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印證今生——從巨流河到啞口海 第3節 啞口海中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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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坐在床旁藤椅上。

    磕然逝世。

    甯靜地放下了這一生所有的理想、奮鬥和失落的痛苦。

    我們将他的骨灰埋葬在母親身旁,面對着太平洋的穹蒼。

    在這安居了四十年的島上,冬季無雪,夏季濕熱,太陽猛烈地照在他們埋骨的石座之上。

     整理他們的遺物真是容易的事,我母親一生沒有一件珠寶,也沒有一件值錢的東西。

    她的櫃子裡有一隻小破皮箱,裝了一些從南京到重慶,複員回北平又來台灣都不肯丢的老照片(我的童年一張照片都沒有),最高一層放了八床棉被,我知道她搬到内湖後,常去台北長沙街一家傳統彈棉花被的店,訂做了各式厚薄的棉被,她說:“現在我有自己的家,客人來可以好好招待了。

    ”事實上,她招待的人都已不在了,革命的,抗日的,守山海關的,打台兒莊的,拚滇緬路的,逃難的鄉親,流落的青年……全都走過去了。

    我留下她的兩床棉被,在麗水街的冬天蓋了十多年,那傳統手彈的棉被時代也走過去了。

     收拾我父親遺物更是容易,他在一九五四年離開國民黨後,一直有人跟監,一九六0年雷震伯伯被捕前後,他已把所有通信函件、文稿焚毀,以免連累友人。

    以後多年他也不留來信,我在他書桌抽屜中隻看到幾封張群為日本斷交商談的信,日本首相吉田茂的女兒麻生和子謝我父去日本吊唁的信還有一個木盒裝了吉田葬禮送的紅色包袱巾,上面有四行中文詩還有孫子女們寄給他們的小貓、小熊的生日賀卡:卧房内找到一本日記:他從德國買的《哲學叢書》二十冊(一九二0年版精裝):當年在上海購買精制的全套二十四更一直在他書架上。

    母親死後,我們不知該去為他曬書,這時已被白蟻啃食殘破不堪,隻剩上半頁和封面,木盒已觸手即碎,隻有焚毀。

     雙親俱逝之後,在層層的失落感中,我掙紮奮鬥,遊不出他的淚海,我的血液繼承了他的飄泊之淚。

    第二年夏天我自台大提前退休——車禍之後重回講壇,保持自己教書風格,連續兩小時站立已感辛苦,下課提着書本和試卷等等資料,由文學院走到大門口,寒冷或炎熱,站在新生南路口攔不到出祖車時,已無法走回家去。

    這是我該坐下來,,想和寫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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