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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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搞什麼呢?”高木問。

     “我沒給老婆買過戒指之類的,突然感覺很對不住她,所以想偶爾在家裡喝上一杯。

    ” 山下說完便傷心地離開了。

     “那我就和悟一起吃個飯再回去吧!” 高木毫不介意地說着。

    兩個人目送山下離開後,去新橋的烤雞肉店喝了點燒酒,心情卻莫名其妙地沉重。

    也許是許久沒像這樣看到山下離去的背影,有感而發吧。

     “大家都不容易啊!表面上看起來嬉皮笑臉的,其實每個人都有着各自的問題。

    ”高木說。

     悟心想,高木你可能更不容易,不是嗎? 和父親的關系、奪走繼承權的同父異母兄弟、繼母……父母再怎麼有錢,也不一定就能過得幸福。

    悟有意換換心情,堅定地說道: “喂,高木,明天你和山下可别像之前那樣過來觀摩呀!我也許會跟她告白,你們要是真來,我肯定會生氣!” “絕對不會!” 平時高木總是會以玩笑的形式回敬過來,可今天卻老實地答應了下來。

     周四終于到了。

    悟從一大早開始就坐立不安,無心工作。

    盡管十月就要去大阪了,現在必須要跟相關部門進行溝通,确認常用品的樣闆,可現在悟的腦子裡根本裝不下這些事情。

     今天該如何把戒指交給美由紀呢?要在哪裡向她求婚呢?餐廳,車裡,還是再去趟海邊?悟有種想要大聲喊出來的沖動。

     下午,悟早早地就乘出租車來到廣尾,六點就到了“Piano”。

    他很清楚自己的心髒在怦怦打鼓。

     走進店裡,悟在通常的位置坐下,美由紀還沒有來。

     悟擔心地環顧四周,那兩位不會真跑來看熱鬧吧? 确定沒有之後,他才放心地喝起茶來,但始終定不下神。

    他嘗試着強行讓自己思考一下工作方面的事情,但還是無法緩解緊張的情緒。

     看看表,已經比往常晚了三十分鐘。

     一小時、一個半小時……時間不停地流逝。

    悟開始感到不安,今天她會不會因為什麼事情來不了?到現在為止,她應該還沒有過不來的情況。

    兩小時過去了,悟決定要離開了。

    起身時,口袋裡的戒指盒恰巧碰到大腿,仿佛在故意取笑他。

    偏偏在這個日子,她不來。

     好一個機緣巧合。

    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悟反複地琢磨。

     自己可真是個不幸的男人。

    不僅失去了雙親,就連求婚的日子對方都沒有出現。

    悟失落極了。

    結賬之後,悟離開了“Piano”,他感到店老闆和服務生們的目光正在灼燒着自己的後背。

     在此之前,她也曾經曆過很多次這樣的感受,這也許是對自己的懲罰。

     悟從店裡走出來,高木和山下擔心地迎過來。

     “她好像是沒有來?” 高木失落地念叨。

     “嗯。

    可能是有什麼事吧。

    ” “偏偏在這個日子不來,真沒意思。

    我們還想過來看看你高興的樣子,在你來的一小時前,就開始在馬路對面睜大眼睛盯着了。

    ” 山下看上去也很遺憾。

     “抱歉,我先回去了。

    ” 說完,悟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回到三田的公寓時,已經十點多了。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是個陌生的号碼。

    悟心想,會不會是美由紀呢?但轉念又覺得怎麼可能呢?便摸起手機,直接挂斷了。

     悟給父母上了香,自言自語地說了句“下周再說吧”,獨自一人喝着乏味的茶,呆若木雞。

     對了!給高木打個電話吧。

    拿起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高木故作輕松地說,他跟山下正喝着酒呢。

    那口吻讓人覺得是在選擇合适的語言,有意避開美由紀的話題。

     悟想到沒有出現的美由紀,心裡感到些許不快,但很快又反思起自己的自私。

    悟知道高木在擔心自己,但還是拒絕了他們的邀請。

    他翻開一本室内設計方面的書,卻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些什麼。

     随後便是一天又一天的痛苦煎熬。

     新的一周開始了,悟嘗試着思考新接手的出租大樓設計方案,但始終不能集中精力。

    岩本實在看不下去了。

     “水島啊,這個地方你的配色是不是不大合适呀?之前倒也有過起初讓人覺得配色不好,臨近完工時突然讓人感覺别有味道的情況。

    可是這次好像看不出什麼變化……” 岩本沒有像往常一樣滿嘴洋詞,而是擔心地同悟搭話。

     “調去大阪壓力還是挺大的吧?不過,也算是能出人頭地,還是得好好幹!” 一改平時滿腹牢騷的說話方式,關切地為悟着想,那副樣子讓人反倒覺得很傷感。

    不光是自己的朋友,就連岩本都…… 回到公寓,悟考慮解除這房子的租約,九月底就得搬家了。

    環顧整個房間,基本沒有什麼貴重物品,隻有幾個紙箱子、一張床、一張書桌和一個佛龛而已。

     悟找不到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做,随意地看看電視,當然也沒有心情喝酒。

    看到放在佛龛側面的戒指盒,又想起了美由紀。

    是否還會有下一個周四呢?自己不是也有兩三次沒能去嗎?美由紀應該不會知道我想要求婚的事,肯定是有什麼情況才來不了。

    況且這還隻是第一次…… 期盼已久的周四終于到了。

    悟不再考慮什麼時機什麼地點送出戒指了,他就想直接向美由紀求婚。

    可以說是豁出去了,抑或想要表現得更像個男人。

    總之,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悟處理着出租大樓和意式餐廳的相關雜事,心裡想的全是美由紀會不會來的問題。

    對于高木和山下而言,周四似乎也有了特别的意義,所以基本不會打電話來騷擾。

     指針指向五點半,公司裡有人準備下班,有人繼續工作,辦公室開始嘈雜起來。

    悟的心情就像是去看大學入學考試的榜單,心髒怦怦直跳。

    為了避免被人察覺,他故作鎮定地繼續坐在辦公桌前。

    今天他打算遲一點再去。

     六點半左右,悟來到“Piano”,故作淡定地找位子坐下。

    環顧四周,沒有發現美由紀的身影,他便開始感到不安。

    當然,時間才六點半。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放在口袋裡的戒指盒,點了杯咖啡繼續等待。

    他感覺老闆、服務生和其他客人都在看着自己。

     即便如此,每次聽到服務生喊“歡迎光臨”時,他都會條件反射似的向門口望去,發現不是美由紀時,又失落地低下頭。

    兩小時轉眼就過去了。

     “今天又泡湯了?”悟準備放棄了。

    這時,老闆端來一杯水。

    “水島,經常來的那位漂亮姑娘最近怎麼沒出現呀?”語調聽起來既像是安慰,又像是單純的好奇。

     “今天好像不會來了。

    我們每次都沒有提前約好,如果有空的話就每周都見上一面而已。

    很抱歉,讓您也跟着費心了。

    ” 悟回答。

     “原來如此。

    這樣互相之間不會太過在意,也挺好。

    真想讓你們好好地教育教育現在的年輕人。

    最近不是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事件嗎?什麼跟蹤狂之類的。

    現如今,随時随地能利用信息、網絡,反倒成了麻煩事。

    ” 悟無心跟對方交談,無奈隻能佯裝附和。

     打開話匣子的店老闆繼續說道: “感覺現在大家每天光拿着智能手機玩了,人與人之間的交往越來越膚淺,彼此之間心靈上的溝通也越來越淡漠。

    ” 平時隻會跟年輕女孩搭讪的店老闆,這番話卻頗有些評論家的意思。

    結賬之後,悟本打算走回三田,又突然想開車去趟湘南。

    他從公司的地下車庫取了車,想要在第三京濱線上盡情狂奔。

    可說是狂奔,那輛破舊的BMW從目黑大道上第三京濱線時,因為離合器出了問題,搞不清是在狂野地奔馳,還是在随波逐流,已然無異于那些驅車往家趕的上班族。

    即便如此,悟還是繼續往前開,來到曾經和美由紀一起看過的大海,眺望了許久。

     六月中旬,外面已經很悶熱了。

    往來穿梭着自駕遊玩的車輛,空氣污濁不堪,讓人窒息。

     如果有美由紀站在身旁,不但會毫不在意這些,還會感到心情愉快。

    幸福的感覺就是這樣,隻要擁有一件珍惜的事物便能夠感受得到。

     下周再不見面的話,就已經是連續第三個周四了。

    如果還是沒有來,悟決定就此放棄。

    回想起美由紀之前說過的,兩三次不來的話,隻要當作對方搬去别的地方就好了…… 之後的第三個周四,悟照常出現在“Piano”。

    老闆和服務生都站在收銀台旁意味深長地望着悟所在的方向。

    幾個人在那裡糾結,不知讓誰端水過去才好。

    悟感覺自己焦躁不安得不像個成年人。

     别人的愛情故事總是讓人興緻盎然。

    今天,美由紀依舊沒有出現。

    悟決定要放棄了。

    連續三次沒有來就證明她不想再見到自己了。

    不要哭!你是個男人! “及早放棄吧。

    ”悟心裡憤憤不已。

    結賬後,再次黯然離去的悟必然成為那位店老闆和服務生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要裝作若無其事地離開實在很難。

    悟突然間深切體會到了電影演員們的心情。

    這次他既不想步行走回公寓,也不想開車去兜風。

     口袋裡使勁揉搓着戒指盒的一角,盒子的表層氈絨已經翹起來了。

    之後,悟再也沒有去過“Piano”。

     高木他們也曾幾次問過告白的結果如何,但美由紀一直沒有出現的事情始終難以啟齒。

    悟始終是以時機不到、抓不到機會,目前還是像往常一樣吃吃飯、逛逛街,搪塞過去。

     高木和山下還給悟打氣,罵他太沒膽量了。

    要是真想成為夫妻的話,就應該拿出當場就想把她撲到懷裡的氣魄才行。

    不知不覺距離奔赴大阪的日子僅剩下幾個星期了。

     同樣又是一個周四。

    悟把高木和山下約了出來,兩個人都很疑惑,今天不是約會的日子嗎?在最近常去的一家位于新橋的烤雞肉店,悟把美由紀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兩位朋友。

    另外,之所以邀請他們出來,還有一個原因是自己一兩年之後才回東京,想正式地彙報一下。

     “從你打算送她戒指那天起就再也沒來過?” “你不是知道嘛!山下!咱倆還在那兒盯着呢!” “簡直就像童話故事似的。

    ” 悟苦笑着說。

     “就像阿基裡斯與龜[阿基裡斯與龜,即阿基裡斯悖論,是古希臘哲學家芝諾(ZenoofElea)提出的著名悖論。

    《阿基裡斯與龜》也是北野武于2008年公開的自編自導自演電影,利用這一悖論投射出自己的藝術人生。

    ]一樣。

    ” 山下說。

     “蠢貨!哪裡像阿基裡斯與烏龜了!” “高木,你不知道阿基裡斯與烏龜的故事嗎?那其實是個悖論,速度很快的阿基裡斯永遠也追不上在前面行走的烏龜。

    ” “什麼?烏龜應該很快就會被追上!阿基裡斯難道不會走路嗎?就算爬着都能馬上追上呀!” “非也。

    阿基裡斯跟烏龜之間的差距就算是一半一半地縮小,也永遠都隻是一半,所以說阿基裡斯追不上烏龜。

    ” “你這家夥總是講這些,所以才會做些什麼奇怪的變色龍遊戲出來。

    ” “跟變色龍遊戲沒關系吧!” 山下生氣了。

     “水島就是阿基裡斯,那女的就是烏龜啦?” “就是這樣!高木呀,你偶爾也該看看書!” “可帶龜頭的都是男的啊!這該怎麼講?阿基裡斯跟拉皮條的故事?” “你在說什麼?” “水島即便逃了,拉皮條的她也會追上去。

    ” “好了别說了,都結束了……況且已經過去挺長時間了。

    ” “可是,隻有三次你就放棄了?今天是周四吧?說不定之後她又一直來了呢!” 悟慚愧地說道: “其實我也想去看看。

    ” “幹脆現在就給店老闆打電話問問?沒準兒她真就來了呢!喂,山下,給‘Piano’打個電話!” “算了!不用了!我已經決定了。

    今天就是為了說這些才請你們來的。

    再喝點吧,我下個月開始就在大阪了。

    ” “好吧!組長!” 山下想要活躍一下氣氛。

     “笨蛋,編瞎話也得說成社長呀!” “那豈不就是泰國拉皮條的了!” 悟邀兩位朋友去唱卡拉OK,随後又去酒吧狂飲。

    看到朋友失落的樣子,悟倍感愧疚。

     趕赴大阪的日期終于到了。

    一個星期前悟将行李托付給大阪的島田,寄送到了新公寓。

    今天隻要帶些随身的行李乘新幹線過去就可以了。

    盡管前些日子東京分公司的成員和高木、山下已經為悟辦了送别會,但今天兩個人還是專程跑來送行。

     “記得給我們打電話”“回頭我們去大阪你得請客”“在那邊找個女朋友”之類的,依舊還是那些話語,但兩個人都淚眼婆娑。

     列車開始啟動,揮動手臂的兩個人漸漸遠去。

     “好了,到了大阪要好好工作了。

    ” 悟輕聲對自己說,似乎想要徹底擺脫在東京曾經發生的一切,包括美由紀。

     可是,不論時間怎樣流逝,悟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起美由紀,想到或許她也是因為突然調動工作才沒有出現。

    這樣說或許不太合适,悟的頭腦裡浮現出一句話——得不到的都是最好的。

    悟對這麼想的自己感到羞愧。

     到達新大阪站時,島田已經在那裡等候了。

    他接過悟手裡的行李說直接去分公司吧。

    到了分公司後,高橋和其他職員一起鼓掌迎接悟的到來。

    悟以組長的身份來大阪赴任的同時,東京的岩本和大阪的高橋也共同榮升為董事。

     “今天咱們給水島開個歡迎會!” “耶!”大家齊聲歡呼。

     悟心想接下來的若幹年都跟大阪人打交道,東京的那些悲傷的記憶應該也會淡忘吧。

    大阪不愧是美食聖地,歡迎會辦得非常熱鬧,悟心裡也很高興。

     宴會結束之後,島田陪悟一同坐在開往公寓的出租車上。

    進門的密碼、房間的鑰匙、扔垃圾的日期、附近的超市,等等,島田一一做了詳細的介紹,甚至陪同悟一起去了他的新居。

    其間,悟還擔心島田會不會邀請自己去那些風月場所,還好沒有發生任何情況,這才放下心來。

     進入房間後,悟發現行李都已經整理好、收拾妥當,就連父母的遺像都已經擺好,佛龛也安放到了合适的位置。

     “都是你幫我收拾的嗎?太感謝了!” “别這麼說!接下來咱們不就是好兄弟了嘛!這點事都是應該的!不過,我可是先借用了一下這張床哦!” 不愧是大阪人,島田又開起了玩笑。

     悟感覺島田或許能夠成為像高木和山下那樣的好朋友。

     在大阪的一年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酒店的外部工程基本完成,搬入器材的事也完成得差不多了,很快就要進入内部裝修階段。

    其間,高木和山下來過幾次電話,不過兩個人好像都很忙,始終也沒抽出時間來大阪。

     悟目前也還沒有要回東京的想法。

    利用周末的時間也并非回不去,隻是美由紀的事情依舊是悟心裡一道過不去的坎,所以始終沒有那個心情。

     在大阪一起喝酒的主要就是島田和公司同事今井、橫山。

    幾個人每次都會興緻勃勃地聊起高橋的假發。

    據說有一次在高爾夫球場,陪練員說高橋擊球時擡頭的動作不對,在他擊球時按住了他的頭,結果隻按住了假發,頭卻已經轉了過去。

    假發的鬓角直接挂在高橋的鼻子上,成了羅馬帝國的士兵。

    甚至還有類似高橋要是在公園的長椅上睡午覺的話,布谷鳥肯定會把蛋放在上面這種不着邊際的猜想。

     悟感覺自己與其說已經适應了大阪的生活,莫不如說已經成了大阪人了。

     隻是每當與大家分别之後,獨自一人回到公寓,他才意識到自己是從東京調任過來的一個孤獨的上班族。

    悟為佛龛上的父母上香,彙報這一天發生的事情。

    原本打算送給美由紀的戒指盒孤零零地擺放在佛龛的一角。

    每每看到已經有些褪色的盒子,悟都會回想起美由紀,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脖子上挂着鑰匙等待母親回來的兒時。

    他打算近期就把這枚戒指扔到大阪的某個角落。

     在大阪的工作進展得比較順利。

    内部裝修上有幾處改動,色彩方面也有幾次變更,轉眼間又過去大半年。

    其間,東京的山下時隔好久來過一次電話。

    說是自己苦于孩子在學校遭到欺淩,于是找高木商量。

    結果高木帶着一群經常出入他們公司的土建工程隊的年輕人跑到學校,把欺負孩子的一夥人揪出來,在附近的公園打了個屁滾尿流。

    這樣做通常肯定會惹出大麻煩,還好在高木父親和叔叔的幫助下事件才沒鬧大,欺淩問題也随之解決了。

    “這絕對是高木的解決方式。

    ”山下笑着說道。

    盡管悟也是邊笑邊聽,但直到了解到沒有引起大的麻煩,才放下心來。

    想想高木的處境,倘若真鬧出大事,恐怕他在公司的地位也岌岌可危了。

     裝修施工進入尾聲的某個早上,悟把打算扔掉的戒指裝進口袋,來到酒店的施工現場。

    确認了施工進度和今後的工作安排之後,又和工人們交涉了一番,這一天的工作就算結束了。

     從施工現場去環線車站的途中,有一家賣CD和DVD的音像店。

    今天從店裡又傳來時下流行的組合團體的音樂,店鋪門口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一位偶像女星的宣傳片。

     牆壁上貼滿了各種藝術家的海報。

    悟認為DVD會影響工作,所以幾乎不看,不過想着偶爾買張CD也無妨,便走進店裡。

     在挑選的過程中,悟下意識來到古典音樂的貨架前。

    他原以為自己已毫無留戀,但果然還是無法徹底忘記美由紀。

     悟并不清楚自己要買什麼,于是環顧四周想要咨詢一下店員,看有什麼好的推薦。

    如今,CD俨然已經不再暢銷,音像店裡除了收銀台之外,找不到一個店員。

    沒辦法,悟隻好自己拿起貨架上的幾張宣傳單。

    仔細一看,上面用粗體字寫着“奈緒美·圖靈,夢幻重生的出色演繹”,上面還印有一張身穿晚禮服的年輕女子正在演奏小提琴的照片。

     美由紀?悟甚至懷疑自己的眼睛。

    女孩盡管很年輕,但怎麼看都像是美由紀。

    悟仔細地翻看宣傳單上的文字。

     “從音樂界突然消失的奈緒美·圖靈在旅歐期間的演出原聲,幾次著名演出通過最新技術完美再現。

    ” CD本身很久以前就開始發售了,隻不過最近再次成為熱議的話題而已。

    悟買下CD,拿着宣傳單立刻回到公寓,一字不漏地仔細閱讀着光盤上的解說文。

     奈緒美·圖靈和美由紀會不會是同一個人?還是陌生人之間的偶然相像?美由紀到底是什麼人…… 根據CD上的介紹,奈緒美·圖靈(原名古田奈緒美)十八歲時就開始在柴可夫斯基國際音樂大賽、隆·提博國際音樂大賽、維尼亞夫斯基國際小提琴大賽等多個國際大賽中嶄露頭角,被譽為小提琴天才,在國内外博得了廣泛好評。

    二十歲時,在奧地利留學期間,與鋼琴家米海爾·圖靈結婚。

    之後,以歐洲為中心開展演奏活動。

    二〇〇七年米海爾突然去世後停止了一切演出活動,并在回國後徹底從音樂界消失了。

     悟仔細地逐字逐句地看那些文字。

     這次的金曲專輯包括了帕格尼尼的二十四首随想曲、巴赫的小提琴奏鳴曲、伊薩伊的無伴奏小提琴奏鳴曲,等等。

    悟所知道的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協奏曲,門德爾松、貝多芬之類的曲子一首都沒有。

    據說是搜集了奈緒美·圖靈在歐洲各地現場演出的優質原聲,由日本的唱片公司從德國發行商那裡購買了版權,才得以順利發售的。

     CD除了封套上的一張照片之外,沒有任何圖片。

    或許是這個叫作奈緒美的姑娘在失去丈夫、回到日本之後,自稱美由紀呢?年紀算起來應該也有三十五歲左右了。

     一想到這裡,悟有種想要馬上确認真相的沖動。

    他跟高木取得聯系,要把宣傳單和CD寄過去,結果高木決定自己直接去買,而且答應說關于發行公司還有照片上的女人,他和山下會馬上進行調查,一兩天之内就會回電話或者發傳真到公司。

     盡管自己連網絡檢索都還用不熟練,悟卻接二連三地給高木出無理的難題:“希望能查到那個叫奈緒美的女子的住處,是不是還能查到她現在過得怎麼樣?總之,拜托以最快的速度去查。

    ”“我可不是什麼私人偵探呀!不過,你放心,我會跟山下盡全力去調查的。

    你呢,就先等着吧!”高木爽快地答應了悟的請求。

     難得買回來的CD,悟想要打開聽聽看。

    但一旦決定要聽,内心卻感到了一種恐懼,無論如何也無法按下播放按鈕。

     心髒激烈地跳動,就連身體都感到了不适。

     一方面希望能夠盡快查個究竟,另一方面卻又期望什麼都查不出來。

     悟内心激烈地鬥争着,既希望奈緒美就是美由紀,又覺得不是就好了。

    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如果真是美由紀的話,我該怎麼辦才好呢……如果不再來“Piano”是她自己的意願,想要去尋找她的想法,是否反倒成為一種負擔呢……想着想着,窗外的天空已經漸漸泛白。

     清晨,悟稍稍打了個盹兒,就直接奔去了工地現場。

    滿腦子想的都是奈緒美的事,絲毫沒有困意。

     酒店項目馬上就要完工了,檢查工匠們的施工、安置進駐地下一層和一樓二樓的租戶、對内部裝飾進行後期完善等,開張營業前的一系列工作緊張有序地向前推進。

     島田問道:“馬上就要完工了吧?酒店落成之後你會回東京嗎?” “也不一定,我倒想一直這樣待在大阪。

    在這裡的日子過得很輕松。

    ” 島田明白悟隻是在說客套話而已,故意應聲說: “那就一直待在大阪吧?在這邊讨個老婆也挺不錯的!就這麼辦吧!怎麼樣?” “有道理。

    ”悟嘴裡答應着,心裡卻始終忘不了奈緒美的事,焦急地等待高木的聯絡。

     正是由于這個原因,悟和工人們的對話也是驢唇不對馬嘴,做出的指示更是稀裡糊塗,結果被大家生氣地抱怨:“到底應該怎麼做?” 幾天後,剛過中午,高木打來電話,搶在悟張嘴之前,便開始滔滔不絕地絮叨起來:“不得了!水島!你得冷靜地聽我說,好嗎?冷靜啊!明白嗎?” 相比之下,高木似乎更興奮。

     悟渾身僵硬,會有什麼離奇的故事呢?他甚至害怕去聽。

    但還是故作鎮定地催促高木:“快點,趕緊告訴我。

    ” “你說的那張CD,賣的地方實在太少!我好不容易才在銀座的一家大型音像店找到。

    ” “嗯,然後呢?” “看了宣傳單和CD裡的小冊子,我就給發行商,就是那家叫FritzJapan的公司打了電話,騙他們說我是廣播電台的,想邀請奈緒美小姐參加節目。

    于是負責人出來接了電話。

    結果對方卻說,進行采訪的話估計有難度。

    不過他們肯定還是希望幫忙給宣傳宣傳的,所以又攀談了一番對方才說出實情。

    發行CD是很早之前就策劃好的,奈緒美·圖靈在日本的原名叫古田奈緒美。

    他們跟本人确認之後,說是對方不希望報出日本名,所以最後才以奈緒美·圖靈的名義發售的。

     “據說計劃是二〇一五年十月全球發售,早先就跟德國公司方面接洽好,好不容易才簽署的合約。

    結果就在那之前的六月上旬,奈緒美小姐遭遇車禍住進了醫院。

    從那之後,跟本人就失去了聯系。

    後來,是通過律師才聯系上了奈緒美小姐的姐姐,經過幾番周折才得以發售的。

    怎麼樣?這就是我的實力!一般人肯定問不到這些!生意這個東西還真是可怕,就連别人的不幸都要拿來炒作一番賺上一筆!” 悟感到心急如焚。

    奈緒美的CD怎樣都無所謂,關鍵是這個叫奈緒美的人到底是不是美由紀?悟抑制着想要怒吼的沖動。

     “了解了。

    那奈緒美這個人到底跟美由紀有關系嗎?” 高木似乎就等這一刻了。

     “問題就在這兒!奈緒美好像是在那個領域相當有名的人物。

    即便回到日本之後也總是被高度關注。

    她好像不喜歡這樣,于是在陌生人面前會隐瞞古田奈緒美的名字,自稱為美春美由紀。

    據我估計,美春就是米海爾音譯過來的。

    ” “這些都無所謂!不是關鍵!” 悟最終還是沒控制住自己,高聲大喊,但很快便調整了自己的情緒。

     “抱歉,是我不好,你那邊好不容易查出來的。

    我也是太吃驚了。

    ” 高木連氣都不喘,繼續起勁地說下去:“水島!還有更讓你驚訝的事!剛才不是說奈緒美遭遇車禍了嘛!所以呢,如果美由紀就是奈緒美的話,她遭遇車禍就應該是在前年五月二十八日你最後一次見到美由紀之後發生的事情。

    山下就跑去查了一下五月二十八日之後的報紙,想看看有沒有關于交通事故的報道。

    這麼一查,你猜怎麼着?就是在六月四日那一天!就是你想要送她戒指、向她求婚的當天!五日的早報上印有一篇很短的報道,說是四日下午六點左右,在高輪的交叉路口附近,一輛出租車被一位無視交通信号的大爺開車撞擊,造成車上的乘客古田奈緒美小姐受傷嚴重,失去意識,被送往急救中心。

    後來,我就又打電話到唱片公司,跟他們說無論如何都想要采訪一下。

    ” 悟聽到這一席話,整個人就像被龍卷風席卷而起,身體絲毫動彈不得。

     “美由紀現在到底在哪兒?” “唱片公司說他們無法告知。

    我又問他們,能否與古田奈緒美的姐姐取得聯系,他們還是說不能告知。

    我就直接跑去了位于青山的那家FritzJapan。

    ” “然後呢?怎麼樣了?” 悟的語速越來越快。

     “一位叫長崎的負責人出來直接和我們交談。

    他始終堅持一點,就是不能告訴我們聯系方式。

    盡管如此,對方的話語間還是有疏忽大意的地方。

    談話過程中,對方提到了‘Xiangjinmei’小姐現在也是很辛苦,估計不會接受采訪。

    好歹算是了解到美由紀姐姐的名字叫‘Xiangjinmei’,我們就決定先暫時告辭回來了。

    後來在網上試着檢索了一下‘古田奈緒美姐姐’,發現了一些曾經聽過奈緒美在國内首次獨奏會的人寫的博客。

    其中有一篇文章題為‘接過姐姐香津美小姐的花束,她才露出笑容’。

    目前,山下正嘗試着從‘古田香津美’這個名字着手,看能否查到點什麼。

    ” 悟毫不在意站在一旁的島田,專注于高木說的話。

     “接下來我還會再查查看!話說回來,你那邊的工作怎麼樣了?” 悟不假思索地回答,這邊的工作自己不在也能應付得了,明天即刻返回東京。

    說完便挂掉了電話。

    前年的六月四日傍晚,美由紀遭遇了車禍…… 是在來“Piano”的途中嗎?就在我打算向她求婚的那一天。

     美由紀并非因為讨厭我才…… 施工中的酒店入口大廳,悟獨自一人癱坐在角落。

    事情發展得太過突然,讓他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盡管會激起衆怒,甚至可能被公司開除,悟還是決定第二天一早就回東京。

    悟向身旁一臉擔憂的島田拜托道:“我現在有點兒事情,明天無論如何都要回趟東京,剩下的工作就拜托你替我處理了,順便幫我跟高橋好好說一下。

    ” 悟很清楚自己這樣做是多麼自私任性。

    可是,島田卻二話不說地答應下來。

    “你跟工人交涉時,我始終都跟在一起,大體上明白該怎麼做。

    領導那邊也會好好說明情況……你呢,也提前打個電話說一聲。

    ” “待的時間可能會長些。

    我們怎麼保持聯絡?” “有道理。

    需要你來确認的事項,若是不讓你親自看一眼肯定不行,有些還必須進行詳細的交涉。

    哦!對了!你幹脆把電腦帶上。

    這是我的郵箱地址,有什麼緊急情況,我們通過郵件交流。

    其他的交給我處理就好了!你趕緊回去,準備一下回東京的行李。

    ” 自己再次麻煩島田,他卻毫無怨言。

     悟很快就回到公寓,收拾起回去時一些必要的行李。

    這時,高木又打來電話。

    悟抑制住自己焦躁的心情,按下通話鍵。

     高木向悟彙報,通過名字了解到香津美小姐是某所大學的音樂老師,便打電話到她所在的學校,已經與本人取得了聯系。

     高木将悟稱為奈緒美小姐的未婚夫。

    香津美小姐之前似乎也偶爾從妹妹那裡聽說過水島這個人,所以很順利地搭上了話。

    慶幸的是,對方明天能夠騰出時間見上一面。

     不過,按照高木所說的,奈緒美的姐姐也有些顧慮。

    曾經問及,自己的妹妹跟外國人結過婚,回日本之後還隐瞞了自己的舊姓一直使用化名,這些事情不知道那個人是否清楚?那家夥根本就不在乎這些,什麼名字啦、以前的經曆之類的都不介意,他一直說自己最在乎的就隻是美由紀小姐,也就是奈緒美小姐這個人。

    高木用其特有的說話方式說服了對方,得以約了時間見上一面。

     在開往東京的列車裡,悟拿出電腦,給島田布置了一系列的工作指示,但滿腦子想的都是美由紀的故事和今後的打算,還有接下來要見到的美由紀的姐姐。

    這位姐姐會不會不認可自己?當然比這更重要的是,美由紀的傷勢到底嚴重到哪種程度?美由紀的姐姐是否會允許自己見她? 高木和山下早已在東京站等候。

    咖啡廳裡三個人簡單寒暄之後,高木又把目前為止的事情經過詳細地說了一遍,還把報紙的複印件一并拿來給悟看。

     “你看!六月四日傍晚吧?原小提琴家傷勢嚴重。

    乘坐的出租車在高輪附近被高齡司機駕駛私家車撞擊……” 眼淚奪眶而出,悟根本沒辦法将整篇報道讀完。

    高木說,美由紀被送到附近的急救中心,接受應急處理之後,經過精密檢查發現頭部受到重創,下半身呈麻痹狀态。

    高木還告訴悟,美由紀目前往返于姐姐的住處和位于港區的康複中心之間。

    山下接着補充道:“出租車一方沒有任何過失。

    撞車的大爺就因為看錯了信号燈,或是錯把油門當離合器了,好像每次都在那兒強詞奪理,不可理喻。

    肇事車輛還沒有上人身意外險,司機一個人獨居,一無所有。

    護理費用數額巨大,負擔很重。

    ” “美由紀下半身和頭部受傷?” 悟驚訝地問道。

     “嗯。

    ”高木傷心地點了點頭。

     高木和山下緘默不語。

    “抱歉!我先稍微處理一下工作上的問題……”悟滿懷歉意地取出電腦,與島田進行交涉。

     “真對不住了。

    跟個人問題相比,公司更在乎成本和實效。

    ” “沒關系。

    别在意。

    我們理解你的難處……” 山下放聲哭了起來。

     “笨蛋!别哭!” 高木拍着山下的頭說道。

    可是自己的眼睛也已經泛紅。

     傍晚,終于要見到美由紀的姐姐古田香津美了。

    悟在高木和山下的陪同下,來到大學所在的吉祥寺附近一家小咖啡館。

     對方是鋼琴老師,如果約在“Piano”會不會更好?悟的腦子裡竟然浮現出這種毫無意義的想法。

    悟鼓足勇氣走進店裡。

     咖啡店的名字叫“薩拉薩蒂”[巴勃羅·德·薩拉薩蒂(PablodeSarasate,1844—1908),西班牙著名小提琴家、作曲家。

    代表作品有《流浪者之歌》《卡門主題幻想曲》等。

    ],也是用了音樂家的名字。

    店内最靠裡的位置上坐着一位非常優雅的女士,一看就知道是美由紀的姐姐。

    畢竟是姐妹,随處都能感覺到美由紀的氣息。

     相互寒暄之後,悟詢問了詳細情況。

    基本上和高木講的内容一樣。

    對于悟而言,更重要的是美由紀現在的狀态。

    美由紀的姐姐冷靜地向悟解釋: “目前,日常生活基本上離不開輪椅。

    當然,通過康複訓練已經不需要特别複雜的護理了。

    吃飯、去洗手間、洗澡等,隻要稍微幫上一把也沒什麼問題。

    隻是,頭部的傷勢還不好判斷。

    腦神經外科醫生利用MRI等儀器定期做檢查。

    現階段還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但什麼時候恢複……他們也是束手無策。

    醫生很坦誠地說,目前為止,大腦的構造問題還有很多不解之謎。

    ” 情況似乎比想象的還要糟糕,但悟卻有種懷揣希望的感覺。

    不管怎樣,至少已經找到了美由紀。

    根據美由紀的姐姐所說,她和美由紀一直居住在高輪的公寓裡。

    美由紀因為會說英語、德語,所以在朋友的一家進口貿易公司工作。

     “我原本是想和美由紀小姐,哦不,是奈緒美小姐結婚的。

    當然,我還不确定她的想法。

    ” 說到這裡,悟低下了頭。

    事到如今,若是能夠早些問美由紀就好了!一種無力感讓悟有種撕心裂肺的傷痛。

    美由紀的姐姐香津美小姐從包裡取出一本日記本。

     “自從回日本之後,妹妹一直寫一些類似日記的簡短文字。

    我也是在她遭遇事故之後才在房間裡發現的……如果願意的話,您可以讀讀看。

    ” 她說着,将日記本徑直遞給了悟。

    盡管不好意思讀别人的日記,但悟很想知道美由紀在想些什麼,跟自己見面時她又是怎麼想的。

    眼前的日記本,封皮上隻寫有“2015”的字樣,悟與美由紀的姐姐目光對視之後,慢慢地翻開那本已經有些褪色的本子。

     ×月×日 回日本之後的第九個冬天。

    記憶已經模糊。

    隻覺得自己在虛度每一日。

     ×月×日 休息日卻無所事事。

    像往常一樣來到“Piano”。

    倘若真的沒有任何一個習慣,或許是件挺可怕的事情。

    直至今日還是沒有勇氣去聽鋼琴的聲音,自己真是奇怪。

     ×月×日 客戶說,現在這個時代沒有智能手機就無法工作。

    可是要構建人與人的關系,最重要的難道不是見面時的相互信賴嗎? ×月×日 今天是米海爾的忌日。

    一直覺得他馬上就會發來郵件、打來電話,所以始終保存着他的郵箱地址和電話号碼。

    現在終于删除了。

    我哭了。

    不過,他在巡演時從世界各地發來的郵件已經讀了無數遍,甚至銘記于心,随時都能回想起來。

     ×月×日 現在不論走到哪裡,都播放着BGM,隻有廣尾這條街還保存着一份安甯。

    在這裡或許才能夠靜下心來。

     翻看着記錄這些簡短文字的本子,悟陷入一種錯覺,仿佛自己正陪在孤獨地漫步在廣尾街頭、一個人坐在“Piano”裡的美由紀身旁。

    如果可以,他想即刻就跑去見那個時候的美由紀,将她緊緊地擁進自己的懷裡。

    悟繼續打開新的一頁,找到自己和美由紀相遇時的日期。

     ×月×日 今天在“Piano”見到一個不可思議的人。

    不知道為什麼,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月×日 突然想到周四的事。

    盡管并沒有約好。

     ×月×日 他好像很忙。

    衣服皺巴巴,胡子也很邋遢。

    不過感覺很溫暖。

     ×月×日 好久沒去聽音樂會了。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以為自己身體裡已經再也沒有地方能夠容下音樂,但今天卻有種刻骨銘心的感覺。

     ×月×日 再次喜歡上某個人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可是現在真的很想見到他。

     悟的淚水淌落下來。

    從簡潔的文字裡,能夠感受到美由紀進退兩難的孤獨,和即便如此也要堅強地活下去的意志。

     “能否請您允許我見一見美由紀,哦不,是奈緒美?” 悟鼓起勇氣向美由紀的姐姐問道。

     “明天,我們會去醫院的康複中心……可以的話……” “你在說什麼?不管自己深愛的女人變成什麼樣都想馬上見到,這才是真正的男人!” 山下突然扯開嗓門大聲喊道。

    語出驚人,連高木都大吃一驚,慌亂中端起空杯子就往嘴邊送。

     于是,當天四個人就來到了醫院的候診室。

    在姐姐的帶領下,前往美由紀所在的地方。

    在這裡,整個房間四周都安裝着扶手,各種設備都能夠根據患者的需要調節高度和硬度。

     香津美走進房間,向窗邊一位坐在輪椅上休息的女人招呼:“奈緒美,有客人來喽!”是美由紀!可是她依舊望着窗外一動不動。

     高木和山下傷心地望着她。

    霎時間,悟不知如何是好,呆呆地望着美由紀的背影。

    過了許久,才下定決心邁開腳步,來到美由紀的面前。

    然後,把臉靠近美由紀,就像是在“Piano”約會時一樣,輕聲問道:“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望着窗外的美由紀慢慢地将目光轉向悟。

    她盯着悟的臉看了許久,目光裡感覺不到任何情感。

     看着美由紀的臉龐,重逢的喜悅早已消失,眼淚奪眶而出。

    他想要抑制住自己,可還是放聲大哭起來。

    在美由紀面前,悟哭了好一陣。

     站在一旁的高木、山下和香津美也跟着落下了淚水。

     不知過了多久,美由紀突然将手慢慢地伸向了悟的臉頰,想要幫他擦拭淚水。

     就像在湘南的海邊那樣,現在她正要為悟拭去淚水。

     悟更是淚流不止。

     他不知道自己在美由紀身邊站了多久。

    現在能夠親手輕扶一下輪椅都已然成為一種幸福。

    接下來會如何,他根本不在乎。

    隻要能待在美由紀身邊,對他來說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這時,美由紀将手輕輕地放到悟的手上。

    悟望了望美由紀的臉龐,盡管她依舊在眺望着遠方,但嘴角已經揚起了一絲笑容。

     悟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和美由紀結婚,由自己來照顧她。

     對于悟而言,美由紀既是母親的化身,也是天使般的存在。

    過了許久,悟向等在外面的三個人表示了感謝,并表達了自己的想法。

    香津美感到十分吃驚。

     “如果要照顧我妹妹,你的工作和生活怎麼辦?” “我是設計師,不論什麼樣的情況都處理過。

    我和美由紀的事,是一項我要花一輩子的時間來完成的大工程。

    請相信,我一定能夠做到的!” 悟堅定地發誓。

    那氣勢讓在場的三個人都無話可說。

     最後,香津美帶悟去見康複中心的心理治療專家,詢問了一下美由紀的狀态。

     第二天,悟來到東京分公司和上司岩本見面,将事情從頭到尾詳細地跟岩本說清楚,表示自己接下來無法再像之前那樣作為正式職員在公司工作了,并拜托岩本,能否想辦法安排一些能夠在家完成的工作。

    岩本握住悟的手,立刻堅定地答應:“放心!交給我吧!”岩本還是第一次說這樣的話,讓人感到既可笑,又欣喜。

    悟一下子破涕而笑。

     與美由紀一起生活的各種籌備、自己工作方面的各方接洽,等等,其後一個多月的時間,悟過得忙忙碌碌。

     隻要有空閑的時間,他就跑去康複中心,盡可能親自照顧美由紀。

    通過山下的介紹,電玩部門的程序師專門來到兩姐妹的家中,将電腦程序進行了細緻的設計,并教給悟使用方法。

    大阪的酒店項目、東京的出租大樓項目都是悟利用電腦和傳真,在美由紀的房間裡完成的。

     其間,高木還拜托關系疏遠的父親和弟弟,幫忙在茅崎和葉山,或是鐮倉附近尋找适合跟美由紀一起生活的、視野比較好的公寓或獨棟房産。

    過了一段時間,高木打來電話說在鐮倉的高台找到一處稍微有點老舊的公寓。

    那是泡沫經濟時期建築公司投入大量資金建成的一處住宅樓。

    泡沫經濟結束後,公司倒閉,這棟大樓成了不良債權,但依然價格不菲。

    公寓四樓的房間相當寬敞。

    高木借助父親的關系跟業主直接交涉,安裝了康複、護理必要的器材。

    内部裝修包括扶手、椅子、床的高度等也都進行了細緻的改造。

     盡管高木父親的公司也面臨着高額的赤字問題,但還是将從貸款到後續其他手續全部代為處理了。

    為此,高木肯定是接受了父親提出的條件,對家産繼承的問題不能有任何怨言。

     重逢兩個月之後,悟開始了與美由紀的同居生活。

     美由紀在悟的書桌旁望着大海。

    從側面看,她似乎綻開了笑容。

    望着那張笑臉,悟感到很開心,抑或說是很有趣,那感覺似乎很難用語言描述清楚。

    就像是小時候母親回家後,坐在一直一個人哭泣的自己的身旁,靜靜地守護着自己一樣。

    能夠在美由紀的身邊工作,悟的内心感到無比踏實。

    造化弄人,自己以前是多麼厭惡利用各種現代電子設備來完成工作,而今卻多虧了這些,自己才得以跟深愛的人一起生活。

     不過,人工智能(AI)也好,計算機技術也罷,再怎樣發展,也創造不出美由紀臉上偶爾露出的美麗笑容。

     對于自己而言,最美麗、最幸福的景色莫過于美由紀面帶笑容的側影。

    将來,再養上一條狗,買上一輛新車,載着美由紀和狗一起去某個地方遊玩。

     水島悟暢想着美好的未來,随即又面對電腦重新開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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