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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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啊,過來吃吧。

    馬羚從衛生間走了出來,盯着我看,問我是不是一晚沒睡。

    我說,睡了,睡沙發。

    馬羚說,幹嗎去了?我如實交待:周怡喝多了,給兩個男人帶出了酒吧,我跟大偉把她送了回去。

    馬羚說,用得着陪她一晚嗎?我說,她醉得像個死人一樣,我不能不管啦。

    馬羚說,這就是把老婆扔在家裡的理由?我笑了笑,說,不是,這是我不回家的理由。

    馬羚說,怎麼着也得打個電話來吧,你深更半夜出去,一點也沒想到我會牽挂?我說,想到了,我琢磨着你已經睡着了,怕吵醒你,信不信由你。

    馬羚說,你存心想氣死我。

    說着一頓足尖,轉身進了衛生間,繼續修飾她美麗的臉蛋。

     我在餐桌前坐下,想起自己沒刷牙。

    也走進衛生間。

    馬羚正在描眉,順睫毛。

    我說,要去見誰啊?馬羚說,客戶。

    跟着說,你自己吃早餐吧,我跟客戶喝早茶去。

    我說,不是這麼小氣吧?馬羚說,我才不小氣呢,忘了問你,你到底有多少個舊相好?我說,不多,也就兩三個,包括昨天剛死的那個。

    馬羚說,看你在學院裡夠老實的,還以為你夠清白的,想不到哇。

    我說,在學院裡就跟你不太清白,跟别人還是很清白的。

     認真想一想,在學院裡,我還真沒跟哪個女人鬼混過。

    就是在離開前給馬羚拖下了水。

     這個女人說不吃早餐,還真不吃早餐,她把自己修飾得幹淨漂亮,拎起衣架上的手袋,準備走了。

    我說,老婆,老公難得獻一次殷勤,你就随便吃一點吧?馬羚說,行,我喝杯奶。

     喝奶的時候,她繼續給我上課。

    她說,江攝。

    我趕緊應了一聲。

    深怕應遲了她不高興。

    馬羚說,我的原則是既往不咎,從今以後,你少招蜂惹蝶。

    我說,報告老婆,這點你完全可以放心,從跟你結婚起,我就隻招你惹你。

    馬羚笑了笑,說,是嗎?那從離開學院到我們結婚這段時間呢?我想了想,是啊,這段時間是不太幹淨,至少就給周怡騙上了床,還差點上了洪玫的當。

    這可不能坦白。

    我說,這段時間是個空白。

    馬羚說,是嗎?我說,想起來了,也不是空白。

    馬羚嗯了一聲。

    我說,跟你睡過幾次,不知怎麼算?馬羚說,好呀,江攝,你等着我回來炮制你。

    說完她一口把牛奶喝了,把杯子重重地放在餐桌上,昂首闊步走了出去。

    結果我一整天心神不甯,不知道馬羚會如何炮制我。

     吃完早餐,我給周怡家裡打了個電話。

    鈴聲響了很久,最後變成了忙音。

    看來這丫頭還是宿醉未醒。

    顧不上她了,先去上班吧。

    剛進辦公室,小林進來了。

    他說,恭喜領導,調令下來了。

    說着把一份文件放在我台面。

    那是一份任命我為東平海關常務副關長的文件。

    我的碼頭辦事處主任(副處級)算是做到頭了。

    看到這份文件,我竟然沒有太多的驚喜,這盡管是一份平級調動的文件,可它的意義卻很深遠。

    從排位看,我從第五一下子跳到第二了,而且俨然要做第一了。

    小林說,領導,幾時給你賀一賀?我說,算了,咱們低調一些,回頭找幾個兄弟聚一聚就行了。

     小林走後,我坐在辦公室裡發愣。

    我覺得自己像個催命鬼一樣把石留催上了路。

    她把位子給我空出來了,我終于如願以償,可我心裡沒有任何快樂可言。

     下午到東平海關報到。

    老楊過來了,親自陪我去上任。

    開完會已經五點半。

    馮子興和我陪老楊一行去迎賓館吃飯。

    我估計馬羚會過來,果然一到六點半,馬羚進來了。

    服務員在我跟老楊之間加了個座。

    馬羚坐下後,踢了我一腳,我沒有避開,也沒有反應。

    搞得她吃了一驚,偷偷看了我好幾次。

    後來她偷偷對我說,幹嗎呢?悶悶不樂,是不是想着我要炮制你?我說,咱們同事聚餐,你跑來幹什麼?馬羚說,啊,因為這個不高興呀,活該。

     上了白酒,大家都說要賀我,輪着敬我的酒。

    除了馬羚,他們全是我領導,我不好推辭,一杯杯地幹,幹完了還得回敬他們。

    菜上到一半,我就醉了。

    說話語無倫次,站起來就左右搖晃,到後來也不認得馬羚是誰了。

    馬羚一看不是個事,就在迎賓館開了房,讓我休息。

    她交待一個服務員侍候我,自己又下去陪領導,陪到九點鐘才把他們送走。

    晚上馬羚沒有回家,就在旅館裡陪我,可我一點也不知道,直到第二天醒來,才發現她躺在我身邊。

    我摸了摸她,發現她就穿着内褲。

    我四處看了一下,發現她的外衣扔在沙發上。

    馬羚給我摸醒了,她在我臉上拍了拍,說,酒勁過了?我還以為你醒不來呢。

    我說,想我死呀,沒門,這輩子呀我絕不會讓你做寡婦。

    馬羚說,行,你死了我就殉情,遂你的願。

    說完爬起身,刷牙洗臉穿衣服。

    最後站在我面前,問要不要送我去單位。

    我說,咱不是新配了司機嗎?叫司機來接我。

    馬羚說,是啊,我差點忘了,你高升了呢。

    那我先走了,江關長。

    我說,别走呀,我請你喝早茶。

    馬羚說,免了吧。

     我搬進了李一良副關長的辦公室。

    這位老同志扶貧回來後去了汕頭當監察特派員。

    按理我該坐石留的辦公室,可是她的東西全在裡面,而且她還沒有入土為安,大家怕不吉利。

    其實我是很願意坐在她辦公室裡,坐她坐過的椅子,睡她睡過的床,每天睹物思人,就算心裡不痛快我也願意。

    可他們不讓我搬進去。

    他們是為我好。

    在每一件事上,他們都會想盡辦法讨好我。

    現在連老楊都有些讨好我的味道。

    昨天開完會,他單獨召見我,說老馮快到點了,黨組準備把他轉成虛職,也就是說準備把東平交給我打理。

    老楊這麼着急告訴我這事,讓我覺得這事很不正常。

    我覺得憑我這身份,老楊是不值得這麼做的,那麼他是沖着誰呢?除了馬羚,我實在想不出還有誰。

     周怡打電話來了。

    這丫頭終于睡醒了,她說,你是不是太急了點,石留的屍骨還未寒呢。

    我說,關我屁事,我也是身不由己。

    周怡說,那是,大家都這麼說呢。

    叭的一聲把電話挂了。

    這個電話搞得我一天都沒情緒。

    後來馮子興召集開會,讨論石留的追悼會,我一句話也不說,他還以為我對他很大意見呢。

    其實我現在對誰也沒有意見,我隻是跟自己過不去而已。

     有關石留追悼會的事,我不想回憶了。

    我想讓那一幕留在心底。

    當那個曾經鮮活的肉體終于化作一縷青煙時,我竟然沒有失聲痛哭。

    馬羚還以為我會流一堆馬尿呢,她很擔心我,陪着我去參加告别儀式,寸步不離。

    追悼會上,我竟然沒有看到周怡,奇怪的是沒有看到她我竟然也不吃驚。

    讓我吃驚的是追悼會後吳進來找我了。

     吳進在三松堂跟我見面。

    他坐在一個角落裡,桌上放着一個黑布包着的方匣子。

    我猛然意識到那是石留的骨灰。

    在石留的追悼會上,當她化成一縷青煙的時候,我猛然想起她給我的遺言,要我把她的骨灰帶回家。

    可我根本就沒有資格拿她的骨灰,我算是她什麼人啦。

    她有親人,有弟弟,有母親,還有前丈夫和一個名義上的兒子,我算什麼呀?所以我把那句話活生生吞進了肚裡,對誰也沒說。

    反正我已經負了她一生,也不怕再負她一次。

     我拉開椅子,先坐下,才伸出手,有些顫抖地指着那個匣子說,是石留?吳進說,是她,她給你留了遺言,要你把她帶回去。

    我望着那個灰布蒙着的黑匣子,半天說不出話。

    我原來還以為她說說就算了,沒想到她說到做到。

    死後也要把我擺上台呀。

    我說,她家裡不是來了人嗎?再說,還有你。

    吳進說,她家裡是來了人,可家人也得尊重她的意見呀。

    我說,可不可以讓我看看她的遺囑?吳進說,在裡面包着呢。

    我輕輕拆開那塊布,那隻黑色的匣子上放着一個黃色的信封。

    信封沒有封口。

    我拿出石留的遺囑,飛快地看了一遍。

    感覺心像給抽空了一樣。

    石留除了要求我把她帶回家,還送了我一份禮物。

    禮物放在她睡房的保險櫃裡。

    吳進把房間鑰匙給了我。

    他說,你自己去吧。

     我把石留捧在胸前,感覺那個東西冰涼涼的。

    我說,咱們吃點東西吧?吳進說,行,你要吃什麼?我幫你叫。

    我說,我想喝點酒,你願意陪我喝一杯嗎? 吳進招手叫服務員拿來四支珠啤。

    把面前的杯子滿上,我舉起酒杯,對吳進說,多謝你這麼多年來對石留的關照。

    吳進說,你不用謝我,我從來沒關照她,是她自己關照自己。

    我把杯子裡的酒喝了,說,以前年輕,心高氣傲,多有得罪,你就别放在心上,在石留這件事上,我是要謝你。

    吳進說,我說的是實話,我真的從沒關照她。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羞于啟齒,我跟她名義上是夫妻,實際上從來就沒有夫妻之實,一天也沒有過。

    我說,這不可能。

    吳進說,我知道說出來誰也不會相信,現在更是死無對證。

    實話跟你說,我連她的手都沒有碰過,除非打她的時候。

    我說,你打她?你竟然打她?吳進說,是,因為我恨你,也恨她,既然不願意跟我過日子,為什麼要嫁給我,理由隻有一個,她心裡有你。

    所以當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我時,我打了她。

    從那以後,她就不再踏進家門。

    再後來,她去了東村海關。

    我來了東平,我們是真正的有名無實。

     我終于明白了石留那句話的含義,她說一切都是拜我所賜。

    我算是把她害慘了。

    就像當年洪玫把我害慘了一樣。

    可我接受了幾乎所有的女人,她卻不願意接受一個男人。

    這就是我跟她,也是男人跟女人的巨大差别。

     吳進說到傷心處開始泣不成聲。

    我覺得該泣不成聲的應該是我,可我竟然沒有哭,一滴眼淚也沒有。

    我不知道如何勸他,我知道說什麼都沒有意義,隻能陪他喝酒,一杯又一杯。

    喝到八支啤酒的時候,吳進站了起來,說,我走了。

     我沒有站起來送他,我坐着,把剩下的兩支酒慢慢喝光。

    然後我把石留抱了起來,拿着那串鑰匙和那封信。

    我要去石留的睡房,拿她給我的禮物。

    這輩子我還沒收到過石留的禮物呢,她給我的是她的全副身心。

     石留住的是三室一廳的房子。

    廳很大,有三十幾平方,由于放的東西很少,顯得空空蕩蕩的。

    她顯然很少在廳裡活動,幾張沙發像新買的一樣,地面積滿了灰塵。

    我逐一看了三個房間,才确定她的睡房是靠東邊帶衛生間的那個。

    房裡一個衣櫃、一張大床、一張梳妝台,梳妝台旁邊放着一隻綠色的保險櫃。

     我在梳妝台上發現了一張石留的相片,裝在一個玻璃鏡框裡。

    她穿着一件白底藍花的連衣裙,梳着兩條大辮子。

    那件裙子的布料有些舊,相片也有些黃,估計是八年前的作品。

    那時她還在讀大學呢。

    她沒有笑,兩隻大眼睛水靈靈的,正盯着我。

    我在她臉上摸了一下,說,你想告訴我什麼?來這兒已經八年了,多快呀。

     她比我小一歲,我跟她是同月出生的,她初八,我十五。

    上了初中我們才認識,算起來整整二十年了。

     我跪在保險櫃前,把鑰匙插了進去。

    拉開保險櫃的門,裡面有一個紅布包着的東西,我摸了出來,拆開紅布,裡面又有個紅木盆子,做得很精緻。

    我吸了口氣,輕輕打開盒蓋。

    裡面放了三樣東西:一支黑色的英雄鋼筆、一個天藍色的發夾、一張紅葉書簽。

    書簽是大一那年去遊香山買來寄給她的,已經十三年了,鋼筆是她考上大學那年我送的,已經十四年了,發夾是她來南州那年在北京路買的,也是八年前的事了。

    這就是我送給她的全部禮物。

     我把盒子蓋上,用紅布包裹盒子的時候,我開始流淚,淚水像斷線的珍珠,嘩嘩直往下掉。

    我從桌上抓了把紙巾,一邊擦淚一邊向沖涼房走去。

    在嘩嘩的流水中聲,我無法抑制接連不斷的哽咽。

    我隻好把頭埋在水龍頭下面,讓涼水直沖面門。

    然後我喘了一大口氣,像狼一樣嗷叫。

     我感覺很累,真累,不光身累,心也累。

    我把黑匣子捧在懷裡,親了一下。

    我說,石留,你給我些時間,等我找個好日子,我陪你回家。

    這些日子,你先在家裡呆着,好嗎?我會來看你的。

     下了樓,我看了下表,三點過一刻。

    上班要遲到了,可遲不遲到對我來說無所謂,現在誰也不會管我了,包括馮子興。

     三點半到了海關大樓門口,我剛從馬路上轉進去,一個女人向我的車撲了過來,好在是轉彎,車速極慢,我反應也比較快,一腳刹車,一手猛轉方向盤。

    小車戛然而止,那個女人向左門撲了過來,她撐起的雙手撞在車門上。

    我剛想下車查看,那個女人竟然拉開了車門,坐了進來。

    原來是雙兒。

    我說,是你?你怎麼啦?雙兒說,快,快離開這裡,找個安全的地方。

    我說,怎麼啦?雙兒說,别問了,快走呀。

    我說,要說安全,咱們單位裡最安全,大樓裡有保安。

    雙兒說,快離開你們單位,求你啦。

    看她那驚恐的樣子,我隻好打轉方向盤,向馬路上開去。

     海關越離越遠,雙兒終于籲了口長氣。

    她說,你怎麼才來上班呀,我等你都快急死了。

    我說,誰知道你在這裡等我呀,你又不給我個電話?什麼事這麼急着要見我?雙兒說,有人想殺我。

    我一聽就笑了。

    雙兒說,我知道你不信。

    我說,大偉一直在找你呢,要是有人敢殺你,大偉還不跟他沒完?雙兒說,别提大偉,他要是能幫我,我就不來找你了。

    我說,說說看,誰要殺你?雙兒說,不知道。

    我哈哈笑了,說,你剛才急着要離開海關,難道說你懷疑海關有人要殺你?雙兒說,是呀。

    我說,懷疑誰呀?雙兒說,還有誰?你們關長。

    我說,哇,你啥時候惹出這麼個大仇人了?雙兒說,你别陰陽怪氣的,真的有人要殺我。

    我說,人家幹嗎要殺你?你總得給我一個理由吧?雙兒說,還不是因為我妹妹的事。

    我說,這事呀,大偉正為這事找你呢,已經解決了,公安局會你們一個說法的,你們别再告了。

    雙兒說,現在想不告都不行了,我不告,人家就要殺我。

    我說,誰要殺你呀?雙兒說,給我們錢的那個人,我收了人家的錢。

    我說,收錢?收誰的錢?雙兒說,我也不知道,反正有人願意出錢,那個人說,隻要我們把事情鬧大,他就給我們錢,他一開口就是二十萬。

    我一告,他就把錢打到了我的賬号上。

    過了半個月,事情鬧大了,那人給我發了個短信,說不準私下和解,一定要告到底,跟着又把二十萬打到我的賬上。

    他說,隻要我堅持告下去,這四十萬就歸我了,否則殺我和我妹全家。

    我一看就怕了,而且告的是大偉他們,我不願意。

    這時不知怎麼回事,那個幫我們家的記者也不幫我們了,那些告公安局的也全都不告了。

    這時我收到一個信息,是那個人發來的,叫我回家收屍,還說三天内要我的小命。

    我說,你怎麼會懷疑我們關長呢?雙兒說,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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