妄,一至于此。

    此非寫西門慶之情,正是寫西門慶之勢,讀者勿認作西門慶獨情深于瓶兒也。

    非寫西門慶之勢之盛,正是寫西門慶之勢将衰,而諸妾之離.德離心,亦兆于此也。

    西門慶何足雲,有心世道者,可不加之意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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