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歌聲中的故鄉 第4節 辭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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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晚年,他的腰闆始終挺直不彎)。

    蒸氣漸散,從車門走下來的則是他十九歲時被迫迎娶的妻子;此時,她腳步遲疑,牽着我的手像榆樹落葉那麼顫抖,娟秀的臉上一抹羞怯的神色遮住了喜悅。

    到月台上,站在她身旁的是兩個穿嶄新棉袍的鄉下孩子。

     姥爺在南京住了十來天,就又坐上火車回關外老家去了,他臨走的時候,我媽媽哭得難分難舍。

    姥爺和姥娘生了四個兒子才生這個女兒,手心裡捧着長大,如今他要把她留在南方這舉目無親的人海裡了。

    那些年,媽媽常對哥哥和我說,“你們若是不好好讀書,你爸爸就不要我們了。

    ” 我很小就懂得憂愁,睡覺總不安穩。

    夜裡有時醒來,聽見隔室爸爸輕聲細語地和媽媽說話。

    他的聲音溫和沉穩,我就安然入睡。

     我到南京不久就被送到附近小學上一年級。

    剛從東北鄉下出來,長得瘦小,人又很土,南京話也聽不大懂,第一天上學,隻聽懂老師說:“不許一會兒喝水、一會兒撒尿的。

    ”覺得上學很可怕。

    好不容易,有幾個朋友,有一個同學對我表示好感,送了我一塊紅紅綠綠的花橡皮,我在鄉下從來沒有看見過,好高興。

    過了兩天,他不知道什麼事不高興,把橡皮要回去了,令我非常傷心。

    我到今天還記得那塊橡皮,所以我開始旅行時,到世界各地都買漂亮橡皮。

     另一個印象深刻的事,是那一年初春雪融的時候,上學必須穿過那條名為“三條巷”的巷子,地上全是泥濘,隻有路邊有兩條幹地可以小心行走。

    我自小好奇,沿路看熱鬧,那天跟哥哥上學,一不小心就踩到泥裡,棉鞋陷在裡面,我哥哥怕遲到就打我,我就大哭,這時一輛汽車開過來停下,裡面坐着我的父親,他叫司機出來把我的鞋從泥裡拔出來給我穿上,他們就開車走了。

    晚上回家他說,小孩子不可以坐公務車上學,公務信紙有機關頭銜的,我們也絕不可用。

    一則須知公私分明,再則小孩子不可以養成炫耀的心理。

     在我第一次挨打(似乎也是僅有的一次)之後,他也是用同樣的語氣告訴六歲的我,這裡不是可以滿山遍野跑的鄉下,城市公園的花是不能摘的,摘了更不能一再撒謊,“我打你是要你記得”。

    這最初的印象,使我一生很少說謊。

    即使要跟人家說一點善意的謊話,都很有罪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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