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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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天立地敢作敢當的男子漢了。

     許彩霞那天由于心情不好,沒頭沒腦地把侄子給攆走了,侄子走後她立刻就後悔了。

    孩子大老遠地來了,且不說心疼自己家的骨肉,就是為了怕孩子回去學話她都後悔得不得了。

    丈夫王祈隆一直沒有回家來,其實第二天晚上就是那許小虎回去,她也不會再怎麼責備他了。

    許彩霞心裡正不塌實,侄子卻打來電話。

    接到電話,她心裡熱乎乎的,這孩子還真懂事,反倒來安慰她了。

     姑啊,我回來幾天了,家裡都好,你放心就是了。

     小虎啊,可别生姑的氣,我這也是為你好。

    這城裡可真是不安全。

     怎麼了姑?出什麼事了嗎? 還說呢,就在我們樓道裡,前幾天就有一個人被搶劫犯敲了腦袋。

     聽到“搶劫犯”這個字眼,許小虎覺得異常刺耳,停頓了一會才問: 那人死了嗎? 還好命大,沒死。

    現在還在醫院裡住着。

    你可再不要出來跑了。

     我知道了姑。

    我沒事不會到你那裡去了。

     許小虎真的沒再到城裡去,在家裡穩穩地住了兩個多月。

    那錢除了給了爺爺一百,他動都沒有動一下。

    牌也不打了,像個乖孩子一樣,紮紮實實地幫家裡幹了兩個月的農活。

    家裡人還挺納悶,怎麼去了一趟陽城回來就學好了? 進入臘月,爺爺的哮喘病犯了,讓小虎再到姑姑家去一趟買些藥。

    許小虎去了,根本沒有到姑姑家裡去。

    奔了藥店買了藥,直接去館子吃了東西,就又去了那家浴池。

    仍然有幾個人在裡面玩牌,面孔像是認識的又像是不認識的。

    管他呢!爺爺再也不會發憷了!許小虎很老練地進去洗了蒸了,讓人給搓了按了,裹了毛巾湊到打牌的跟前,說,借光,誰給讓個地兒讓我也輸一把! 他很謙虛,說的是輸一把,而不是赢一把。

     許小虎一口氣把口袋裡的錢輸得隻剩一張車票錢。

    然後穿了衣服,拿了給爺爺買的藥回家去了。

    一個星期後許小虎又去了陽城,去時他腰裡多了一樣東西,一把做工很精緻的小鋼錘。

     陽城那一陣子大亂,一個臘月沒過去,就有七個人被人敲了腦袋。

    最多的搶走八千多元,最少的才二十多元。

    到處都在流傳說城裡流竄過來一個敲人腦袋的犯罪團夥。

    公安機關立即展開偵察,經證實是同一犯罪團夥幹的,作案工具作案手段都是一樣的,把人擊昏,然後隻搶錢不搶物。

    這夥犯罪分子作案手段非常狡猾,作案這麼多起在現場沒有留下任何證據,疑是一個組織嚴密、有犯罪前科的智能犯罪團夥所為。

    一時間,陽城市民人心惶惶,天黑一點都不敢出門了,好像随時随地都有可能被人敲了腦袋。

    整個城市流言四起,人人自危。

    各個居民區都貼了安民告示,要求大家提高警惕,晚上更要加強防範。

    許彩霞再出去美容洗發,包都不敢背了,隻拿一點錢裝在口袋裡。

    市長王祈隆專門在公安局現場辦公,大發了一通脾氣。

    市裡一年撥出治安經費幾百萬,上千人的警力,連這麼個簡單的案子都破不了,怎麼向全市人民交代?馬上就要過春節了,公安局長必須立下軍令狀,破不了案就引咎辭職。

    想盡千方百計也一定要讓全市人民過上一個安定、祥和的節日! 市長在公安局現場辦公的情況,通過新聞媒體向市民進行了宣傳。

    這同時也引起了更多的人對這件事情的關注。

    公安局把壓力變為動力,組織千名幹警實行破案會戰。

    離春節還有一個多禮拜,案子終于破了。

    案子雖然破了,但破案過程讓公安機關失盡了臉面,是一個機關幹部發現的罪犯。

    當那個罪犯要向他襲來的時候,他大聲叫喊起來。

    有數名群衆趕來合力把罪犯給制服了。

    其實,說制服有點兒誇張,當時罪犯壓根兒就沒反抗,束手就擒。

    有傳言說,那個險些被敲了腦袋的人是個厲害角色,身懷武功絕技,一個人能頂幾十個公安。

    實際情況是,這個人隻不過是某機關的普通幹部,是個隻會寫字手無縛雞之力的秀才。

    他自己說,他當時都快給吓懵了,那罪犯要敲他什麼地方,他動都不會動一下。

    但是,他到現在都不明白,那罪犯把錘子都舉起來了,卻不知道為什麼遲遲沒有敲下來。

    後來他就喊了起來,後來那罪犯糊裡糊塗就被抓住了。

     敲人腦袋的案犯許小虎對自己犯下的數件罪狀供認不諱。

    這麼一樁大案要案原來就是這樣一個憨态可掬,目光誠實,不懂任何作案技巧的黃口小兒幹的,這簡直讓刑警們哭笑不得。

     許小虎的爺爺許老支書一得了此消息,一頭就倒在地上不醒人事了。

    許家遭此橫禍,因為有着許彩霞夫婦的背景,傳言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全市範圍内翻飛。

    許彩霞剛剛經營出來的充滿小資情調的生活秩序被打亂了,她再也不出門了,整天待在家裡跟王祁隆打電話,哭着求丈夫給打個招呼,留下他們許家這麼一根苗。

     那時王祈隆已經好久沒回家了。

    自從這個案件偵破之後他一直沒回去。

    他掐斷老婆的電話,立刻就跟公檢法三長通了電話,要求從重、從嚴、從快處理,節前就把案子給結了! 許彩霞知道這消息後哭得要死,把個王祈隆在心裡罵了個祖宗八代。

    再怎麼樣我也是你的老婆,再怎麼說我許彩霞也是為你們王家生了兒子的。

    到了關鍵時候,你卻不顧我們許家人的死活了。

    可罵歸罵,仔細想想許小虎幹的事情,也确實讓她和王祁隆說不起嘴,不免又憤恨起自己的侄子來,恨了侄子也開始惱恨家裡人。

    從小到大,都是一家人給慣出來的。

    農村人見識短,尤其是自己的父親,簡直是對他言聽計從。

    他說要什麼東西,父親想盡千方百計也要讓他達到目的。

    他說不想上學了,父親就說,我看上學也沒啥用,我認不了幾個字,不是照樣當了一輩子的支書?活生生地把孩子給耽誤了。

     罵歸罵,氣歸氣,許彩霞還是沒有忘記分别給政法機關的幾個領導打了電話。

    在電話裡她痛哭失聲,颠三倒四地陳述了許小虎犯罪的偶然性,讓他們從輕發落。

    我們家老王啊,她在電話裡說,也是氣昏了頭,可能跟你們說了氣話狠話,其實他也是很疼愛這個孩子的。

    你們看着辦吧! 許小虎最後沒有被判死刑,不是因為其他,而是他的年齡救了自己一命。

    因為他還不到十八歲,還不夠死刑的年齡,最後被判了無期徒刑。

     許彩霞過了年去看侄子,拿去了許多好吃好喝的。

    接待室裡見了侄子身着囚服,剃了光頭的樣子,回想着往日的乖巧模樣,禁不住哭得泣不成聲。

    侄子看着姑姑的樣子,始終不動聲色,好像姑姑的哭泣和他沒有任何關系。

    這讓許彩霞哭得更兇了,她覺得侄子是在心裡恨着她。

     有時候我們吵你罵你,要你好好學習是為了你好啊!她哭着數落道,你到底是不聽話不學好,最後走了這條絕路。

    你成了個廢人啊——! 我怎麼就是廢人了?我他媽不是敲了八個城裡人的腦袋嗎? 這是那天許小虎說的惟一的一句話,說了就再也不開口了。

     整個會見過程是在許彩霞的哭聲中進行的。

    許彩霞哭完了,也數落完了就走了。

    想着許小虎沒有判死刑,還有活動的機會,她心裡稍許有了點安慰。

    所以她的哭泣,一半是心疼孩子,一半也是為解開了這一段時間的積郁而發洩。

    那許小虎在姑姑的哭聲裡,把她帶來的東西大吃大嚼了一通。

    他在心裡說,你知足吧姑!我那天要不是走了眼,看着那個人像是我姑父,怕姑姑你當寡婦,手一軟才給抓他們住了。

    要不然,哼! 我也太他媽的笨蛋,我怎麼就不想想,我姑父是市長,市長怎麼可能不坐車子?怎麼可能一個人走夜路? 我他媽的就是個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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