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樸

關燈
“媽,我可能馬上就要有女朋友了……” “是嗎?真好。

    什麼樣的姑娘呢?”母親微笑着問道。

     “怎麼說呢,不是那種特别現代風格的女孩,但是很有品位。

    好像跟我有着與生俱來的不同。

    下次我把她帶來吧。

    ” “咱們家很窮,媽媽實在對不住你。

    ”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等您身體恢複了,我們三個人能夠一起生活就太好了。

    ” 悟似乎說了多餘的話,害得母親更加敏感。

     “你就不用再顧慮媽媽了。

    你已經把媽媽照顧得很好了,媽媽很感謝你。

    希望你跟那個姑娘好好相處,兩個人一起過日子就好了。

    ” 悟低頭不語。

     “要是能趕在那之前走就好了。

    不能再給你添更多麻煩了。

    ” “您不要這樣說!” “盡管那個姑娘肯定也很期待和你一起生活,但是還要照顧别人的父母,這擱在誰身上都不願意。

    ”母親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地小聲念叨。

     顯然,作為母親,她對兒子的女友抱有一定排斥心理。

    母親至今還一直認為兒子專屬于她一個人。

     悟解釋着懇求道: “媽,她不是那種女孩。

    您先見一見吧!” “算了,還是别折騰了……給人家姑娘也添麻煩。

    看到媽媽這副樣子,人家會把你甩了的!” 母親故作堅強,悟暗自神傷。

     返程路上,悟滿腦子各種事情,思緒萬千。

    年輕時身體健康拼命工作的母親、兒時獨自一人待在公寓裡的自己、美由紀的笑容、高木的寂寞……到達公司的停車場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

     悟坐到辦公桌前思考意式餐廳晚上營業時的整修問題。

    岩本走過來說,想讓悟再去大阪出趟差。

     盡管悟早有心理準備勢必要再去一趟,但還是有些失落。

    下周過去的話,回來又是周五或周六了。

     “明天過去,周三晚上或周四傍晚之前回東京,可以嗎?”悟問道。

     “對方也有schedule,沒法輕易改動。

    酒店工地的水電布管問題,就因為不能确定地下到底建幾層,一直懸而未決。

    跟大阪市政部門溝通後,總算确定了能夠建設兩層。

    客戶要求,連同budget和capacitance一起,再重新consider一下presentation的grand-design。

    ” 岩本又開始拽那些不知所雲的洋詞。

    沒辦法,悟隻好決定利用周末的時間重新思考一下設計方案。

    岩本說周一他會拜托大阪那邊的高橋盡快跟市政府負責人協調好,所以,去大阪出差最快也得周三了。

    不過,岩本似乎馬上就給大阪那邊打了電話,跟平常一樣不時地冒出些洋詞。

    對方似乎是說協調好之後就會打電話過來。

    岩本最後說了句“那就拜托啦”,随即轉過頭來,興沖沖地告訴悟:“周二或周三去那邊!去之前先好好考慮考慮!” 讓人絕望的日程安排。

    這樣一來,想在周四趕回來是根本不可能的。

    搞不好,連下周四都泡湯了。

     “喂!水島!你是不是每周四都要約會啊?‘Piano’的老闆都說了!難道是ThursdayNightFever?John……什麼的人唱的?” 岩本一邊說着,一邊模仿着四不像無聊舞蹈,一副對辦公室裡的所有人都視而不見的樣子。

    悟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思考起來。

     地下要建兩層!如何有效地利用地下的空間就成了問題。

    周末得好好地考慮一下。

    看岩本那樣子,去大阪出差估計得拖到周三左右了。

     周六,悟想利用兩天的時間考慮一下設計方案,但腦海裡立刻浮現出關于母親和美由紀的種種事情,實在無心工作。

     又不想約上高木和山下去喝酒,于是,悟獨自一人來到銀座的音像店,打算買一張小林研一郎的CD。

     悟來到古典音樂的櫃台,向店員詢問: “抱歉,請問有小林研一郎的CD嗎?” “小林研先生的嗎?有很多呢。

    您喜歡什麼樣的?有和日本愛樂樂團、讀賣日本交響樂團合作的,還有跟捷克交響樂團合作的……在三得利音樂廳演出的斯美塔那怎麼樣?” 聽到斯美塔那,悟立刻想到前幾天聽到的那首令人感動的曲子。

    于是問道: “有沒有斯美塔那的《我的祖國》?” 店員似乎察覺到了“這家夥原來隻是膚淺地趕個流行”。

     “斯美塔那的《我的祖國》嗎?有奧克塔維亞唱片公司的。

    另外還有柏遼茲的《幻想交響曲》和柴可夫斯基、馬勒的曲子。

    ” 盡管悟心裡很惱火對方故意賣弄知識,但自己确實是外行人。

     “非常抱歉,我隻知道斯美塔那的《我的祖國》。

    ” 也許是因為悟的坦誠,店員立刻态度謙和了許多,主動介紹了很多有關小林研一郎的知識。

     雖然是臨時抱佛腳,但下次見到美由紀時也能夠聊上幾句了,即便最後還是得出醜。

    回到公寓,聽着CD,久違的放松讓悟不知不覺地進入了夢鄉。

    醒來時已經是周日的清晨了。

     明天就會确定出差時間了,悟決定重新思考一下酒店的設計方案。

    他不想放棄之前要在一樓設置直梯,環繞直梯建一個大斜坡扶梯的想法。

    不過,要利用地下兩層空間的話,一樓的入口又比較狹窄,可以考慮安裝兩台直梯,由地下二層的停車場直達二樓。

    地下二層的空間全部作為停車場,地下一層除了直梯以外的部分,可以建成餐廳之類的。

    悟在腦海裡構思着設計圖。

    問題是整體的色彩搭配。

    還是弄成金屬色更好。

    悟想着想着,思緒又開闊了許多。

     到了周一,正如所料,周二做準備,周三去大阪出差。

    上次在大阪雖然弄到了需要的材料,但還是費了不少周折,這次悟在新宿的世界堂備齊了需要的塑料泡沫、硬紙闆、工具刀、苯乙烯闆材、彩色簽字筆之類的工具。

    世界堂的“代言人”是一個呆呆的蒙娜麗莎的形象,悟向她打了個招呼後回到家裡,開始為也許會耗時很久的出差做準備,把衣服和随身的小東西往一個大包裡塞。

     又見不到美由紀了。

    要是告訴高木和山下的話,他們肯定會專程跑去“Piano”替我解釋,那就不好辦了。

    悟一邊想着這些,一邊檢查是否還有遺漏的東西。

     周三。

    到達新大阪車站時,在新幹線出口處,悟發現上次那位島田已經接到通知過來迎接了。

    據說,高橋讓他們會合之後直接去公司,所以兩個人直奔大阪分公司。

     島田向出租車司機報上目的地之後,導航立刻顯示出路線和路況。

    悟不禁感歎如今真是一個便捷的時代呀!而且大家都已經習以為常,沒有任何詫異。

    悟反省自己,如此落後于時代,簡直愧為設計師。

    高橋正在分公司等着悟的到來。

    為了調整方案,高橋安排悟即刻就去酒店的工地現場,和建築師、政府負責人,以及項目委托人,也就是酒店方面的人當面交涉。

     悟一邊聽高橋說話一邊看他的頭發,回想起前一陣高木和山下提過的“無煙烤爐頭”的話題,忍俊不禁。

    當然,其間悟順利掩飾過去。

    随即他便跟島田一起趕往工程現場。

     在現場,各方相關人員已經悉數到齊。

    酒店方面提議B1層也要設幾個車位,作為VIP停車場。

    大家都表示贊同。

    悟表示,直梯可以設兩部,B1層的一半可以設計成入口大廳和各種店鋪,以及停車場。

    B2層的停車場可以乘電梯直達酒店二樓。

    一樓和二樓還是按照之前的方案不變。

    盡管大家又提出了各種各樣的意見,但幾乎沒有什麼大的改動,就讓悟按照這個設計制作模型了。

     上次的意式餐廳模型是按照1:6的比例制作的,這次是整個酒店,悟在思考該用多大的比例來制作更合适。

    例如,東京帝國酒店大樓的基準層面積是550坪[坪,日本傳統面積單位,1坪為3.3057平方米。

    ]左右,即便按照1:500到1:600的比例制作也得需要辦公室裡兩張辦公桌那麼大的空間。

    這次的酒店是250坪左右,如果是做成兩張辦公桌大小,1:200到1:250左右應該就能行。

     回到分公司向高橋彙報之後,島田提議去關東煮店喝上一杯,悟欣然答應。

    盡管是一家相當有名的店鋪,可一想到明天原本可以跟美由紀約會的,悟就有些食不甘味了。

    酒店還跟上次一樣,房間簡直就像個單身牢房。

    為了确認第二天制作模型所需要的材料是否齊全,島田陪悟一起來到房間。

    悟反複拜托他不要再叫應召女郎了。

     島田說:“你肯定還是覺得清純的女孩更可愛,是吧?女大學生怎麼樣?有的模樣相當漂亮!給你叫她們吧?” 島田到底還是沒有真正明白自己的意思。

     “最近,我對女人不感興趣。

    ”悟直接說道。

     “真可惜。

    東京的設計師,像悟你這麼帥氣的男人,竟然會不喜歡女人?這豈不是跟瑪麗蓮·夢露長着小雞雞一樣嘛!” 島田一邊說着讓人笑不出來的話打趣,一邊親切地對悟說:“對了!明天……有什麼需要買的嗎?我替你買過來吧!” 送走島田之後,悟想象着明天的工作,在腦内進行simulation(模拟演練)。

    腦海中會浮現出“simulation”這樣的詞大概也是受岩本的影響,這一點讓悟感到些許不齒。

    不管怎樣,暫且先用鉛筆和常規的工具描繪出縮略圖。

    但是,一旦開始做起來,肯定就會開夜車。

    這也許已經成了悟的一個怪癖。

    第二天一早,悟不時地揉着困倦的雙眼來到公司,給高橋、島田等一衆員工展示了新的構圖。

     “真不愧是水島!昨天吃關東煮、喝啤酒的時候一聲不吭的,原來是在構思這個呀!太贊了!連女人都沒叫,是吧?” 島田很自然地将一些能夠讓悟方寸大亂的話題脫口而出。

     “就你介紹的那些風塵女子,誰會花錢買!”也許是源于大阪人的特殊氣質,高橋直截了當地插話進來,“這次的項目需要跟很多部門進行combination和structure,client、budget等都是問題。

    ”說話簡直跟岩本一模一樣。

    最後,他命令悟馬上開始制作模型。

     悟打算姑且用昨天考慮的1:250的比例來做,這樣想着便馬上開始準備工作。

    這次連同旁邊的辦公桌一起征用,剪刀、工具刀、苯乙烯闆材、硬紙闆、彩色簽字筆等整齊地擺放在面前。

     看到這些,高橋揶揄道: “看來不做出個模型來,水島你是不會罷休呀!” “即便用電腦來做也得花差不多的時間吧?”島田有意維護水島。

    高橋感到自己的權威遭到挑釁,于是反駁道:“電腦的話,隻需要花電費!悟這種做法肯定會花費更多的金錢!” “做建築設計,花錢買剪刀、紙張,不是跟孩子們做暑假作業一樣嘛!從性愛這個角度來看的話,用電腦做就跟看AV手淫一樣,而水島的做法就像花錢買廉價女人吧?”島田一邊照顧着高橋的情緒一邊笑着看了看悟。

     悟盡管覺得島田這家夥的比喻實在是沒品,但他确實也維護了自己,心裡還是很高興的。

    悟忘我地投入工作中,就連美由紀都被抛到了腦後,連高木和山下打來的電話都成了阻礙,幹脆就直接關掉了手機。

    悟一心想要早點完成這項工作,鼓足精神着手大幹起來。

     功夫不負有心人,不到一周時間,模型總算初步成型。

    其間,免不了要跟相關人員接洽、陪煩人的島田喝酒,還要擔心島田半夜又送來什麼女人。

    不過,還好時間上安排得還算妥當,周三中午之前已經徹底完成。

     給相關人員展示、說明之後,即便今天在大阪再住上一晚,周四中午應該也能回到東京了。

     悟開始進行演示說明,過程中,被問及了很多關于建築師提及的強度問題、預算的變更問題等。

    不過每次他都恰當妥善地進行了應對。

     從結果來看,演示說明基本上獲得了好評。

    但高橋隻是草草地總結說:“目前呢,确實還有進一步改善的空間。

    不過,暫時就先以這個為基礎,把它作為fundamental推進工作。

    ” 會議之後,悟在辦公室裡一邊喝茶一邊想着明天終于能夠再次見到美由紀了,心情不由得放松了許多。

    就在這時,事務員突然喊道:“水島!電話!” 悟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機還處于關機狀态。

    悟拿起聽筒,是高木打來的。

     “高木嗎?抱歉,這邊太忙了,我就把手機關了。

    ” 悟趕忙緻歉,電話另一邊的高木卻一改往常的語氣,一副慌亂模樣。

     “我打電話給你們公司,聽說你在大阪出差,才打電話過來的!喂!你要挺住啊!” “什麼叫我要挺住?發生什麼事了?手機關機,實在很抱歉,都是因為工作太忙了。

    ” “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水島。

    剛才我接到養老院那邊木村打來的電話,是關于你母親的事。

    他們想聯系你,但始終打不通,于是想打電話去你們公司。

    不過在那之前先聯系了我。

    你母親的情況惡化了。

    趕快回來吧!我跟山下先趕過去!” 悟的腦子裡瞬間一片空白。

    他不斷地對自己說,冷靜下來!冷靜下來!不得不面對的事還是來了……悟簡單地把情況向高橋彙報了一下,表示需要回一趟東京。

    接着,悄悄地離開了公司,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島田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追出來跟悟打招呼。

     “發生什麼事了?” 悟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島田如此不安的表情。

     悟如實地說了一下母親的情況。

    不知為何,悟從一開始悟便在島田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親切感。

    島田抑制着自己的情感,機械地說道:“回頭我把行李給你寄回東京,你就帶着必要的東西趕緊去坐新幹線吧。

    ” 悟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向島田表示感謝的,回過神時自己已經坐上了新幹線。

    一坐到位子上,悟便淚流不止,不顧一切地哭了起來。

     坐在旁邊的乘客似乎被吓壞了,起身離開了。

    列車準時到達東京站,可在悟看來,這趟車程格外漫長。

    随後轉乘電車,從池袋坐上東武東上線來到東松山,然後坐出租車趕到養老院。

    當悟看到高木和山下呆若木雞地站在養老院入口處時,淚水再一次奪眶而出。

     高木和山下都是眼圈通紅。

    “老人家就在剛才走了。

    你這家夥,沒能趕上見最後一面啊。

    ”說完,高木放聲大哭起來。

     悟來到安放遺體的房間,母親躺在那裡仿佛安詳地睡着一般。

    站在母親的床邊,悟沉默不語,連淚水都無法流下,隻是呆呆地一動不動。

    盡管眼睛已經哭得紅腫不堪,但高木和山下還是幫忙聯系悟父母的親戚,迅速地開始張羅喪事。

    說是親戚,其實也就隻剩下父親的弟弟一家還活在世上。

     安排回東京的汽車、聯系殡葬公司等,兩個人拼命地替悟籌劃着。

     高木似乎很内行,也許是因為經常會在公寓裡碰到辦喪事的,所以對守夜、出殡的程序一清二楚。

     當天,母親的遺體就已經被轉移到三田的公寓裡安放妥當。

     悟已經沒有心思考慮任何事情,所有的一切都交給高木和山下處理。

    連山下的妻子也趕來幫忙。

    三個人連第二天守夜之後的宴請都準備好了,也決定要幫悟一起辦之後的告别儀式、頭七和七七的法事。

     高木等人離開之後,悟呆呆地坐在母親的靈柩旁邊。

    自己曾經為母親做了些什麼呢?腦子裡浮現的是一個不能帶母親旅行、沒能陪她吃飯、連衣服都不曾送過的不孝之子,内心充滿了悔恨。

     睜開眼睛回過神來,悟發現自己直接就在靈柩旁邊睡着了。

     胡思亂想着不知不覺就睡着了。

    看看表,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

    山下會帶妻子一起來幫忙,高木也約好時間會帶自己認識的僧人過來。

     山下好像是負責接待,他把悟的書桌移到門口,準備好芳名簿之類的東西,在桌上擺放整齊。

    山下的妻子一邊訓斥着在身旁搗亂的孩子,一邊把酒和壽司之類的常規物品擺到桌上,總算是有了守夜的架勢。

     來吊唁的親朋估計也就隻有父親的親戚和悟公司的同事,所以房間小點應該沒什麼問題。

    山下一邊說着,一邊在母親的遺像前擺了一個小台子,盡管本人也搞不清線香架和燒香用的香爐的差異,但還是一一準備齊全。

     守夜從下午五點左右開始。

    不管是悟公司的同事還是父親的弟弟,大家都是百忙之中抽空而來,所以也都很快就離開了。

    令人感到吃驚的是之前那個意式餐廳的矮個子老闆不知為何也趕了過來。

    他在母親的遺像前号啕大哭。

    悟覺得這個人真是單純又善良。

    高木作為代表念了悼詞。

    七點左右,一切暫時告一段落,房間裡隻剩下高木和山下一家人。

     孩子覺得太無聊了,不斷地嚷着:“媽媽,回家吧!回家吧!”山下和妻子一邊哄着孩子,一邊忙着收拾。

    “我出去買點喝的回來!”高木說着離開了公寓。

    悟隻是萬分愧疚地坐在母親旁邊。

     剛才還吵嚷着磨人呢,此時又從隔壁房間傳來孩子的笑聲。

    山下好像是在逗孩子開心,那笑聲異常響亮。

    擡頭望過去,原來他是在模仿一個叫“氣球太郎”的馬路藝人哄孩子玩。

     守夜時放聲大笑,通常情況下肯定會遭人白眼。

    可是對于悟而言,卻真切地感受到了朋友的彌足珍貴。

     這個時候可能不該想這些,但是,今天是周四。

    悟想到已經連續兩周沒有見到美由紀。

    母親的逝去、美由紀的事情,一切亂作一團,自己真是個沒有用的男人。

    悟感到異常失落。

     商量好第二天的安排之後,山下一家便離開了。

    随後,高木返回公寓,把罐頭之類的攤到那兒說:“這種青花魚出奇地好吃!”然後随意地從廚房裡拿來盤子和杯子,熟練地打開罐頭,連同剩下的壽司一起當下酒菜,斟了啤酒喝起來。

     高木悲痛地望着悟母親的臉龐,說道:“你媽真了不起!靠她自己一個柔弱的女子就把你培養成了一個男子漢。

    ” “是啊,我很感激。

    ” 悟小聲說道。

     高木用幾近崩潰的聲音說:“她是怕再給你添麻煩,才拒絕手術過世的,是得感謝她!” 悟聽了高木的話再次失聲痛哭。

    高木望着悟用顫抖的聲音說:“我也想為自己的母親痛哭一場。

    ”高木沒有任何有關母親的記憶,哭着說自己真的很羨慕悟。

     突然間,門鈴響了。

    出去一看,大阪分公司的島田正站在門口。

    他是特意從大阪趕過來的,說是給悟打了電話沒有接,聯系東京分公司後,他們把這個地址告訴了他。

     “這個,是高橋的。

    ”島田說着把高橋和自己的奠儀袋一起供到祭壇上,給母親的遺像上完香之後,沉默不語地坐了一會兒。

    看了看悟和高木後,島田體貼地說了句“我明天一大早還得趕回大阪,你要早點振作起來啊”,便起身準備離開。

    高木也接了句“我把他送到酒店,水島,那就明天再見吧”,和島田一起離開了。

     “這是兒子待在您身邊的最後一晚了……”悟凝視着母親的面龐,感到異常孤獨。

     第二天,母親的靈柩被提前安排好的一輛極其普通的殡儀車送到了轄區火葬場。

     火葬結束,取遺骨時,悟用筷子将母親的遺骨移入骨灰罐,再一次潸然淚下。

    母親的骨骼已經支離破碎,怎麼夾也夾不上來。

     悟很清楚這全是年輕時的營養不良所緻。

    骨灰罐裡遺骨的分量更是讓人感到凄涼。

     返程路上,高木問:“你們那裡是真言宗[真言宗,日本佛教主要宗派之一,密宗的一種,空海法師在唐求法,回國後以東寺為道場弘法,故稱東密,是日本八宗之一。

    後文提到的“弘法大師”即空海法師。

    ]嗎?弘法大師,對吧?是南無阿彌陀佛還是南無妙法蓮華經?” “剛才和尚不是念了嗎?我也不清楚。

    ”悟回答道。

     随後,悟像是看開了一般說道:“我今天不去公司。

    岩本也說可以休息一下。

    你們和我一起吧,讓我表示一下感謝。

    ” “就等這句話呢!”山下說。

     此時,隻有高木還略感悲涼。

     一行三人在新橋下了電車,來到一幢舊樓房裡。

    這裡聚集着一群從白天開始就跟昔日舊友推杯換盞的退休一族,還有些雖然沒有工作但至少能掏得起酒錢的人,環境比想象中要混雜得多。

     高木一邊喝着冰鎮的酒水,一邊轉向悟:“你這家夥,這次又讓人家女孩白等了!已經連續兩周了吧!要是我跑去‘Piano’跟她說一下你不能來的原因就好了。

    水島他在拼命工作,老母親還不幸去世了,真的太可憐了。

    ” “真是太可憐了!太可憐了!” 山下突然間大哭起來。

     他的情緒總是比别人慢半拍。

    在火葬場表現得異常冷靜,現在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了,卻又突然間哭起來了。

    也或許是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硬撐着。

     悟想到了美由紀。

    不知下周是否還能再見到她。

    即使見到了最好也不要提母親的事。

    悟在心裡發誓不跟美由紀談及自己的母親。

     第二天是周六,悟來到公司,向正在工作的同事和岩本表示了感謝。

    确認好下周的工作内容他便離開了公司。

     周日,悟來到商場選購奠儀回禮。

    完全不知道該選什麼才好。

    畢竟人數不多,悟最後決定送自己曾經很喜歡的抽象畫冊。

    對方看到康定斯基、蒙德裡安、馬列維奇等畫家的畫冊時,不知道會不會覺得奇怪。

     辦完事情後,悟很想去銀座走走。

    在那裡或許能夠偶遇美由紀,或是在某個高級品牌專賣店裡看到正在接待客人的她。

    盡管不清楚美由紀的工作,但記得第一次見面時她說過自己隻是一個普通店員,悟猜想,她會不會是在銀座或是青山附近某個高級品牌店工作呢? 但是,悟很快意識到這樣漫無目的地遊蕩是不可能遇到美由紀的,于是返回了位于三田的公寓。

    悟給父母的遺像上過香,才切實地感受到自己真的已經成了孤家寡人。

     到了周四,若是能夠見到美由紀,自己這種孤獨感或許能夠得以消解,可是她到底會不會來?悟心裡一直惦念着,越發使自己感到不安。

     周一,悟來到公司上班。

    岩本主動上前招呼,說之前的意式餐廳已經開始夜間的營業,讓悟親自過去看看。

     到店時正好是白天和夜間營業切換的時間段,招牌也改成了“Sardinia”,入口處還鋪了一張紅色地毯。

    廚房的照明切換成了暖色調,委托岩本置辦的整面牆的紅酒櫃特别有氣氛。

     各方面觀察了一番之後,悟就統一服務人員的服裝、調酒師的打扮還是按常規的樣子更好等問題談了談自己的感想,針對待客态度也提出了一些意見。

    因為有菜單,店方可以不必一一解釋菜品和醬料的選材、食材的産地等,否則反倒會影響客人約會時的浪漫氣氛,不如隻在客人問及的時候進行介紹。

    悟将自己最為在意的方面憑着自己的經驗高談闊論了一番。

     “視察”結束後,回家的路上悟順路去了一趟吉川餐館,發現廚房裡又換了一個男人。

    悟心裡不禁擔心,不知道這次的人選能夠堅持多久。

    但是看到他跟廣子還有廣子的父母一起融洽地幹活的樣子,心想這次應該沒問題了。

    悟迅速吃完飯便回了家。

     一邊喝着茶,一邊習慣性地聽起了小林研一郎的斯美塔那《我的祖國》。

    再過上兩天就又能夠跟美由紀約會了!可是,她要是沒來怎麼辦?父母雙亡的悟擔心自己就此連美由紀也失去了。

     無所事事地打開電視,最近流行的相聲合輯高居收視榜首。

    用對着一個愚蠢的混血模特說黃色笑話的行為來博取觀衆笑聲,悟搞不明白哪裡有趣。

    不過悟心裡明白,這幫人也會到酒店住宿、吃飯,因此也間接地是自己的客人。

     第二天來到公司,确定了下次參與的項目是位于四谷的出租樓裝修項目。

    依舊是大型建築公司的設計部門分包過來的。

    據說是要按照慣例把前台、會議室、休息區等全都放到一個樓層裡。

    盡管悟并不認同人們的這種習慣性的想法,但還是作為工作人員參與其中。

     又過了一天,悟一邊聽着岩本的洋詞,一邊盤算着晚上約自己的損友們去哪裡。

    今天三個人一起喝喝酒,把時間打發過去,明天就能見到美由紀了。

    雖然悟内心還是有些不安…… 悟給高木打電話,結果被對方揶揄要在“Piano”碰頭。

    “‘Piano’隻有周四才能去!”悟嚴肅地吼道。

     高木大笑不止:“還真上當了!” 傍晚,悟想到意式餐廳老闆,于是帶高木和山下兩個人來到“Sardinia”。

    可是,跟悟一樣,高木和山下看到菜單之後也一頭霧水,葡萄酒、前菜、主菜沒有一個能看懂,不管問什麼,得到的回答都隻是“很好吃”。

     “出門英和羅珊娜[出門英和羅珊娜,日本歌手,夫妻組合。

    出門英于1996年6月去世。

    ]、吉羅拉摩[吉羅拉摩(PanzettaGirolamo,1962— ),意大利人,日本娛樂圈藝人、随筆家。

    ]之類的人會來這兒嗎?” 聽完山下這個愚蠢的問題,高木說: “出門英已經死了吧,怎麼可能來這裡吃意面?他來這裡吃意面豈不成妖怪了?” 還好當時店裡沒有幾位客人,若是被人聽到還真是尴尬了。

     周四終于到了!悟從早上開始就莫名地不安,望着父母的遺像,厚着臉皮祈求保佑。

    早飯隻吃了片面包,喝了點茶,緩解一下内心的激動便奔向公司。

    來到公司,岩本看上去非常忙碌,他在跟大阪分公司的高橋交涉大阪的酒店項目。

     “哦,施工已經開始了?地下管道壞了?嗯,後來呢?溢水之後媒體那邊搪塞過去了嗎?哦,那就好。

    已經開始打樁了嗎?明白了。

    具體進入施工階段之後,我們這邊也必須派個人過去對吧?了解了。

    ” 派個人過去?那不就是我嗎!悟心想,要是真去大阪,估計得待到快完工的時候才能回來,那樣的話差不多需要兩年。

    怎麼辦?!悟很郁悶。

    但是,此時他滿腦子想的就隻有傍晚跟美由紀的約會,根本顧不上其他。

     随後,悟坐在辦公桌前,佯裝看些色彩、素材之類的建築書籍,打發時間。

     五點半到了。

    悟早早地就趕去了“Piano”。

    從外面向店内望去,通常坐的位置上沒有美由紀的身影。

     悟安慰自己,現在時間還早。

    他走進店裡,一邊喝茶,一邊低頭等待美由紀的到來。

    每每感到有人出現在入口時,他都會立刻擡頭望去,發現是别人便又失落地低下頭去。

    就這樣不斷反反複複。

    别人看來,肯定會覺得這是個奇怪的家夥。

    就在這時,低頭垂下的視線裡,一雙淺駝色的漆皮靴停住了腳步。

     “很抱歉,我遲到了。

    ” 就是這個聲音!這是悟期盼了兩周的瞬間。

     悟已是淚流滿面,根本沒辦法擡起頭來。

    甚至把過來詢問點單的女服務生都吓得有些不知所措。

     美由紀輕輕地坐在旁邊的位子上,點了一杯咖啡,沒有跟悟搭話。

    悟甚至懷疑她已經知道母親的事情。

     說起來,守夜那天,高木說去買點喝的,出去了大概一小時還沒回來。

    他會不會是跑來見美由紀了? “很抱歉,連續兩周都……你每周都來嗎?” 悟問美由紀。

    他有意不讓對方看到自己哭泣的樣子。

     “嗯,跟平常一樣,随意逛逛街,然後就過來。

    估計你那天不會過來了,時間差不多就回去了。

    ” “很抱歉,這樣問可能有些奇怪。

    上周,高木晚些時候有沒有過來跟你說些什麼?” 美由紀不由得吃了一驚,但很快便定了定神,說道: “我們約好了不這樣做的。

    ” “對不起,的确如此。

    ” 悟對自己說的這些話感到抱歉,但他已經确信高木來過并且告訴了她。

     “今天準備做什麼?” 悟問美由紀。

     “哪裡都不去也沒關系,在這裡喝喝茶就好……” “美由紀,最近天氣已經暖和了很多,我們一起去看看夜晚的大海吧?盡管我隻有一輛髒兮兮的小車……” “好啊,我很喜歡夜晚的大海。

    ” “那就去湘南,好嗎?直接走第三京濱高速,很快就能到……我馬上回去取車。

    ” “别急,出什麼事故可不好。

    ” 坐在回公寓停車場的出租車上,悟發自内心地感謝高木。

    連續兩周的約會都泡湯了,那家夥肯定特别擔心。

    下次他碰到什麼事,自己也要力挺才行。

     三十分鐘後,悟開車來到“Piano”門前。

    美由紀迅速坐到了副駕駛的位置上。

    悟一直擔心離合器,此時也毫不在意了。

    兩個人在目黑大道環八右轉直接進入第三京濱大道,從茅崎一直向鐮倉方向開去,在中途的路肩下車,看到了大海。

    在陌生人看來兩個人似乎不像是戀人那樣自然親密,反倒像是由于汽車故障駐足停留的普通男女。

     “很抱歉。

    在尾氣和灰塵裡望着漆黑渾濁的大海其實也沒勁吧。

    ” 美由紀靜靜地望着大海,像是在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 “海是不夠藍、不夠亮,空氣是不夠清新,道路上的車輛也很嘈雜,但這些我都不在意。

    也正因為有了這些,才讓我更清楚光亮的大海是多麼美麗和珍貴。

    ” 悟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深意,但那淡定的語調和達觀的态度震撼着悟的内心。

     美由紀應該知道母親去世的事情了。

    高木肯定跑去“Piano”告訴了她自己到不了的緣由。

    瘦弱的母親、放聲哭泣的高木和山下、護理師木村、佛龛上父親的遺像,很多人浮現在悟的眼前又很快地消失,悟不禁放聲大哭起來。

     美由紀望着大海,用指尖輕輕地幫悟拭去眼角的淚水。

    悟激動地将美由紀擁到懷裡,埋頭在美由紀的懷裡淚流不止。

    此時此刻,美由紀既像是母親一般的存在,又像是菩薩,同時,也是天使。

     悟所在的公司采取的是彈性工作制,對上下班時間并沒有做出嚴格的規定。

    大家都是根據自己手頭的工作安排時間,或是早來早走,或是相反。

    隻有岩本一個人晚來早走,所以大家都很反感。

     令人欣慰的是,自母親葬禮之後每周都能夠和美由紀見面。

    從一開始約會的時間就一直是六點半左右,所以往往不能在音樂會或戲劇開演時提前就座。

    但是不論看什麼,美由紀似乎都能夠理解,演出之後在咖啡店裡的交談,對于悟來說更像是聽一位好老師在講課。

     最讓人感到意外的,是從新宿末廣亭回來的時候。

     曲藝劇場裡最後的壓軸節目是《芝濱》。

    不過水平太差了,最後抖包袱時,“書說至此,别讓大家再夢見就壞啦”對于觀衆來說聽上去就像噩夢一樣。

     美由紀說《芝浜》是桂三木助最拿手的戲碼,立川談志在演藝生涯巅峰時的《芝浜》,有些部分比較瘋狂。

    她還介紹了第三代春風亭柳好的《暴露荒野》、古今亭志朝的《診斷》等有名的段子。

    《診斷》是志朝的得意門徒在宣布繼承師名時經常表演的落語節目,但還是遠遠不能跟志朝的師父古今亭志生相媲美。

    志生的落語用畫家來打比方的話,他就是畢加索,而桂文樂可能就是馬蒂斯了吧。

    她甚至把話題從落語擴展到繪畫領域。

    面對美由紀對落語的高談闊論,連非常喜歡落語的自己都望塵莫及,悟深感敬佩。

     悟說,志生表演的老闆娘,江戶媳婦那種貼身裙的溫暖、女人味的氣息,簡直絕了。

    美由紀也一邊笑着一邊模仿落語表演。

    “你總是跟老公吵架來找我商量,為什麼不幹脆離了?”“人家冷嘛!”對志生的表演模仿得惟妙惟肖,讓悟大吃一驚。

     大阪的酒店項目正式進入施工階段。

    與此同時内部裝修的準備器材也開始進場,悟巧妙地調整日程安排,往返于東京和大阪之間,順利地推進工作。

    但岩本最終還是提出:“水島,能不能去大阪的酒店工程現場常駐一兩年?當然,條件是升遷。

    ” 大阪那邊明明有很多優秀的員工!岩本肯定認為能從東京派到大阪常駐的家夥就隻有悟這個單身狗了。

     這樣的話,每周四跟美由紀的約會該怎麼辦?能每周都趕回來嗎?悟一時間腦子裡一片混亂。

    要離開東京一年以上…… 當天晚上,悟和高木、山下在時常去的烤雞肉店談到了這件事。

    高木或許是因為喝醉了,直截了當地說:“那樣的話,幹脆把婚結了不就好了?” “肯定做了好幾次了吧……你這個色鬼。

    ” “大概多少次了?每周一次,四乘以幾個月來着?” 山下開玩笑地計算着。

    悟能感覺到周圍有客人正豎着耳朵等着聽呢,費了不少勁才把兩個人安撫下來。

    回到房間,悟向父母彙報了自己想要跟美由紀求婚的事情。

    照片裡的父母似乎也露出了笑容。

     岩本安排悟十月份趕赴大阪,悟獨自郁悶,想着剩下的這幾個月之内必須要向美由紀求婚。

     在大井町那家隻有老闆娘的酒吧裡,水島最終還是決定要跟兩位朋友商量商量。

     “你倆的關系真的到了可以結婚的階段了嗎?” 高木這次很認真地問道。

     “你是說肉體關系?我們還沒有……” 悟回答。

     山下很不可思議地說: “那你确認過人家女孩子的想法嗎?别是你自己一廂情願!” “再怎麼說,我也是三十好幾的人了,也是經曆過不少事了。

    男女之間的那種關系怎麼樣都無所謂,我就是想要跟她在一起。

    ” “你這家夥還說自己三十多了,心理年齡簡直就跟小學生一樣。

    ” “我不是在耍孩子氣。

    ” “不過,山下之前不是也說過嘛!那些藝人分手時總是說思維方式不同、聚少離多之類的,其實基本上都是因為性生活不和諧。

    ” “沒有發生過肉體關系就結婚難道不正常嗎?” “那倒也不是。

    兩個人要是真心相愛,這方面可能也不是什麼問題。

    ” 山下醉醺醺地說道。

     “搞什麼鬼!山下!最開始可是你說的!” “不過呢,高木,你想想,上年紀之後,大家都變成老頭、老太太了,就沒什麼性生活和不和諧這一說了。

    中年離婚往往是因為思維方式不同,或是嫌棄老公不會賺錢礙眼了。

    最近我才想明白。

    阿川佐和子[阿川佐和子(1953— ),日本散文家、小說人、藝人,在63歲時結婚。

    ]是個好女人吧?她老公也不錯。

    你覺得他們之間的性生活很和諧?肯定不可能啊。

    當然是因為彼此的價值觀一緻。

    ” “你這家夥怎麼了?難道是被老婆嫌棄了?” “沒那回事!隻是我老婆在為寶貝兒子學校的事操心,沒工夫管我而已。

    ” “我們可不是過來聽你在這兒胡扯的,趕緊替水島參謀參謀!” 山下再次将酒跟水搞混:“您這酒太沒勁了!”随即又開始說:“現在的首要問題就是什麼時候、在哪裡、怎樣跟她求婚!” “喂,你當初是在哪兒?怎麼求的?教他一下啊,你可是前輩呀!” “我呢,是在情侶酒店,見面才第二天。

    就這麼被我老婆騙到手了。

    ” “笨蛋!根本沒什麼參考價值!” 悟想要大笑,但又覺得全都是因為自己才提到這些的,隻好無奈地苦笑着喝起酒來。

    山下又開了話匣子。

     “早先,我有個同事買了戒指,想要向女朋友求婚,大家也是一起給他出主意。

    公司裡有一台舊的打地鼠機,我們把機器改造了一下,讓機器邊上的洞能鑽出人頭來。

    設計的是機器啟動之後,地鼠就會從很多洞裡不斷地鑽出來,那個男孩呢,伺機而動,拿着戒指從洞裡探出頭來,向正在打地鼠的女朋友大聲告白‘嫁給我吧’。

    後來,我們就把那台機器搬到了客戶的遊戲廳,讓那個男孩鑽進去,再邀請他女朋友過來玩。

    結果那女孩玩得太高興了,男孩剛把頭探出來的那一瞬間,女孩用盡全力用錘頭砸了下去,直接就把男孩撂倒了。

    ” “真的假的?那女的再怎麼神經大條,多少也能察覺到什麼吧!就沒有個更靠譜的法子?” 高木笑着總結道: “實際上呢,她不一定會答應,也不必搞那些稀奇古怪的小伎倆。

    首先就是把戒指買了,然後在你覺得合适的地點、合适的時間,向她求婚就好了。

    ” “肯定是得在哪兒買個戒指。

    高木,咱倆一起陪他買吧!預算呢?大概多少?” “一起去倒也可以。

    你這家夥是在哪裡買的?” “‘山岡在此’。

    現在已經破産跑路了。

    現在都叫它‘山岡在哪兒’。

    ” “你這家夥總是把話題扯成笑話!認真點!” “喂,水島,我反正是一分錢也沒存下,你這家夥肯定存了點吧?” “就隻有一點。

    求婚戒指大概得花幾個月的工資?” “這個嘛,全看賣寶石的想賺多少、投多少錢做廣告了。

    一百萬之内足矣。

    等你漲了工資再給她買新的不就成了!” 兩個人聊得很熱鬧,似乎忘記了剛才提到的要“考慮對方的想法”。

     “明天傍晚一起去銀座吧。

    六點半左右可以吧?” “來!先唱首歌!”山下攥着卡拉OK的麥克風說,“老闆娘,幫我點一首《分手依舊依戀的人》。

    ” “你是不是傻!談結婚呢,怎麼點那首歌!接下來兩個人是要一起面對未來的!” “那選什麼?” “接下來要一起走的話,得點水前寺清子[水前寺清子(本名林田民子,1945— ),日本女性演歌歌手、女演員。

    1965年至1986年間曾連續出場紅白歌會22次,擔任紅組主持4次。

    ]的《三百六十五步進行曲》之類的,給人一種兩個人踏踏實實過日子的感覺。

    ” “有道理。

    老闆娘,拜托點那首。

    ” 山下再次抓起麥克風。

     前奏響起,山下開始唱了起來: “幸福啊——不會自己走來——所以我也停滞不前——” “笨蛋快走!你也快走!” 高木也一起唱起來: “一天一步——三天三步——後退三步——後退兩步——” “你這家夥已經後退五步了!就沒有更适合點的歌嗎?《情書》怎麼樣?” “什麼?那是誰的歌?” 山下并不了解BlueHearts[BlueHearts,日本朋克、搖滾樂隊。

    在1987年以單曲LindaLinda出道,主要活躍在20世紀80年代後期及20世紀90年代前期,于1995年解散。

    ]這支樂隊。

     “那首也是失戀的歌好吧!”悟說。

     “那就唱首陽光點的,唱LindaLinda。

    ” “這首歌總該知道吧?” 前奏曲響起,山下扭動起來。

     “叫來服務小姐——小雞雞卻疼痛難耐——LindaLinda——” “你這家夥的歌已經聽夠了!明天的事可都别忘了啊。

    ” 高木把酒換成威士忌蘇打。

    山下依舊唱着“美麗人生——無限快樂——”,模仿着松崎茂的黑臉面孔。

     第二天,三個人一起來到銀座的珠寶商店。

    進店之前,山下問:“美由紀的戒指尺碼,你知道嗎?” “不知道。

    ”悟回答。

     “那怎麼辦?” 商量的結果是暫時先買了,尺碼不合适再拿回店裡換。

    這期間,三個人被當成了可疑分子,招來兩位保安站在門口直勾勾地盯着這邊。

     三人終于決定走進店裡,向負責接待的店員表示想要看看訂婚戒指。

     “您的預算是?”店員問。

     “一百萬以内的就可以。

    ” 聽罷,店員從展示櫃裡取出九十萬左右的戒指。

     悟狠了狠心,決定買下那枚戒指。

    當被問及尺碼時,他又傻了眼。

    于是,高木就對店員說:“小姐,借您的手用一下。

    ”他拿起對方的手摸了摸手指,随口說了句“感覺也就是這個大小吧”。

     這家夥真讓人懷疑是不是故意想要摸人家的手。

    “那尺碼就是7到9左右了?”店員自然地把手收回。

     “那就選8吧?山下,你說呢?” 高木擅自決定了尺寸,山下也像買糖果一般說着“那來一個這個吧”把交易給完成了。

    結果悟買下了一枚九十萬日元的戒指,為了讓對方一打開就能看到,沒有加蝴蝶結和其他包裝。

    悟将裝有戒指的小盒子放在口袋裡,滿腦子都是“明天就是周四了,該怎樣交給她呢”,琢磨着告白的時機。

     從店裡出來時,店員說了聲“恭喜”,悟不知怎的感到些許羞愧,心想,連求個婚都這麼勞心傷神,世間怎麼還會有那麼多夫妻啊?高木提議:“好了,接下來就該給你慶祝一下了!走,去喝一杯?”可是山下卻遺憾地說:“我今天就不去了
0.44541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