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火燒三岔河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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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上來兩個執事,七手八腳将厲小蔔和雷梆子的雙手分别反綁,又一人撐開一個豬尿泡,讓他們把腦袋鑽進去。

    豬尿泡本來就有彈性,腦袋鑽進去一松手,尿泡口兒就緊緊箍在了脖子上,仍怕不嚴實,又用繩子來來回回紮了幾道。

    兩個人的頭上套定豬尿泡,直起身子滴水不漏。

    台上台下鴉雀無聲,全都凝神屏氣盯着這倆人。

    過了這麼一會兒,雷梆子全身發抖,顯然閉不住氣了,其實這已經不簡單了,在船上混飯吃,别的不敢說,紮猛子憋氣真不叫本事,皆非常人可比,厲小蔔卻身不動膀不搖,穩穩當當立于原地。

    又過了片刻,雷梆子可頂不住了,一頭撞到地上,滿地打滾兒,兩條腿不住亂蹬。

    有個下河幫的人拔出匕首,想上前将尿泡割開。

    上河幫這邊不幹了,不用他們自己出手,鍋夥裡的混混兒過來把人一攔、把眼一瞪,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動一個試試!”下河幫的人自知理虧,無奈退了回去,再看台上那個雷梆子,倒在地上蹬了兩蹬、踹了兩踹,就再也不動了。

    直至此時,上河幫的人才出來,割破厲小蔔頭上的豬尿泡,解開反綁他的繩子。

    厲小蔔面不改色、氣不長出,嬉皮笑臉地沖四周一拱手,邁開大步回歸本陣,找了個最不起眼的角落插手而立。

    看熱鬧的老百姓齊聲喝彩,這小子不是吹的,難不成真是龍王爺的三太子?從此之後,九河下梢的“七絕八怪”中多了一個“三太子厲小蔔”,到後來也鬧出了許多奇事。

    下河幫敗了頭一陣,舵主命人給雷梆子收屍,按照以往定立的規矩,接下來輪到下河幫叫陣。

     劉橫順站在台下冷眼觀瞧,心中已有不祥之感,想不到今年的銅船會一上來就鬥得這麼狠,轉眼之間扔下一條人命。

    正在此時,下河幫陣中走出一個人,雖然貌不驚人、言不壓衆,穿得破衣爛衫,但是體格粗壯,人高馬大,大鼻子大眼大臉盤兒,大腳丫子、大屁股蛋兒,滿臉的絡腮胡子,胳膊根兒四棱起金線,身上全是疙瘩肉。

    圍觀人群中有認得他的,紛紛拍掌叫好,這位可了不得,“七絕八怪”中幹窩脖的高直眼兒! 4. 天津衛上河、下河兩大幫會,為了争銅船,幾乎鬥了上百年,長久以來互有勝敗,前年你壓着我一頭,去年我壓着你一頭,可以說勢均力敵,哪一方也不曾一直占據上風,若非如此,鬥銅船也就沒這麼熱鬧了。

    前來助陣的六大鍋夥也是一邊三個,上河幫勝了頭一陣,下河幫也不是沒有能人,第二陣走出來一位,并非幫中兄弟,而是請來的“外援”,九河下梢的市井奇人,天津衛“七絕八怪”之一,姓高,家窮命苦沒有大号,人送外号叫高直眼兒,是個幹窩脖兒的。

    咱先說說什麼叫“窩脖兒”,這也是一個賣力氣掙錢吃飯的行當,說白了是搬家的,又叫起重的,無論多重的箱子,兩膀一較力就起來,往肩上一扛,正擔在脖子上,久而久之在脖子後頭磨出一層層老繭,經年累月就變成一個大疙瘩,脖子再也直不起來,行走坐卧總得窩着脖子,老百姓将幹這一行人的統稱“窩脖兒”。

     高直眼兒家裡人口多,老老小小一大家子,都是張開嘴等飯吃的,全指他一個人養活,以前剛入行,恨不得多幹活兒,别人兩次扛走的東西,他一次扛走,扛完了趕緊趕下一家,就為了多掙幾個錢。

    舊時的家具多為實木,八仙桌子、太師椅、幾案、躺箱、大衣櫃,他不肯一件一件地搬,兩件三件一齊上肩,壓得他喘不過氣兒,誰打招呼他也不回話,不是瞧不起人,全身的勁兒都使上了,舌頭尖兒頂上牙膛,繃住了這口氣,想說話也說不出來,倆眼直勾勾地隻顧看路,這才得了個“高直眼兒”的綽号。

    正所謂出力長力,窩脖兒這一行他幹了二十幾年,兩膀子力氣非同小可,不光力氣大,搬東西還講究一個巧勁兒,隻要上了肩,不論摞得多高,一不能搖二不能晃,給人家摔壞一件他可賠不起,加着十二萬分的小心,久而久之就練出來了。

    到後來高直眼給人搬家成了一景,先把頭往下一低,後頸頂上一張八仙桌子,桌面朝上,四個桌腿從肩上挎過來,再倒扣一張條案,上摞八個杌凳,再上邊還能擱什麼座鐘、帽鏡、膽瓶之類的物件,扛起來一人多高,他不用拿手扶,往街上一走又快又穩,一樣也摔不了。

    引來很多閑人鼓掌叫好外帶起哄,高直眼兒高興了還能使一招絕的,雙手往上托,腰往下沉,将上頭這一摞東西轉上幾圈,簡直跟雜耍一樣,别人可沒他這兩下子。

     咱再說高直眼兒上了台,仍和往常一樣一言不發,給上河幫的人作了一個揖,伸手要來一把锃明瓦亮的菜刀,腳下岔開馬步,頭往下一低,右手掄起刀來,一下剁在了後脖頸子上。

    台下膽兒小的都把眼捂上了不敢看,這可不是胳膊腿兒,這是脖子,就他這兩膀子力氣,一刀下去還不把自己的腦袋剁下來,下河幫這是出了多少錢?值當得讓他把命都搭上?但聽得“嘡”的一聲響亮,那叫一個脆生,刀刃落在高直眼的後脖頸子上,如同劈中生鐵。

    再看台上的高直眼兒,他跟沒事人似的收起架勢,拎刀在手繞場一周,讓三老四少瞧瞧,菜刀的刀刃中間崩出了豁口,已經卷了邊。

     台底下人群的喝彩聲如同山呼海嘯一般,高直眼兒這是刀槍不入的真本領,金鐘罩鐵布衫,達摩老祖易筋經,槍紮一個白點兒、刀砍一道白印兒,全身上下橫練的硬氣功!實則可不然,高直眼兒幹了二十幾年窩脖兒的行當,脖子後頭那個老繭疙瘩,幾乎和鐵的一樣,他才敢亮這一手,對準這個地方砍,使多大的勁兒也不要緊,換個地方可不行,上下錯開幾分,腦袋就搬家了。

     上河幫中不乏裝船卸貨的苦大力,脖子後邊也有這層老繭,不過老繭再厚也是肉長的,天津衛除了高直眼兒,誰還敢用菜刀往脖子上招呼?一個個左顧右盼,大眼瞪小眼,愣是沒人敢出來接招。

    上河幫的舵主直嘬牙花子,眼看這一陣是敗了,剛想站起來說幾句光棍話找回點面子,忽然有個女子叫道:“且慢!”燕語莺聲中透着一股子犀利,台上台下的衆人無不納悶兒,怎麼還有女的?一個女流之輩也敢拿菜刀砍脖子?大家夥兒循聲望去,隻見看熱鬧的人群之中走出一個美豔少婦,一頭青絲如墨染,上下穿的绫羅衫,面如桃花初開放,香腮紅潤似粉團,蛾眉纖細如彎月,杏眼秋波明閃閃,懸膽鼻子端又正,櫻桃小口朱筆點,糯米銀牙潔似玉,兩腮酒窩把情傳,楊柳細腰多窈窕,三尺白绫雙腳纏,二十八九、三十歲不到,風姿綽約、分外妖娆,一朵鮮花開得正豔。

     書中代言,這個美貌的少婦并非常人,也在“七絕八怪”中占了一個坑,彩字門裡出身,江湖上有個藝名“一掌金”,不僅如此,還是上河幫舵主的媳婦兒,手底下的弟兄皆稱嫂子。

    一掌金也是個苦命人,當初在天津城南門口賣藝,是個耍雜技的,打小起五更睡半夜練就了一身的絕活兒,功夫全下在這對三寸金蓮上了。

    最拿手的是蹬大缸,仰面往闆凳上一躺,一隻腳将大水缸托起來,另一隻腳蹬着它轉。

    不僅蹬空缸,虎背熊腰的壯漢鑽入缸中,照樣蹬得“呼呼”帶風,轉得人眼花缭亂。

    提起“蹬大缸的一掌金”,江湖上沒有不知道的。

    可那會兒的藝人不容易,連大紅大紫的名角都是半戲半娼,何況耍雜技的江湖藝人?一掌金長得美,臉蛋兒、身段兒,要盤子有盤子,要條子有條子,又有一雙三寸金蓮,裹得是真好,一不倒跟二不偏,好似蝦米把腰彎,兩頭着地中間懸,二寸九分四厘三,瘦腳闆兒、薄腳面兒、蛇腿腕兒,又端莊又周正。

    以前跑江湖賣藝,經常受到地痞惡霸、纨绔子弟的調戲,賣藝的惹不起這些地頭蛇,半推半就做起了“流娼”,說是“娼”,可這些人多半仗勢欺人,根本就不給錢,無奈之下隻得晚上陪人睡覺,白天街頭賣藝,說起來也夠慘的,後來上河幫的舵主看中了一掌金,都是生于草莽、長于市井的苦命人,就把她娶過門,成了上河幫的大嫂,對她來說這就叫平步青雲了,至少不用再當街賣藝,更沒人敢欺負她了。

     一掌金款動金蓮,上了比鬥台,沖上河幫的舵主一欠身:“當家的,讓我來會會這個窩脖兒。

    ” 上河幫舵主是跑船的出身,一掌金身為走江湖的流娼,兩口子門當戶對,沒那麼多顧忌,見一掌金要替幫會出頭,不但沒生氣,反而十分得意。

     一掌金沖高直眼兒一招手:“傻大笨粗的那個,你過來。

    ” 高直眼這麼大能耐,卻沒怎麼跟女人打過交道,再怎麼說也是個賣苦力的,沒錢打茶圍、喝花酒,他老婆也是粗手大腳的鄉下女人,哪見過這等花枝招展、言行放蕩的女子,聽得一掌金叫他,當時臉就紅了,也不敢拿正眼兒看,臊眉耷臉地走了過來。

     一掌金看着高直眼兒的狼狽相,“咯咯”直笑,說道:“傻大個兒,拿刀砍脖子我來不了,我一個婦道人家也不好使刀動槍的,你不挺有力氣嗎?敢不敢和我比比力氣?” 沒等高直眼兒開口說話,台底下已是喧聲四起,再怎麼說這一掌金也是個女子,天津衛說到力氣大的,頭一個是杜大彪,那是扛鼎的天降神力,吃五谷雜糧的凡人比不了,此外就是幹窩脖兒的高直眼兒,常年賣力氣練出來的身子闆兒,一掌金這不是往人家刀口上撞嗎?再看高直眼兒,也不知道是臊的還是氣的,紅着臉憋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問了一句:“怎麼比?” 一掌金是真耍得開,命人搬過一把椅子,大馬金刀往上一坐,兩條腿并緊了,對高直眼一笑:“掰開我這兩條腿,這一陣就算你赢。

    ” 圍觀的人群炸開了鍋,好多人看着一掌金直流哈喇子,嘎雜子琉璃球們更是連吹口哨兒帶叫好。

    高直眼哪見過這陣勢,一張大臉青一陣紫一陣,額頭上也見了汗,愣在原地手足無措。

    下河幫的人也在後邊跳腳起哄:“高直眼兒,你怎麼還不上啊?有便宜不占你等雷劈呢?” 高直眼兒臉紅耳熱萬般無奈,下河幫已經輸了一陣,他可不能再敗了,既然對方畫下道來,該比還是得比,隻得把兩個手掌心的汗往破褂子上抹了抹,伸手抓住一掌金的兩個膝蓋,薄綢兒的燈籠褲下邊就是滑嫩的肉皮兒,用手一摸怎麼這麼舒服。

    高直眼兒心猿意馬,暗自咽了一口唾沫,他知道一掌金以前是個蹬缸的,稱得上身懷絕技,并不敢小觑了她,穩了穩心神,使勁往兩邊一分。

    不承想一掌金的雙腿紋絲沒動,看着高直眼兒的窘迫之相,調笑道:“傻小子,快使勁兒啊,掰開了娘給你奶吃!”惹得衆人又是一番狂笑。

    高直眼兒當時就有幾分見傻,心說這小娘兒們還真有兩下子,我雖然沒使上全力,勁頭兒可也不小了,擡頭看了看一掌金,使上八成勁又是一下,卻仍掰不開。

    高直眼兒額頭上冒出冷汗,如若衆目睽睽之下輸給一個女流之輩,不僅會讓圍觀之人笑掉大牙,下河幫的犒勞也甭想要了。

    他一想這可不成,顧不上憐香惜玉了,擰着眉瞪着眼,咬住了後槽牙,使足了十二分的力氣,雙膀一較勁喊了一聲:“開!”忽聽“嘎巴”一聲,再看一掌金一動沒動,高直眼的褲腰帶卻崩斷了,褲子一下掉到了腳面上,臊了他一個大紅臉,比染坊的紅布還紅,當時愣在台上,躲沒處躲,藏沒處藏,恨不得找個地縫兒一頭紮進去,衆人“嘩”的一聲全笑了。

    高直眼兒愣了一愣,忙提上褲子下了台,低頭鑽入人群灰溜溜地去了。

     這一陣雙方打成了一個平手,上河幫一勝一平占了上風。

    下河幫的人可不幹了,舵主出來說:“咱們兩幫都是在河上掙飯吃的,可别忘了祖師爺定下的規矩——女子不能上船。

    上河幫靠個小娘兒們出頭,不嫌丢臉嗎?” 過去河上行船的規矩衆多,好比說烙餅或者吃魚的時候,最忌諱這個“翻”字,“翻過來”要說成“劃過來”,船上死了人也不能說死,要說“漂了”,鍋碗瓢盆不許扣着放,吃完飯不準把筷子橫擔在碗上,這都不吉利。

    對于女人的忌諱更多,老時年間的說法“女人上船船準翻,女人過網網必破”,特别是孕婦,如果沒留神從漁網上邁過去,哪怕這網是新的,也得扔掉。

    上河幫的舵主明知理虧,以前鬥銅船從沒有女子出頭,論起來卻是有些不夠光棍,但是好不容易扳回了劣勢,豈可錯失良機?眼珠子一轉站起身來說道:“如今這都什麼年頭兒了?還信這套老例兒?再者說了,各位的船上當真沒有女人嗎?敢問你們後艙中供奉的媽祖娘娘是不是女子?”此話一出,衆人面面相觑、啞口無言,按理說這叫大不敬,可再一想又無從反駁,跑船的都要供奉媽祖娘娘,誰敢說娘娘不是女人?上河幫的舵主見大夥兒無言以對,趁勢說道:“咱退一萬步說,祖師爺定下的規矩是不讓女人上船,又沒說過不讓女人上台比鬥,想當初花木蘭替父從軍、佘太君百歲挂帥,皆為女中豪傑,後世之人無不敬仰,我媳婦兒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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