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印證今生——從巨流河到啞口海 第7節 一九四三春風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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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詞選課上,背過蘇東坡詠楊花的《水龍吟》,她說記得開頭是“似花還似非花……”我們接力背誦下去,“也無人惜從教墜,抛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一池萍碎。

    春色三份,二份塵土,一份流水。

    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站在這陌生的北京街頭,白茫茫的柳絮中,人生飄零聚散之際,這鋪天蓋地的惆怅,是詩詞也無法言說的啊! 兩年後,我在台灣收到新的《四三通訊》,登着“邢文衛病逝”的消息。

    初看時,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把它拿近燈光再讀,它是真的了,但是在悲傷之外,邢文衛變成了邢文衛,令我惱怒,似乎也助我抗拒它的真實性。

    到了我們這年紀。

    死亡原已臨近,但是。

    我竟不知她已生病,對她無一句慰問!而她的死訊卻是用這個我不認識的名字宣告。

    最後一次相聚人多,無法說明白各人遭遇,歌聲笑語,好似都不怨尤生不逢辰的痛苦和遺憾,早已将苦杯欽盡了——那樣六十年後的聚首,對于我隻是印證今生果真有過的青春吧… 漸漸的,班友的通訊也停了。

    一九四三的春風不但遠了,也永久消逝了。

     四三班會之後,我去朝陽門看兩度與我同學的楊靜遠。

    她在南開比我高兩屆,曾住同寝室。

    我到武大的時候她已上外文系三年級,是朱光潛老師的高徒。

    在樂山我曾去她家吃過年夜飯。

    她的父親楊端六教授是經濟系貨币學專家,母親袁昌英教授,自一九二九年由歐洲回國,即在武漢大學外文系教戲劇和莎士比亞(我曾受教兩年),被稱為“珞珈三傑”之一。

    另兩位是淩叔華和蘇雪林。

     在這樣家庭長大的楊靜遠,書讀得紮實,思想相當有深度,天性善良、浪漫,在正常的時代,應可成為她向往的真正作家,也必然是作學術研究的知識分子。

    但是,在一九四五年大學畢業前"她已卷入困惑着每一個大學生的政治思潮。

    同學中傾向共産黨的自稱為“前進”,稱傾向保守的為“反動派”。

    那時,正面抗日的中央軍在苦戰六年之後,正陷入湖南、廣西、貴州保衛戰最艱苦的階段。

    四川太大,一般城鄉的人過着平靜的日子,但是逃難來的下江人,又陷入戰火逼近的恐慌中。

     楊靜遠在二00三年出版《讓廬日記》裡記述她早期受吸引,覺得政府已經“徹 底腐敗”,必須改組,左派同學借給她《延安一月》和《西行漫記》,使一直用功讀英美文學作品的她說,“我必須看它,我得抓住每一個認識共産黨的機會。

    ”父母苦口婆心随時勸她先讀書,不要沖動卷入政黨之中,“政治和戀愛很相像,相處久了,就不能脫身。

    ”她從武大畢業後,父母全力助她去美國密西根大學英文系深造,但是她在“解放”的浪潮下,因愛情徑自放棄學業,回來建設新中國。

    五十年後她将當年兩地情書結集出版《寫給戀人——1945-1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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