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邋遢李憋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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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白菜嗎?還能比得上肘子?他捏起來往嘴裡一放,當場傻眼了,這片白菜入口即化、回味無窮,比大魚大肉好吃太多了,後悔剛才眼拙沒多吃幾口。

    他可不知道,“扒白菜”是裕興樓看家的本事,這一道菜抵得上一桌燕翅席。

    看似簡單,做起來可麻煩,先用雞鴨魚肉、蝦段幹貝煨成一鍋老湯,再滾一鍋鴨油,選上等的膠州白菜,僅留中間最嫩的菜心兒,其餘的全扔了不要,架在老湯上熏,幾時菜心兒上見了水,幾時搭下來放進鴨油裡炸,火候還得好,不能炸老了,水炸沒了立即出鍋,再放到老湯上熏,熏完了再炸,如此反複多次,直到把老湯的味道全煨進去,才盛在“雅器”中端上桌。

    裕興樓的扒白菜正如窦占龍此人,瞧上去隻是個騎毛驢叼煙袋的鄉下老趕,卻是真人不露相,實有上天入地、開山探海的能為。

    不過窦占龍并不想跟邋遢李多費口舌,那叫對牛彈琴,瞎耽誤工夫,讓他嘗一口,長長見識就得了,因為邋遢李做夢也夢不到白菜可以這麼吃,說了他也明白不了。

    邋遢李說:“窦爺,我頭也剃了,臉也刮了,衣裳也換了,酒飯也吃了,您還帶挈我憋寶發财,說句實打實的話,我爹在世時也沒對我這麼好,我再給您了磕一個吧。

    ” 窦占龍擺了擺手:“吃飯穿衣何足道哉,這都不值一提,等三岔河口的分水劍到手了,夠你胡吃海塞八輩子的。

    ”說罷又掏出一錠銀子,吩咐邋遢李去一趟鐵匠鋪,按他說的長短粗細買一個鐵鈎子,現打來不及,得買做好的。

    邋遢李答應一聲,揣上銀子抱着扁擔跑下樓去,他也不傻,窦占龍是個走江湖的,江湖上好人不多、壞人不少,誰知道窦占龍是不是想支開他,萬一趁他出去買鐵鈎子,拿上扁擔來個溜之大吉,到時候财沒發成,吃飯的家夥也丢了,這就叫“窮生奸計、富長良心”。

     書要簡言,邋遢李跑去買了一個鐵鈎子,帶回裕興樓交給窦占龍。

    窦占龍也沒閑着,吩咐跑堂的準備了一大包燒雞、醬鴨、豬蹄兒,一大摞蔥油餅,一壇子老酒。

    二人仍是一個騎驢一個推車,直奔鼓樓。

     天津城的鼓樓沒有鼓,卻高懸一口銅鐘,因為鐘聲傳得遠,一天鳴鐘一百零八響,晨五十四、暮五十四,也有闆眼,所謂“緊十八、慢十八、不緊不慢又十八”。

    整座城樓分三層,一層以青磚砌為方形城墩,四周各開一個拱形的穿心門洞,正對天津城的四個城門,行人車馬可以從底下過;二樓供奉觀音菩薩、天後聖母、關聖帝君等諸多神明;三層形似城頭,高懸一口銅鐘。

    看守鼓樓的官稱“老皮襖”,這個稱呼怎麼來的呢?以前看守鼓樓的皆為老軍,沒什麼累活兒,隻是一天敲兩遍鐘,夜裡打個更,給不了幾個錢。

    凡在上頭巡夜打更的老軍,按例由官府撥發一件皮襖,所以天津衛老百姓将鼓樓的守軍稱為“老皮襖”。

     窦占龍帶邋遢李來到鼓樓,說是來二層神閣燒香還願,擺出酒肉請幾個巡夜的老軍大吃大喝,還一人塞了一大錠銀子,這是額外的犒賞。

    守軍平時沒什麼油水,見了酒肉和銀子,樂得跟要咬人似的,對窦占龍點頭哈腰,連聲道謝。

    窦占龍自稱當年許過一樁願,懸挂銅鐘的那條繩鈎子已經用了那麼多年,說不準哪天會斷掉,因此他請人打造了一個上好的鐵鈎子,想将舊繩鈎子換下來,這也是功德一件,萬望上下通融則個,遂了他的心願。

    幾個守軍喝得天昏地暗,還得了許多銀子,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哪還有不應之理,況且又是一樁好事,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妥,衆人一齊動手,換下繩鈎子給了窦占龍。

     如此一來,窦占龍又得了一個繩鈎子。

    邋遢李一頭霧水,又是酒肉又是銀子,隻換來懸吊銅鐘的繩鈎子。

    要說鼓樓上這口大鐘真夠個兒,上鑄瑞獸雲龍,倒覆蓮花,挂鐘的繩鈎子可太寒碜了,雖說夠粗也夠結實,但是年頭太久,已經變了色、起了毛,無非倆大子兒一捆的爛草繩,這玩意兒哪兒沒有啊? 窦占龍走南闖北到處憋寶,怎麼會幹賠本的買賣?天津城鼓樓上的繩鈎子可不一般,據說當初鼓樓中有一面大鼓,但是鼓聲傳得不遠,到了城門口就聽不見了,官府決定換成一口銅鐘。

    可也邪門兒,銅鐘怎麼也鑄不成,鑄到一半準裂。

    當時的縣太爺信奉灰大姑——一個頂仙的婆子,備下大禮上門求教,灰大姑給官府出了個主意,要說這個法子可太缺德了,選一對童男童女扔進銅水,銅鐘一定可以鑄成。

    縣太爺交差心切,又怕老百姓傳謠言,說什麼當官的貪腐無德,觸怒了上蒼,以至于連口銅鐘也鑄不成,這個話要是傳出去,他這個官還當不當了?就命手下人到鲶魚窩買了兩個孩子,扔到煮銅水的大鍋之中,一瞬間就化沒了,當真是慘不忍睹。

    還别說,真應了灰大姑之言,用上這個邪法之後,銅鐘就鑄成了。

    孩子的爹娘聽到敲鐘的聲響,如同刀子剜心一樣,轉天就在鼓樓的門洞子上自缢而亡。

    鼓樓從此鬧上鬼了,老百姓們離近了聽這個鐘聲,總是回蕩着一個“鞋”的尾音,因為把兩個孩子往銅水鍋裡扔的時候,女孩掉落了一隻鞋,所以陰魂不散,還在找那隻鞋。

    縣太爺得知這個傳言坐不住了,來到鼓樓下這麼一聽,可沒從鐘聲中聽出這個“鞋”字,卻聽出一個凄厲的“殺”字,連驚帶吓一口氣沒緩上來,兩腿一蹬見了閻王。

    繼任的官員經高人指點,将挂鐘的鍊子換成了一根草繩,這個地方才太平。

    皆因這草繩不是尋常的繩子,而是一條草龍,犯了天條被貶來吊鐘,才把陰魂壓下去。

    分水劍是鎮河之寶,劍氣斬人于無形,血肉之軀近之不能,取寶非用這個繩鈎子不可。

     而今湊齊了“扁擔、繩鈎、西瓜、令旗”,窦占龍卻不上三岔河口憋寶,按他的話說,分水劍有水府中龍兵把守,還得準備陰兵鬼将助陣,方保萬無一失。

     邋遢李但覺窦占龍所言匪夷所思,“扁擔、繩鈎、西瓜、令旗”好找,都是陽世上的東西,陰兵鬼将如何搬請? 5. 邋遢李已經摸透了窦占龍的脾氣,此人行蹤詭秘,說話雲裡霧裡,讓人摸不着頭腦,豈是我一個挑河送水的大老粗所能領會?問了也是白問,說了我也不見得明白,反正下河取寶,得了分水劍有我一份,眼下全聽他的便是,就跟在窦占龍後頭,來到河邊一處大車店住下。

    窦占龍又掏出銀子,吩咐邋遢李連夜進城,采買八百對紙人紙馬,一人一馬為一對,可不是出殡用的童男童女、牛馬轎夫,皆要全身披挂、青面獠牙,此乃八百陰兵。

    再來一十二個鬼将,個頭要比陰兵大出一倍,胯下麒麟獸,也是怎麼吓人怎麼紮,從頭到腳頂盔掼甲、罩袍束帶。

    按十二面三角令旗的顔色,鬼将身上的甲胄也分成十二色。

    陰兵鬼将不能空着手,什麼刀槍劍戟、斧钺鈎叉,镋棍槊棒、鞭锏錘抓,拐子流星,帶尖兒的、帶刺兒的、帶棱兒的、帶刃兒的、帶繩兒的、帶鍊兒的、帶倒鈎兒的、帶峨嵋刺兒的,有什麼是什麼,一概手持兵刃,當然也是紙糊的。

    過三天是七月十五,民間俗傳七月為鬼月,七月十五這天為鬼節,那一天燒紙的人最多,到時候你把八百陰兵舍給天津城燒紙的老百姓,再找一條船,把十二鬼将擺在船上,等到天黑之後,你聽我招呼,咱們下三岔河口取寶發财。

     邋遢李聽得目瞪口呆:“窦爺,您了醒醒盹兒,我找十家紮彩鋪連燈徹夜幹上三天,可也湊不齊八百對紙人紙馬,這不睜眼說夢話嗎?寬限我十天半個月行不行?” 窦占龍說:“一般的紮彩鋪子不成,你去城隍廟門口,找紮紙人的張瞎子,三天之内準能做完。

    ” 當時的城隍廟已經破敗了,不過還有個廟祝,人稱張瞎子,本名張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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