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歌聲中的故鄉 第3節 牧草中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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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深遠,兩人即使要傾訴情愫,已無共同語言訴說天淵之别的人生經驗。

     支持着母親在孤獨等待中活下去的,主要的力量當然是哥哥和我的誕生。

    好似留下信物或者替身,父親每年暑假回家,第二年春天我哥哥振一出生,再兩年春天生我,三年後我的弟弟振道出生。

    在人丁稀少的齊家,我們的出生有太大的重要和意義。

    但是在那個年代,醫藥落後,幼兒的死亡率很高,我弟弟三歲那年在室内跑跳,雙手按上了火爐,帶去沈陽治燙傷,住在姑姑家被表妹傳染了腦膜炎,十四天後就死了。

     我母親完全不能接受幼子突然死亡的事實,哭泣自責,漸漸陷入精神恍惚的狀态。

    在傳統社會,一個年輕媳婦“沒事”就哭,是很不吉祥的事,她隻有趁黃昏伺候了晚飯後,在夕陽餘光中躲到牧草叢中哭泣。

    後院空地上長滿了一人高的牧草,從春天雪融時的嫩綠到降雪時的蒼茫,庇護着她壓抑的哭聲。

    雪融之後,她還帶着我去一裡路外的祖墳,仆倒在我弟弟那小小的新墳上痛哭。

    我記得祖墳四周種了松樹,在初春的風中猛烈地搖撼,沿着老墳周圍則開滿了粉紅色的花,在我母親哀切幽咽的哭聲中,我就去摘一大把花帶回家,祖母說是芍藥花。

    我長大後每次見到芍藥花,總似聽到母親那哀傷壓抑的哭聲。

    它那大片的、有些透明,看似脆弱的花瓣,有一種高貴的嬌美,與旁邊的各種野花都不一樣;它在我日後的一生中,代表人生許多蔓延的、永不凋謝的,美與悲傷的意象,尤其是以前那些世代女人的痛苦。

     母親從祖墳回家後,常呆呆地坐在炕沿,雙眼茫然看着窗外,連祖母喊她有時都聽不見。

    每年清明上墳之後,大地解凍,生出許多蕨草,有一種名叫“曲末菜”,苦澀鮮嫩,村中女子都去小河對岸荒地挖曲末菜,我當然高興跟着。

    到了荒地,看一陣陣人字形的雁群由南方飛回,雁聲凄楚。

    母親常常站起來,癡望許久,等人都走光了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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