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官複原職

關燈


    汽車到達之時,地區革委會的領導成員都站在大門口迎接。

    那個聞大名越過目前是革委會一把手的祈主任,搶先幾步走過來緊緊抓住了張敬懷的手,熱烈地搖晃着:“歡迎,歡迎!歡迎張書記來視察工作!”接着又抓着蔔奎的手拚命搖晃。

    又向張書記一一介紹來歡迎的人,好像他是三平地區的一号領導。

     張敬懷把手從聞大名的手中抽出來問:“你們這裡的革委會誰是一把手?” 這時聞大名才向張敬懷介紹:“這是我們祈主任,祈主任!” 張敬懷問聞大名:“你是不是有點’越位‘呀!” 聞大名臉色一紅,退居一旁。

     這一天,聞大名像熱鍋上的螞蟻,走前不妥,走後不忍,不知道如何是好。

     晚飯後,張敬懷先同祈主任做了個别談話,要他消除“餘悸”直起腰闆,大膽工作。

    接着拿出來兩份文件:一份是那封匿名信和三平地區的“民謠”,一份是他們以革委會名義寫給省委的《抓清查,促生産》的報告,說:“你看看,這兩份文件,哪一份反映的情況是真實的?” 祈主任看了,想了多時,說:“當然,’民謠‘反映的情況是真的。

    ” 張敬懷有點生氣:“既然’民謠‘反映的情況是真實的,那麼《抓清查,促生産》這份文件,怎麼會以地區革委會的名義送到省委?” 祈主任又遲疑了半天才回答:“聞大名這個人飛揚跋扈,權欲心很強。

    據說他上邊有根子。

    誰也不敢動他……” “這我就該批評你了。

    他有什麼根子?我們隻有一個’根子‘,那就是黨的政策。

    你呀……” 張敬懷停了一刻接着說:“你還是怕!越怕,鬼越來欺負你!你不怕鬼了,鬼就怕你!” “是,是!” “我們都是經過了文化大革命這場浩劫的人,什麼刑沒有受過?什麼苦沒有吃過?還有比那種日子可怕嗎?我看,我們這一代人,隻要不健忘,文化大革命是不會重複了。

    全民遭殃,國民經濟到了崩潰的邊緣,教訓還不夠深呀?” 張敬懷和祈主任的這次個别談話,一直談到深夜。

     他們走出談話的房間時,聞大名正在門口的沙發上坐着。

    見張敬懷出來,像火燒了一下似的,猛地站起來。

     張敬懷問:“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怕張書記有什麼事吩咐,在這兒等着。

    ” “我有事。

    ”張敬懷說。

     “什麼事?我馬上去辦!” “我的事,睡覺!”說罷揚長而去。

     聞大名在那裡站了半天,悻悻而去。

     次日,祈主任領着張敬懷到地區各部門開了兩個座談會,晚上又找了幾個同志個别談話,第三天又到兩個區了解情況。

    第四天,召開了“中國共産黨三平地區委員會”。

    這是文化大革命之後,第一次正式的地委委員會議。

    聞大名原來不是黨員,是在文化大革命時,在某次武鬥中,由另一個造反派介紹,“火線入黨”的,會議不承認他的黨籍,一開會就被“請”出了會場。

     會議由祈主任主持,張敬懷先在會議上講了話。

    祈主任和其他地委委員們都發了言。

    會議結果是做了幾項決議: 關于撤銷靠造反起家有打砸搶行為的聞大名及其同夥的一切職務并隔離審查的決議; 關于繼續清查“三種人”和落實幹部政策的決議; 關于抓好當前生産和改善人民生活的決議。

     另外還有幾項有關某些具體工作的決議。

     這些決議,大快人心。

    三平地區見到太陽了。

     從三平地區回來之後,在一次省委常委會議上,關于這次在三平地區之行的情況,張敬懷向常委們作了彙報。

    楊同理書記完全肯定了他的工作,并說:“我的老張同志呀,你辛苦了。

    休息幾天吧。

    ” 張敬懷在家裡休息時,他想就三平地區之行寫篇文章,标題都想好了:《書面報告和實際情況》,還找了幾本書和一些材料。

    可是心神不定,怎麼也看不下去。

    他問自己:“我怎麼了?” 想了半天,忽然叫道:“蔔秘書,你過來一下。

    ” 張敬懷不上班的時候,蔔奎也住在張敬懷家裡的辦公室。

    蔔奎立即站在張敬懷面前。

     “你能找到小馮嗎?” “好找。

    ”蔔秘書答。

     “你告訴她,讓她到家裡來一趟。

    ” “好的。

    ” 就在這天下午,馮怡來了。

    她覺得是“奉命”來的。

    好像一個普通幹部晉見首長那樣,生分分的,站在那裡,低着頭,等着張敬懷問話。

    可是張敬懷半天不語。

     馮怡問:“張書記找我有什麼事嗎?” 這問話使張敬懷有些傷心,又是半天,張敬懷說:“你為什麼不來找我?” “我為什麼要找你?”這話又刺痛了張敬懷。

     “沒有事就不能找我?” “我已經讓蔔秘書謝過你了。

    還有什麼事找你?” “你坐下吧。

    我們還像在翠谷山莊那樣談談好不好?那時,你可不是這樣子的呀!” 馮怡說:“那時,你養病,我也是休養。

    我們是病友,也就是說是平等的朋友,現在不同了。

    ” “什麼不同了?我還是我,你還是你呀!” “不同的,不同的。

    首先,你現在肯定很忙,我不願打擾你。

    ” “我忙,這不錯。

    但是也沒有忙到見一個朋友的時間都沒有呀!” “你是張書記,我隻是一個普通幹部。

    我們之間相差得太遠了。

    我來找你──一個普通幹部,老是往省委書記家裡跑,别人會怎麼看我,又怎麼看你呢?” “别人怎麼看,且不去說他。

    我倒是問問你,當了領導就不興有朋友了?” “現在,你的朋友……隻有在你工作的圈子裡找。

    ” “荒唐的邏輯!怎麼當了領導就不能和普通人交朋友?” 馮怡不語。

     張敬懷緩緩地說:“小馮呀,看來你還是不了解我。

    我們在翠谷山莊那一段,作為一個普通人和普通人,無所不談。

    那是我有生之年最大的快樂。

    現在,曆史又把我推到這個崗位上,你認為我願意呀!我是别無選擇。

    我們能不能恢複在翠谷山莊那樣的忘年之交的關系?” 馮怡這才慢慢有了笑容。

     “可以的,隻要你在我面前不是領導。

    ” “哎呀,你呀,你!你以為所有的人都是’一闊臉就變嗎‘?……算了,我想問問你的生活、工作,都怎麼樣?” 馮怡這才和張敬懷談天說地,說起來沒個完。

     他們一直談了一個下午。

    張敬懷要留她吃飯,馮怡不肯。

    張敬懷也沒有勉強她。

     馮怡走後,張敬懷一直陷入深深的思考,做了高級幹部,連交個普通的朋友也難呀!他感到無限的悲哀。

     當蔔奎領着馮怡進院子的時候,夫人艾榮和女兒勝美都在家。

    以前夫妻關系不好,艾榮一直懷疑丈夫可能有外遇。

    但是經過多方觀察、考核、調查,并沒有發現蛛絲馬迹。

    今天見蔔奎領着一個姑娘進來,長得那麼俊俏,立刻引起了艾榮的注意。

    她們娘倆,躲進西間屋,側耳細聽。

    開始并沒有什麼響動,後來卻不斷傳出極其熱烈的談話,而且丈夫還常常開懷大笑。

    艾榮隻有在他們結婚不久,才聽到過這種開心的笑聲。

    但是他們談的什麼卻聽不清楚。

     當馮怡告辭出來的時候,張敬懷還特地送到門口,說:“歡迎你常來串門!” 一個姑娘,頂多是個科級幹部可能連個科級也不是,和一個省委書記談得那麼熱烈,艾榮還沒有見過。

    心中不覺湧起一陣酸楚。

    像犯了胃病
0.12003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