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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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色迷你裙、黑色網襪。

     悟掩着門問道:“有什麼事?”女子回答:“島田先生讓我過來的,您是水島先生吧?” 悟怕招人耳目,馬上打開了房門。

    一位穿着一雙漆皮超高跟鞋、妖怪一般的女子走了進來。

     悟瞬間明白了,這是“應召女郎”,心想島田那個家夥到底在想什麼,竭力抑制着自己的怒火,非常客氣地拒絕了她:“抱歉,我現在沒有心情,請回去吧。

    實在抱歉。

    ” 女人隻說了句:“哦!您是想換人吧?明白了!”說完很快就離開了。

    悟的困意一掃而光。

    換人的意思就是說,一會兒還會有其他女人來?剛想到這裡,門鈴就再次響了起來。

    這次進來的是一位看起來已經過了五十歲的女人,很像徹夜不眠疲憊不堪的久本雅美[久本雅美(1958— ),日本女演員、主持人、聲優。

    ]。

     悟實在沒有辦法,隻好把手頭僅有的兩萬日元交給女人,打發她回去了。

     悟被剛才發生的這一切搞蒙了,呆呆地坐了許久。

    回想起剛才對付應召女郎的自己,突然間因不知該如何向島田抱怨而感到可笑,更加難以入眠了。

     早上,悟來到大阪分公司,向高橋彙報了昨晚想出的方案。

    島田當時也在場,若無其事地附和着。

     内容大體上獲得了好評,對方也提出了類似“螺旋式扶梯的确是一個嶄新的想法,隻是預算方面需要看一下客戶的反應”等中肯的意見。

     傍晚,悟又和島田一同去了項目現場。

    出租車裡,島田絲毫不顧忌司機的存在,直言問道:“昨天晚上怎麼樣?不錯吧?小瑪麗,胖乎乎的。

    ” 悟感到無語。

    即便是同事,但畢竟是初次見面,竟然給叫了應召女郎…… 可島田似乎并沒有領會悟表現出的态度,接着說道:“那姑娘真的工作很認真,不會讓客戶感到不值,是個好姑娘……” 通過後視鏡,悟與出租車司機四目對視,十分尴尬。

    為了轉換話題,悟向島田詢問了一些分公司的情況。

    但似乎不管在哪兒情況都大同小異,比如這裡的高橋也會獨占功勞。

    這一點跟岩本很像。

    畢竟兩個人都是第一任會長清水一郎的弟子,連惡習都如出一轍。

     來到現場,走近一看,正如高橋所說,螺旋式扶梯盤在直梯四周的話,需要将一樓所有的東西都拆除,這樣一來費用必然會增加很多。

     于是,悟又重新構思。

    倘若中間設置一台直梯,用大直徑的螺旋式樓梯盤在大廳四周如何?這樣做成本會大幅減少,還可以設計成從樓梯上能夠俯瞰整個大堂的形式。

     直梯采用觀景梯,效果應該也不錯。

    悟思考着。

     不過,酒店作為公共設施,必須考慮到攜有老人或者殘疾人的顧客。

    要一并解決所有問題的話,不選用台階,而是設計成緩坡的形式,是否就能夠比較圓滿地解決所有問題?悟跟島田商量着,想要馬上回分公司制作一個簡單的模型。

     “原來如此,真是個不錯的想法。

    東京人頭腦轉得就是快!我們雖然也想過要在中央建一個直梯,可像這樣的構思還真是想不出來。

    ” 島田毫不掩飾地誇獎悟。

     回到分公司,悟向高橋彙報了自己的想法。

    高橋似乎也非常認可,立即跟酒店經營方和總公司的設計部長聯系,把悟的方案當作自己的想法一般地做了說明。

     盡管悟也在旁邊聽着,但高橋坦然自若,把同樣的話和各部門的負責人都說了一遍。

     “水島,雖然大家都接受了這個方案,但你還是得先用計算機繪圖把模型做出來才行。

    ”高橋說。

     此時,這個方案俨然已經成為高橋想出來的了。

    用計算機制作倒也沒什麼問題,但是悟總覺得影像這東西沒有立體感,出不來什麼靈感,于是問能否按照50:1或者100:1的比例制作一個模型。

    高橋感到難以理解。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不想用電腦的家夥。

    ” “我實在不擅長那些虛拟的畫面,制作模型這種老舊的做法在東京也時常被取笑。

    ” 悟内心明白,這多少是受幼年經曆的影響,他坦率地說道: “抱歉,就用紙和畫筆之類的做一個簡單的模型可以嗎?” “你要知道,這可不是在做什麼暑假作業。

    在現在這個時代,不用電腦的手工操作太落伍了吧?建築相關的領域尤其如此。

    想做模型的話,現在既有3D打印技術又有輸入數據就直接顯示出圖形的方法……你是哪個學校畢業的?” 高橋不耐煩地問道。

     “抱歉,是從一個沒什麼名氣的職業學校畢業的。

    ” “沒名氣的職業學校畢業還能進這家公司?難不成是清水先生的親戚?” 高橋疑惑地向島田發問。

    随即,他自言自語一般笑着說道: “個人還是覺得電腦更方便啊……輕松地就能畫出圖紙,還能從各個角度觀察。

    按照你自己的方法做也沒問題,但可以的話還是希望能用電腦試試。

    現在這個時代還做模型……我也得跟岩本好好說說才行!” 悟對高橋的意見并沒有異議。

    如今這個時代,使用電腦是理所應當的。

     但是,在悟看來,将人們居住的地方簡單地用二次元的東西制作出來未免有些奇怪。

    他覺得人類生活的家園應該是一個溫暖的地方,是立體的、能夠觸碰得到的。

    因此,效率不高的老法子,或許能夠喚醒一些新事物沒辦法激發的靈感。

    時尚界人士就曾經競相尋回或加入一些非洲、東南亞、中東地區土著民族的色調和一些民族特色元素。

    建築設計領域也是,受巴洛克、洛可可甚至更為古老的文藝複興時期風格影響的作品依然比比皆是。

     “不管怎樣,我還是想試試。

    ” 悟再次懇求高橋同意。

    然後,高橋像是在顧及人在東京的岩本的顔面一般說道: “哎呀,岩本那裡,真是有各種類型的人才,他現在已經什麼樣的人都能應付過來了吧,我也算是長見識了。

    水島,你随意,試一試吧!可是就剩下幾天啦,電腦的話一兩天就足夠了……但是按照你的方法或許又會有新的靈感吧。

    需要更多時間的話,下周還讓你在這兒待着就行。

    ” 高橋絲毫不顧及悟的感受,甚至有些惱羞成怒。

     悟已經做好連續熬上幾個通宵的心理準備。

     回想起上周,自己就是為了空出時間去見美由紀,直接吃住在公司,靠杯面和甜面包度日拼命工作的。

     “這樣的話,這個房間你每天都得用到很晚吧?” “應該是的。

    ”悟自虐般答道。

     “也就是說你打算晚上直接住在這兒了?好吧!這是大樓入口的密碼,還有房間的鑰匙。

    好好努力!加油!”島田拙劣地模仿着财津一郎[财津一郎(1934— ),日本演員、歌手。

    ]的姿态走出門去。

     “無聊的話,随時給我打電話,一起去喝一杯轉換一下心情。

    對了!要不要我把小瑪麗帶來?” 說完島田便離開了房間。

    悟聽了一身冷汗,随即開始做起了準備。

    過程中,連其他員工的辦公桌都征用了。

     首先,悟用厚紙闆圍出一樓、二樓的空間,然後用鐵絲、紙箱闆制作出大體的形狀。

    然後便沉浸于用苯乙烯闆、厚紙闆制作直梯和螺旋式斜坡,為它們着色等相當細緻的操作。

    直到半夜,房門突然打開,悟警覺地擺出防禦的架勢。

    原來是島田帶着一個女人進來了。

     “章魚燒和炒面怎麼樣?肚子餓了吧?這個姑娘是我點的‘外賣’……讓她待在這兒嗎?” 看到悟一臉無奈的表情,島田也意識到事情做得不妥。

     “也對,打擾你工作可不好……這些就放這兒啦!趕緊吃,不然就涼了!”一邊說着一邊把購物袋放到桌上。

     “這種東西,就算趁熱吃也不好吃……” 不知是不是因為被帶來了這種地方而感到生氣,女人的語氣中滿是嫌棄。

     “你這家夥,這些可是我特意買給水島的!” “你是沒錢去酒店才帶我來公司的吧?” “别說蠢話了,我像那種男人嗎?” “我看像。

    之前不是也帶我來這裡,想在這裡做嗎?” 不想牽連上任何關系的悟,禮貌地将兩個人送出了門。

    之後,一邊吃着章魚燒一邊繼續工作。

     稍微打了個盹兒,睜開眼,已經是上班時間了。

    正如所料,島田很晚才來公司。

    昨晚他們離開之後,肯定發生了翻雲覆雨的很多事情。

    想到這裡,悟不禁感到好笑。

     大家看到悟的工作進度都驚呆了。

    今天是周四了!悟心想,要是想見美由紀,傍晚前回到東京,明天早上再趕回來可行嗎?可今明兩天就需要把大體的模型完成,明天還得跟高橋一起到委托人和建築公司那裡進行介紹說明。

     要見美由紀隻能等到下一個周四了。

    想到這裡,悟就感到心情郁悶。

     在着色、用剪刀剪苯乙烯闆的時候,悟感到了後悔。

    如果用計算機,就能提早完成了。

    事到如今也沒法提出來要用電腦了。

    況且,萬一要是傳到東京岩本的耳朵裡……悟沒辦法,隻能拼了命地努力完成。

    連别人的辦公桌都征用了的這項任務,在周五傍晚時分已基本完成。

     看到同事們一副震驚的表情,悟心裡非常高興。

    高橋并沒有表現出多麼驚訝的态度,隻是事務性地說了句:“明天就拿去給相關人員看吧。

    ” 不過,悟還是感到非常滿足。

    盡管這周四不僅沒能見到美由紀,回東京的時間還推遲到了周六。

    失望和失落的心情不是沒有的,但委托人會是什麼樣的反應、高橋又會用什麼樣的方式攬功讓悟很感興趣。

    反正,不管怎麼樣,大部分的方案都會成為高橋想出來的。

     周六,企劃提案獲得出乎意料的好評。

    雖然也有人提出是否要設置兩台直梯的意見,但設計方案基本上得到了認可。

     正如所料,高橋表示:“多虧了水島,非常完美地再現了我的想法。

    ”妥妥地為自己宣傳了一把。

    後期就是由專家來進行好像是叫作“B/C”的強度計算和效益成本比計算。

     “有什麼問題的話,還得請你來大阪呀!” 高橋熱情地跟悟搭話,悟的心情卻莫名地沉重。

     過了中午,終于返回東京了。

     悟直接回到三田的公寓,給佛龛上過香之後,便癱倒在沙發上。

    從早上到現在他還沒有吃任何東西,于是起身要找些吃的。

    可是平時就是一個人生活,即便打開冰箱,裡面也沒有任何吃的。

    他隻好跑去吉川餐館覓食。

     招牌女郎廣子,一邊說着“歡迎光臨”,一邊将水放到桌上詢問點單。

    雖然平時也隻是點固定的那些東西,但是廣子肯定會主動跟悟搭讪,然後熱情地走向廚房。

    今天廣子卻隻說了一句“好的”。

    一周沒見,卻什麼也沒多說。

     悟莫名地感覺有些疏遠。

    于是,目光追随着廣子的背影而去,看到廚房裡,平時隻有廣子一個人在做飯,今天卻多了一個人。

    年輕男子正忙着洗餐具、擺盤子。

    那個人似乎在哪裡見過。

    對了!就是平時午飯時間,店裡客人很多的時候,經常和自己坐一張桌子的那個男人。

    好像是在附近的一家印制超市還是房地産宣傳單的印刷公司上班。

    廣子和她的父母選擇了這個男人當這家小餐館的繼承者嗎? 男子按照廣子父親的指示,一邊耐心地應着“好的好的”一邊認真地幹着活。

    也許是因為繼承家業的地位被人取代了,悟的内心有了一陣近似乎妒忌的情緒。

    人哪,可真是有意思。

     盡管自己對對方沒有任何意思,但一旦對方不再關心自己了,還是會感到些許傷感。

    或許,男女間的分手、夫妻間的關系也都是如此。

    是因為感覺到自己被否定了嗎? 回到家,悟接到了高木打來的電話。

     “這周四沒見到吧?本想替你跑一趟的……” 依舊是平時的那種腔調。

     “你要是替我去了的話,肯定就被你搶跑了!” 悟說道。

     “說什麼傻話!那種女人,對于我這種風流少年來說,太不正常了吧?氣質和風情,都跟我不是一個世界的。

    ” “這是真的,在你眼裡她确實很不正常。

    你所謂的正常,應該是那些洗浴店女郎、風俗店女郎吧……” 悟笑着說道。

     “這話太失禮了!淺草那邊的站街女郎我也買過!” 兩個人再一次忍不住笑了起來。

     “下周怎麼安排?” “大阪那邊的結果要到周一、周二才能知道,沒法安排。

    ” “山下也很擔心你下周四會不會有問題啊!你這家夥,這次再見不了面的話,就連續兩周啦!指不定人家女孩都變了心思了!” “沒事的,這次即便還得再去大阪,兩天時間應該也足夠了。

    ” 悟說完“到時候再聯絡”便挂掉了電話。

     或許是吃飽了的緣故,悟感到有些困倦。

    這次的大阪之行很辛苦,累得他直接躺在沙發上睡着了。

     睡夢中,兩個外星人抓着美由紀的兩隻胳膊,惡狠狠地盯着悟。

    悟仔細看了看外星人的面容,發現就是岩本和高橋。

    美由紀傷心地望着悟,突然間,悟感覺她和年輕時的母親非常相似。

     三個人的身體飄向空中,飛往夜空。

     “永别了……” 美由紀的聲音在空中回響。

     啊!悟跳起身來。

    這個夢真讨厭!科幻故事似的夢境讓悟疲憊不堪。

    以前有人謊稱是弗洛伊德學說說過,讓人驚醒的夢肯定會靈驗。

    悟發自内心地祈禱剛才的夢千萬不要變成真的。

     周一,悟懷揣着熱忱的祈禱來到公司。

    如果大阪那邊打來電話,岩本肯定會再讓自己出差,那事情可就難辦了。

    悟感到坐立不安。

     收拾辦公桌時,岩本走過來喊道:“喂!水島,大阪那邊來電話啦!”悟心裡一顫。

    “不會又要出差了吧?”悟的心情一下子沉了下來。

     岩本高興地絮叨着:“聽說反響不錯。

    大家都很高興,高橋還跟我說,真不愧是你的徒弟呀!” 悟不曾記得自己拜岩本為師,不過至少不用出差了,先暫時松了口氣。

    “高橋那家夥,難不成在嫉妒我?”岩本說着,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

     悟心裡感到一種結束工作之後的輕松,不知不覺嘴裡哼起了小時候時常唱起的旋律:“再睡幾覺——就是——發工資的日子——”[改自泷廉太郎的歌曲《正月》,是非常流行、有名的同譜換詞歌。

    原來的歌詞為“再睡幾覺就是正月了……快點到來吧正月”。

    ] 其實,悟本心是想唱成“周四”的,後來突然改的口。

    隻有坂上笑了,其他同事對悟沒品的搞怪感到無語。

    今村小聲嘟囔道:“比小學生還幼稚。

    ”吉田也低頭笑了起來。

    悟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打電話給高木,告訴對方自己周二或周三有時間。

     “是嗎?那周四就不行喽?我跟山下說一聲!偶爾帶上那個女孩咱們四個人一塊兒喝一杯也是可以的嘛!好讓她了解一下真正的你……” “喜歡去洗浴店;偶爾還會叫應召女郎;跟淺草的站街女郎也做過;明明有孩子還謊稱自己是IT精英跟别的女人搭讪,卻因為非要點三串雞肝和三串香蔥雞肉串而露了餡……這是真正的我?” 電話另一頭的高木哈哈大笑。

     周二,三個人像往常一樣聚在一起。

    依舊是烤雞肉店,高木又開始調侃。

     “喂,我之前不是說過被秃頭老爺子發現之後免他一個月租金的事情嗎……” “嗯,太好笑了。

    ” “那女的給我來電話了,說是跟秃頭老爺子鬧掰了,有事要跟我商量。

    然後我就去見了她一面……” “在那個公寓?” “嗯。

    那女的說讓我代替那秃子贊助她。

    我就跟她說,可我對你的情況一無所知呀!你猜她說什麼?交往了你就會了解了。

    當時我也沒拒絕……” “你不是最喜歡這樣了嗎?” 山下笑道。

     “别煩人!當時順勢就幹了一把,結果那個秃頂大爺又闖了進來!” “你這家夥,這不是仙人跳嗎?” “就是呀!結果又被敲詐了一個月的房租!” “這樣的話,豈不成了你跟那個秃頭兩個人共侍一妾?” “混蛋!秃頭是每天,我這一個月才一次!” 兩個人盡說些不正經的話。

     山下說道:“高木呀,你偶爾也像水島那樣談場戀愛吧。

    兩個人隻知道名字,隻在遇見時見面,這麼浪漫的戀愛你有過嗎?” “說什麼鬼話!我也在談着那種戀愛呀!” “怎麼可能!” “談着呢!你想想洗浴店!也是隻知道名字,而且即便點名要哪個姑娘,也可能已經被人先給指名走了,不是也見不着嘛!” “我已經不想跟你這個家夥說話了!” 對着高木這麼說完,山下端起酒杯怒聲喊道: “老闆!這酒太淡了吧!給我來點兒濃烈的!” “您喝的那是水……”老闆應道,逗得三個人大笑起來。

     高木邊笑邊說: “更可笑的是,那個老頭子,我總感覺他跟之前有什麼不一樣了。

    仔細看了一下他的頭才反應過來,是戴了頂假發!感覺像是從發際線到頭頂貼了一層海綿後從中間切了一刀、側面也服帖地貼了層海綿的秦始皇兵馬俑。

    ” “那個老色鬼戴假發啦?” “嗯。

    老頭盯着我的臉問:‘看得出來嗎?這個,是假發!’我順着他的話接了句:‘您戴假發了?要是不說,我還真沒注意。

    真的嗎?’” “老頭怎麼說?” 山下問道。

     “最初用的是撒在頭頂的那種障眼法式‘假發’,但似乎這種方式隻适用于本身還保有一定發量的情況。

    據說是因為那女的說他的秃頭像個餡團子似的,他就馬上跑到假發店定制了一個。

    老頭說:‘反正新的馬上就到,就先買了個便宜的戴着。

    還真不錯,是吧?’我心想,你這混蛋,便宜可沒好貨,真是個吝啬鬼,但又不想再跟他糾纏,就說:‘簡直就跟木田太良[木田太良(1930— ),日本作曲家、鋼琴家、藝人。

    ]一樣,一點也看不出來!’他本人也很認同:‘是嗎?科學進步真是厲害了。

    ’沒頭沒腦地聊了一通!” 山下接過話頭: “我最近在烤肉店也看到一個戴假發的老頭子。

    看着那家夥,你會發現烤肉的煙從腦門下面進去,然後從後腦勺那兒冒出來。

    我們給他起了個外号叫‘無煙烤爐頭’。

    ” 悟聽着兩個人不靠譜的對話,心裡想的卻是周四的約會該怎麼辦。

     周三早上,悟懷着激動的心情去公司上班,因為明天就是去“Piano”的日子了。

     前些日子設計的意式餐廳,已經開始僅限白天的試營業。

    悟決定去現場看一看。

    店鋪位于日本橋商務街後面的小路上。

    隻要物美價廉,那些白領自然而然地就會排着隊過來。

     悟心想,日本人真是喜歡排隊。

    于是,悟有意避開中午的時間,在過了三點之後才去拜訪。

    餐廳的名字最後定的是白天用“Firenze”(佛羅倫薩),晚上用“Sardinia”(撒丁島)。

    想起那個矮個子老闆,悟笑了。

     悟來時,餐廳裡已經幾乎沒有什麼客人。

    “很抱歉,點餐到下午三點就結束了。

    ”前來搭話的,是一個很不符合意式餐廳風格的女服務員,看上去倒是很像大阪賣章魚燒的大嬸。

     “不是,我找老闆有點事情。

    我是清水設計研究所的水島。

    ” 悟一邊說着一邊向裡邊的廚房走去。

    老闆笑着從廚房迎出來,請悟坐到顧客用的餐桌旁,問了一句:“可以嗎?”還沒等回答,便自顧自地點起煙抽了起來。

     “客人的反應如何?” “到目前為止算是還可以吧!不過顧客很容易移情别戀,在菜單上恐怕得再下些功夫……” 老闆表現出了十足的幹勁。

     “把菜單固定下來會不會更好些呢?種類增加太多的話,客人反倒會迷茫。

    淺草那一帶不就有很多名店專做天婦羅蓋飯、日式火鍋、山藥泥蓋澆麥飯之類的單品?” 一臉認真的老闆,已經有了淡淡的胡茬。

     “午飯隻供應意面和湯類如何?光是意面的話,那不勒斯式意面、羅勒意面、肉醬意面,等等,隻需要提前準備醬料就可以,相對輕松一些,成本和定價也不會太高。

    晚上因為要更換店名,所以菜品也需要變更。

    ” “原來如此……一提到意式風味,人們總是會想要嘗到比薩和各種用橄榄油熬煮的菜品,所以做成意面店也許會更好一些。

    還能減少白天的人手,集中到晚上去……” “這方面我也不是特别專業,隻是從顧客的角度談談自己的感受而已。

    ” 悟擔心萬一老闆認為這樣就能解決所有的問題,那可就糟了。

    為了抑制對方高漲的情緒,悟費了不少口舌。

     “還有就是,就算不在餐廳入口處寫明菜單,專業意面店的口碑也會很快樹立的。

    ” “不需要招牌嗎?” “有也可以。

    經常能看到在小黑闆上用粉筆寫着菜品和價格的招牌吧?可笑的是今日特别推薦的菜品和廚師的‘看心情’菜品,有喜劇演員在電視上把這個當作一個笑料,說:‘那不會是前一天剩下的吧?’” 晚上的經營還沒有完全準備妥當。

    老闆表示想要盡早營業。

    悟心想,按照目前的狀态,一旦開始晚上的經營,還會暴露出更多不足。

    所以一再勸說老闆,現在的首要問題是先把白天的經營理順才行。

    随後便告辭了。

     回到公司,悟向岩本彙報意式餐廳的經營情況還算可以,并委托岩本明天之前将夜晚經營所需要的紅酒櫃、桌布等追加清單裡列出的物品備齊,然後,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

    可是,這樣一來就又給自己增加了一些明天傍晚之前必須完成的工作。

    六點之前必須把工作都做完,這次一定要去“Piano”。

     回家的路上,悟才意識到自己還什麼都沒有吃,便順勢去了一趟吉川餐廳。

    廣子像往常一樣過來詢問點單,卻似乎沒有什麼精神。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悟向廚房望去,之前那個男子不見蹤影了。

    估計是對這裡的工作感覺到厭煩了吧。

    也說不定是因為他和廣子的父母不合。

     也難怪,一直以來都是一家三口一起忙着後廚的事情,突然間有個外人插進來,再怎麼相互注意、小心謹慎也是很難習慣的。

    多年養成的習慣哪裡是這麼容易改變的。

     長時間堅持下來的事情總有它獨有的樂趣。

    悟不禁想到了一些舊貨商。

     回到家,悟在想,明天意式餐廳的老闆、大阪的酒店那邊會不會又有什麼要求,岩本那邊會不會又随意提出什麼事情讓自己晚下班?想到這些,悟倍感不安。

     周四。

     事實上卻并沒有像前一天擔心的那樣發生什麼大事,悟準時下了班,懷着緊張激動的心情,直奔“Piano”。

    平時都是六點之後,現在會不會太早了點?悟一邊這麼想着一邊透過玻璃窗向裡面望了一眼。

    美由紀不在。

     悟的心裡有些失落。

    不過現在時間還早,悟又重新打起精神走進了店裡。

    之前和美由紀一起坐過的位置已經被其他情侶占領了,悟就選了靠裡的空位坐下,卻又因擔心對方進來之後會看不見自己而感到不安。

     悟看了一眼右邊靠裡的座位,兩個正低頭對話的男人映入眼簾。

    是高木和山下。

     悟無奈地走近兩個人,用有些生氣的語氣問道:“你們兩個!幹什麼呢?” “哎呀,水島!真巧啊!我們兩個是因為工作方面的事情約好在這兒碰頭的!對吧,山下?” “對對,為了商量今後創立IT公司時股份的事。

    ” 山下應聲,高木低下頭偷笑。

     連悟自己也出于惱怒和羞愧,無奈地笑了起來。

    不過當看到高木一下子嚴肅地望向餐廳入口時,悟也條件反射一般将目光轉向那裡。

    美由紀已經站在了門口。

     她似乎沒有發現這三個人,直接坐到了入口附近的座位上。

    即使從遠處望去,還是會感覺她與其他女人迥然不同。

    不論是身上的着裝也好,手裡拎的包也罷,包括穿戴的裝飾,等等,即便悟不懂其價值,也能感覺到它們彙集在她身上散發出一種與衆不同的氣質。

    悟立刻走到美由紀面前,深鞠一躬:“上周真是太抱歉了。

    ” 美由紀或許是覺得悟的态度有些誇張,“撲哧”笑了:“沒有必要道歉,我們之前不是說好了嗎?”說着,讓出位置請悟坐下。

     一切宛如夢幻一般。

    高木和山下彎着腰悄悄地經過兩個人面前向門口走去。

    那樣子像極了北齋[葛飾北齋(1760—1849),日本江戶時代的浮世繪畫家,代表作有《凱風快晴》《神奈川沖浪裡》等。

    ]在浮世繪裡描繪出的借助燈籠的光亮趕夜路的旅客。

    悟心中既惱火又尴尬,同時又有一絲欣喜。

     “對不起。

    所以,上周你是怎麼度過的?” “跟往常一樣,買買東西,在這裡喝了杯茶就回去了。

    ” “是嗎?” 悟莫名地感到失落,隻從嘴裡擠出了這麼一句。

    他内心期待的回答是,一個人實在是太無聊了,很寂寞……之類的。

    雖有些厚臉皮,但悟還是希望能夠聽到至少是帶有一點點這個意思的話語。

     突然,美由紀說: “去聽音樂會嗎?就是現在。

    朋友給了我幾張入場券。

    應該還來得及。

    ” “好的,去!” 悟被這突如其來的展開搞蒙了,就像一個接受命令的士兵一樣機械地答道。

    在出租車裡,美由紀告訴悟,今天這場音樂會的指揮是一位叫作小林研一郎的人,他非常了不起,是第一位指揮捷克交響樂團的東方人,他指揮的斯美塔那的交響詩《我的祖國》曾經在全世界轉播。

    據說今天要演奏的是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曲》和柏遼茲的《幻想交響曲》,以及這首《我的祖國》。

    聽着這些,悟不禁為自己的一無所知感到慚愧。

     到達澀谷的音樂廳時,開演的鈴聲已經響起。

    正當觀衆席上的燈光即将關閉的時候,兩個人小心翼翼地穿過其他人,坐到了觀衆席上。

     仔細看其他觀衆,雖說不是盛裝出席,但大多也都是符合古典音樂會風格的裝束,每個人都是西裝、長裙。

    悟突然為自己這身打扮感到羞愧,向美由紀問道:“穿成這樣沒關系嗎?”美由紀毫不介意,說:“隻要不給别人添麻煩,穿成什麼樣都無所謂。

    ” 悟再一次用餘光觀察美由紀。

    她身上穿戴的物品,并非現如今的年輕人用的那些一眼就能分辨出貴賤的名牌。

    她似乎已經看透了那些物質的東西,追求的是一種簡單的、有品位的時尚。

     悟甚至覺得眼前的這個人生活在另一個世界,開始擔心接下來是否能夠繼續深入交往,心思全然不在音樂上。

    不過,最後演奏的那首斯美塔那的交響詩的确是打動人心,樂曲完美地诠釋了現代人慢慢淡忘了的民族精神和東歐各國的風土人情。

    在小林研一郎的指引下,大家似乎被帶到了異次元的世界。

     音樂會之後,兩個人來到附近的咖啡廳。

    悟感歎斯美塔那的交響詩非常精彩地表現了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東歐各國的悲與苦。

    結果,美由紀告訴他,斯美塔那是十九世紀後期的捷克音樂家。

    悟為自己無知且随意的評論感到慚愧。

    盡管如此,聽完古典音樂之後,還能夠就曲目跟對方攀談一番,整個過程感覺就像西方人的約會一般。

    悟感到格外地愉快,盡管指揮家裡自己隻知道小澤征爾,還是向美由紀請教了很多問題。

     美由紀似乎意識到悟是在顧及自己的感受才提出很多音樂方面的問題,于是,主動把話題拉回到悟的工作上,問道:“最近你在忙什麼項目呢?很辛苦吧?” 兩個人曾經約定好了不談個人隐私的話題。

    不過,在當時的氣氛下,悟一股腦兒地把自己去大阪出差,酒店大堂、直梯、扶梯之類的設計花了一周時間,害得自己上周連“Piano”都沒去成等全都說了出來。

     “啊!不好意思,光顧着說我自己的事情了。

    ” “别在意。

    真是那樣的話,接下來再見面,我們豈不是什麼都不能聊了。

    任何事情都一樣,把握住‘度’就好了。

    所以,你每天都在熬夜做酒店設計?” “本想周四之前把工作做完,就能回東京了。

    ” “真羨慕啊,能從事即便熬夜也不厭煩的工作……” 對工作本身确實不讨厭,但真正的原因是要騰出時間來見你的想法太強烈了。

    悟在心裡反駁着,隻是難以說出口。

    而且,說出來的話,搞不好倒像是套話。

     “酒店的項目,是不是客房、餐廳、餐具之類全都要設計?”美由紀問。

     “嗯,通常是以建築公司為主導,向主要的設計事務所發出訂單,它下面是類似我們公司這樣的地方,接受具體的設計工作。

    有時候也到上級設計事務所出差。

    基本上最大的問題就是預算,過于稀奇古怪的設計會被盡可能地避免。

    ” “看來一棟酒店大樓的建設還真的需要很多公司來參與呢!” “說得不好聽一點,這就是一場預算争奪大戰,就跟國會議員一樣,想盡各種辦法為自己争取更多預算。

    事實上,建築行業可能更為極緻,我們部長就是利用創始人的人脈關系,拿到不少分包項目的。

    ” “資金的運作總是會和很多人密切相關。

    ” “所謂的經濟活動好像不這樣就行不通似的,多少有些不近人情……嗯,美由紀,接下來有什麼安排嗎?肚子餓不餓?” 悟問道。

    感覺自己與美由紀之間的距離拉近了許多。

     “我想嘗嘗烤雞肉店裡的那種燒酒。

    悟,你肯定經常去吧?” 悟大吃一驚。

     “說來挺慚愧。

    我其實還沒去過烤雞肉店呢!” “真的嗎?從來沒去過?” “因為身邊沒有能夠一起去的朋友……” 悟一下子興奮起來。

    感覺自己和美由紀之間又近了一步。

     “那……我們就去我最近新發現的一家店,好嗎?那是一家一直營業到深夜的店,稍微有些不幹淨,沒準會弄髒衣服。

    ” “要是喝醉了就對不住了。

    我呢,沒有什麼酒量……” 悟帶美由紀來到常和高木、山下三個人一起去的廣尾那家的店鋪。

    剛一推開門,就看到高木和山下坐在那裡開心地聊着。

     看着推門而入的兩個人,高木說: “水島,你怎麼回事啊?來這兒的話,提前跟我們說啊!我們好提前給你們空出位子呀!” 随即把目光移向了美由紀,毫無顧忌地問道: “啊,抱歉啦!今天是去約會了吧?去哪兒了呢?” 悟不耐煩地答道: “去聽音樂會了!” “真不錯!最近冰川清志[冰川清志(1977— ),本名山田清志,日本演歌歌手。

    也以KIYOSHI為名發表過一些現代風的歌曲。

    曾傳聞“冰川清志”這一藝名是北野武起的,但實際上,這個藝名由其事務所會長所起,“由北野武起名”隻是為了炒熱話題的噱頭。

    ]很受歡迎呀!” “山下!說什麼呢!笨蛋!約會不可能去聽冰川清志好吧!去的都是些大媽大嬸!”高木醉醺醺地插話道。

     “我們是去聽古典音樂會了!” “古典音樂?哦!就是那種老式的吧?東海林太郎[東海林太郎(1898—1972),日本男歌手。

    主要作品有《紫色的短歌》《明月赤城山》《麥與兵隊》等。

    ]、菅原都都子[菅原都都子(1927— ),本名永松都都子,日本女歌手,是日本紅白歌會史上首位演唱者。

    ]之類的是吧?” “喂!那些都是些老歌手!” “那就是‘浪曲’[“浪曲”,日本曲藝,一種說唱藝術,又名“浪花曲”和“難波曲”。

    由一人說唱,用三味線伴奏。

    ]或‘義太夫’[“義太夫”,“義太夫節”的簡稱,是日本傳統曲藝淨琉璃(由三味線伴奏的說唱類曲藝的總稱)其中的一個流派。

    名稱來源于創始人竹本義太夫。

    原則上來說,一場表演由一名太夫進行“講述”,由另一個人用三味線伴奏。

    太夫可一人分飾多角。

    ]之類的?” “你這家夥趕快閉嘴!應該是貝多芬、莫紮特,對吧?” 高木當起了中間人。

     美由紀開心地笑着,可悟已經沉不住氣了。

     山下跟鄰座的客人招呼道: “抱歉啦!稍微往裡擠擠好嗎?我朋友今天第一次來烤雞肉店約會。

    ” “不用了,山下。

    我們去别的地方就行。

    ” “水島,你說什麼呢!約會就是要在這種髒兮兮的烤雞肉店才好,不必過于拘謹,能說說真心話。

    而且在這樣一個肮髒的店裡有着一個不怎麼和善的老闆,店員看上去也很馬虎,一群貧窮的客人腦子裡一邊數着烤雞肉串的數量,一邊盤算着自己兜裡的錢有多少,跟愚蠢的哥們兒說說上司的壞話、聊聊老婆孩子的愚鈍,自己的不幸也都消解了。

    ” 高木義正辭嚴地辯解道。

     悟心想,這兩個家夥真是喝醉了。

    其他客人笑着讓出了座位。

    悟和美由紀坐到了吧台前。

    老闆雖然被說成不和善、店不幹淨,但還是面帶笑容地招呼他們。

     “真是抱歉。

    這種氛圍你一定很吃驚吧?” “沒有啊,完全沒有。

    我想要一杯燒酒。

    ” “哦?燒酒?你能喝燒酒嗎?兌水嗎?‘吉四六’?‘千年的外遇’還是挺不錯的!” “笨蛋!那是‘千年的沉睡’[“吉四六”和“千年的沉睡”都是日本燒酒的商品名。

    “千年的外遇”是“千年的沉睡”的篡改,被用來挑逗悟和美由紀。

    ]!” 老闆詢問點單後高木立刻打趣道:“最好不要點雞肝和香蔥雞肉串!”又開始揶揄起山下。

     毫不知情的美由紀把點單的事全權交托給悟,開始喝起端上來的燒酒。

    悟無法告訴美由紀的是,這時的高木和山下就像是脫衣舞劇場裡的觀衆,一副認真的表情呆呆地盯着她看,非常可笑。

     “這兩個家夥,今天在‘Piano’時就盯着我們。

    他們裝着素不相識的樣子從店裡走出去時真的太好笑了,真是拿他們沒辦法啊。

    ” 悟這麼一說,美由紀仿佛也回想起來了似的,笑了起來。

     “很像落語的‘前座’[“前座”,可以理解為落語家進行演出前的開場表演者。

    在日本,要成為落語家需先拜師成為“見習者”,再過一段時間從師父那裡得到藝名後,可以得到為師父暖場的機會,即成為“前座”。

    ]拿着坐墊走出舞台時的樣子。

    ” 美由紀出人意料的反應,讓悟感到很吃驚。

     “美由紀小姐喜歡落語嗎?”高木問。

     “以前,我的父親很喜歡落語,經常去新宿末廣亭[新宿末廣亭,位于東京都新宿三丁目,是東京都内保留至今的四處落語定席之一,上演以落語為中心的傳統曲藝類節目。

    ]之類的地方。

    ” “下次一起去曲藝劇場吧!不帶水島去。

    畢竟啊,這家夥會在末廣亭出場。

    ” “唉!每次都是拿些耳熟能詳的滑稽故事來取悅于人。

    不過,老師最近也是越來越健忘了。

    ” “什麼時候開始的?” “什麼?” “下一位表演者已經準備好了,恕我告退。

    ” “你跟着附和什麼呀!山下!太差勁了!” 悟意識到,再跟這兩個得意忘形的家夥在一起就太危險了。

    于是借口明天還要早起,帶着美由紀離開了店鋪。

     “我也沒想到都這個時間了那兩個家夥還在,實在不好意思。

    ” “太客氣了,他們都是你的好朋友吧?真有趣!烤雞肉和燒酒也很棒。

    ” “他們總是這個樣子,美由紀不在的時候隻會更誇張。

    ” “我倒不在意,像平時那樣挺好。

    ” 美由紀似乎并不介意。

    悟在附近攔了出租車,送美由紀上車。

    美由紀突然在悟的臉頰上親了一下,一邊揮手一邊說着“再見”,離開了。

     悟絲毫沒有反應過來剛剛發生了什麼。

     (美由紀吻了我的臉頰!) 他内心像個中學生一樣激動,感到一種莫名的興奮,于是又折回到高木他們所在的烤雞肉店。

     “什麼呀,怎麼又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帶她去酒店開房了!” 高木還是跟往常一樣,絲毫不避諱其他客人。

     山下緊跟着喊: “喂!這家夥臉頰上還帶着口紅呢!” “你這個混蛋,在外邊做了吧!沒有住酒店的錢嗎?你這個窮光蛋!在哪兒做的?電線杆後面?背人的小路?這附近有這樣的地方麼?” “真煩人!你們兩個家夥!根本就沒有口紅!” 悟一邊說着,一邊拿起吧台上的毛巾擦了擦。

     山下對高木說: “确實有口紅印,是吧?這家夥豔福不淺呀!” “你這家夥最近要是去桑拿房的話,恐怕連小雞雞上都有口紅印吧!” “快住嘴!高木!說話太低俗了!關小雞雞什麼事!别再提小雞雞的話題了……” 悟覺得,在别的客人面前說這些實在是尴尬,可那兩個人卻一直在嚷嚷。

     “不過呢,第一關算是順利通過啦。

    接下來就是摸臀,再接下來就是寬衣解帶……” “山下更低俗!笨蛋!” 分别時美由紀的那一吻奇妙地讓悟興緻高漲,随後三個人又轉戰别家喝了一杯。

     山下提議到大井町那家常去但不知是酒館還是酒吧的店。

    店名叫“Moomin”(姆明),很沒情趣,在場的女性就隻有老闆娘。

    也許是因為已經醉了,山下絲毫不在意周圍,大聲唱起歌來。

     高木和悟一邊喝着最近比較流行的姜汁啤酒,一邊笑着聽山下不時跑調的歌唱。

     不知為何,今天到目前為止高木都沒有再跟悟提及美由紀或者是母親的事。

    若是往常,肯定會問“何時帶去酒店開房”“結婚的事搞定了沒”“母親那邊沒問題吧”之類的。

    今天卻緘口不言,好像有什麼心事似的。

    高木自己肯定也有很多煩心事吧。

     高木的父親白手起家創建了一家房地産公司,目前為止已經換了三任妻子了,所以高木有幾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

    其中一個弟弟從名牌大學畢業,在銀行工作過一段時間,後來接手了父親的事業。

     高木和父親之間幾乎沒什麼交流。

    更準确地說,高木已經搬離了那個家,兩個人幾乎不怎麼見面。

    高木隻在父親持有的出租樓的一樓做着介紹出租公寓的中介買賣。

    他父親的資産,包括出租樓、公寓、情趣酒店、土地,等等,數額相當可觀,但那些資産,都由他的弟弟繼承了。

     高木沒有什麼關于母親的回憶。

    在他剛剛懂事的時候,母親就去世了,一直以來都是跟父親和繼母一起生活。

     高木或許是想到了自己的母親,他在悟耳邊傷感地輕聲問道:“喂,水島,你母親那邊怎麼樣了?一定得好好珍惜。

    老人家活着的時候,能為她做的一定要做,不然肯定會悔恨終生的。

    ” “嗯……醫生說,腰部和腿部如果不做手術的話,恐怕會卧床不起。

    可母親一直堅持說手術肯定很疼,而且自己内髒器官已經衰退,不想接受手術。

    所以一直沒能說服她接受手術。

    ” “這幫混蛋醫生!動不動就要給人動手術!然後再開一大堆藥!他們是不是認為,病人年紀大了,即使有什麼閃失也不會有什麼怨言?” “不是的,醫生和護理師都是好人。

    ” 關鍵問題還是自己沒能力。

    就在此時,山下大聲唱道: “美麗的人生啊——無限的喜悅啊——” “哪裡是美麗的人生啦!看看你的臉!還不都是漆黑一片!” “那是松崎茂[松崎茂(1949— ),本名松崎茂幸,日本歌手、藝人。

    原本膚色就偏黑,還因常在夏威夷等南國休假而使膚色變得更為黑亮。

    黑膚色逐漸成了他的“個人商标”,甚至有了“松崎茂色号”。

    他本人也被稱為“咖啡豆”。

    ],不是我!” 兩個人再次将悲傷的話題化作歡愉的交談。

     水島決定周五上午去一趟養老院。

    跟往常一樣,美女木和大泉附近的交通非常擁堵,悟一度擔心能否準時到達。

    不過,好在總算有驚無險準時趕到。

    悟跟醫生打過招呼之後,走向母親的房間。

    走廊裡,悟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

    之前醫生還極力勸說手術治療,這次卻隻字未提。

    母親到底怎麼樣了? 直到踏進房門那一刻,悟心中還充滿了不安。

    進入房間後,悟看到母親支起上身,在床上安靜地坐着。

     “媽,最近怎麼樣?” 悟打了聲招呼,母親将臉轉向兒子。

     “我就感覺你會過來,突然就醒了。

    也許是神靈把我給叫醒的。

    他跟我說,今天是最後一次見你了。

    ” “您别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悟馬上就要哭出來了,但還是強忍着眼淚跟母親提起了美由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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