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歌聲中的故鄉 第9節 母親和她的鄉親

關燈
托人由北平買來純銅火鍋。

    七七事變前在南京那些年,齊家的五花肉酸菜火鍋不知溫暖了多少遊子思鄉的心! 母親又認為東北的大醬最好吃,就是台灣說的甜面醬〈但不甜〉。

    東北因黃豆又多又好,一般家裡都會做這個醬。

    母親想做大醬,但做的過程其實滿可怕的,得先讓黃豆長黴。

    父親知道了,就反對:“你在院子裡搞什麼?”母親說:“我擺在後院裡,又不給人看見!”父親覺得又髒又惡心,不讓她弄,但我母親下定決心,還是偷偷做了一缸。

    等這些黃埔軍校的學生來,母親給他們切一段段的黃瓜,蘸大醬吃,然後又端出酸菜火鍋。

    有人一邊吃一邊掉眼淚,因為想起家來了。

    這些人這一生沒再回去了。

     到台灣八二三炮戰時,父親和立法委員到戰地去,金門防衛司令王多年将軍說,他是我父親主持招收的黃埔十期學生,忘不了我母親的家鄉菜。

    從南京打到四川的征途,許多黃埔的學生,照顧中山中學的弟妹和我一家人,也是對我母親感恩。

    在母親葬禮上,曾任駐馬拉威大使的趙金镛說,懷念當年在政治大學讀書時我母親對他的關懷,家鄉淪陷後還給零用錢……。

     那一年,我姥爺設法又來了一趟南京,看到他疼愛的女兒在前院種花和後院大大小小的缸間興高采烈地忙着,終于放了心。

    回家後兩年,他平靜地去世,心中不再牽挂。

     母親雖然有了持家的幸福,卻常常一面忙一面輕聲地哼唱着,我不知道她唱什麼,但是當她抱我妹妹的時候,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在唱《蘇武牧羊》,唱到“兀坐絕寒,時聽胡笳,入耳心痛酸”一句不漏,重複地唱着直到小孩睡着了,有時還獨坐一陣子。

     十多年後,抗戰已經勝利了,她曾經回到家鄉祭拜了姥爺和姥娘的墓,回過她枯守了十年的齊家小西山故居,接着卻又被迫逃離北方,奔往更遙遠的台灣。

    在台中,我兒子的搖籃旁,已經二十年後了,她又輕聲地唱起《蘇武牧羊》,那蘇武仍在北海邊牧羊,窮愁十九年……。

    直到她埋葬于台北淡水之前的三十八年間,她未再看到心中的北海。

    
0.07057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