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杜大彪捉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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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坐到酒桌上又是山南海北一通聊,酒酣耳熱之餘,結成了八拜之交。

    酒逢知己千杯少,高連起一時興起喝多了,淨說掏心掏肺的話,把家裡的事全跟大白臉說了,什麼家住在哪兒,總共幾口人,媳婦兒什麼脾氣,孩子多大、哪年哪月生的、小名叫什麼,左鄰右舍姓什麼叫什麼,誰家養雞誰家喂狗,誰家是寡婦,誰家是絕戶,想起來什麼說什麼,就這樣仍覺得沒說夠,非拽大白臉上家住一宿,來個同榻抵足徹夜長談。

    大白臉也不推辭,扶上喝得東倒西歪的高連起出了飯莊子,回去的途中路過大水溝,這個地方在城裡,1900年以前是條明渠,直通赤龍河,拆除城牆之後逐步填平,當時還有水,積了很深的淤泥,蒿草叢生,又髒又臭。

    大白臉行至此處,看了看四下無人,故意落後幾步,撿起一塊大石頭,叫道:“兄長留步。

    ”高連起聞聲回頭:“兄弟怎麼不走了?”大白臉笑道:“昨夜華光來趁我,臨行奪下一金磚!”如若換了明白人,一聽這話就知道大白臉是歹人了,高連起卻莫名其妙,什麼意思這是?大白臉往前一指:“兄長你看那是誰?”等高連起再一轉頭,大白臉鉚足力氣砸了他一個腦漿迸裂,又拖入蒿草叢中,除下衣冠鞋襪,屍首綁上石頭踹入大水溝,換上高連起的衣服,用手在自己臉上抹了幾下,變成了高連起的樣子,開口說話都跟高二爺沒分别,一路來到高宅,敲開門就問高二奶奶:“孩子在哪兒?” 3. 高二奶奶正在屋中閑坐,見當家的回來了,一進門就直眉瞪眼地找孩子,忙說孩子也在家悶了那麼多天了,你前腳這一走,他就吵着也要出去玩兒,又不敢去别的地方,我尋思外頭是有拍花的拐孩子,可沒聽說有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明搶的,出門看緊了便是,我就帶孩子回了一趟娘家,過過風透透氣,誰知道這孩子不聽話,興許是在家裡憋壞了,好多歹說也不行,又哭又鬧不肯回來了,二老心疼小的,就給留下了,我明兒個一早再去接他。

     大白臉扮成的高連起不幹了,拍桌子瞪眼、暴跳如雷,非讓高二奶奶馬上把孩子接回來。

     高二奶奶見當家的動了肝火,說什麼也聽不進去,無奈又回了一趟娘家,高連起家有錢,常年雇着包月的洋車,可此時節天色已晚,拉車的早歇工了,隻得走着去,好在住得不遠,出北營門再往前走,這個地方叫同義莊。

    高二奶奶緊趕慢趕回到娘家,接上孩子往家走,說話天已經黑透了,沒在路邊等到拉洋車的,卻遇上了李老道。

    咱前文書說過,李老道臉色青灰,白天看好似蟹蓋,夜裡看卻如僵屍一般。

    高二奶奶不認得李老道,突然看見這麼一位,當時吓了一跳,以為是拍花拐孩子的,忙将孩子護在身後。

     李老道說:“貧道并非歹人,可是近來城中丢小孩的不少,這天都黑了,你們娘兒倆上哪兒去?不怕遇上拐孩子的?” 高二奶奶說:“我們回家,馬上到了。

    ”她這麼說是想告訴李老道,這是我家門口,想搶孩子你找錯人了。

     怎知李老道當頭一喝:“還敢回家?你以為在家等你們娘兒倆的是誰?” 要是擱在平時,高二奶奶聽見這麼說話的早急了,怎麼說也是有錢人家的闊太太,誰敢跟她大呼小叫?此時卻猛然一驚,心裡頭一翻個兒,高連起是不對勁兒,兩口子過了這麼多年,沒吵過架、沒拌過嘴,連臉都沒紅過,今天卻似變了另一個人,之前她渾渾噩噩的沒多想,讓李老道這一句話驚出一身冷汗。

    李老道告訴高二奶奶,高連起誤信歹人,言多語失,将孩子的生辰八字說了出去,而你們家小少爺的命格極貴,旁門左道正想找這樣的孩子,因此害死了高連起,扮成他的樣子上門來拐小少爺,你母子二人回到家中,一個也活不了。

    高二奶奶聽得噩耗,眼前一黑腳底下發軟,坐倒在地哭天抹淚,不知該當如何是好。

    李老道說:“在家等你那位,見你遲遲不回,必定會來找你,此處離三岔河口不遠,你趕快帶孩子跑過去報官,可保性命無虞,事不宜遲越快越好,萬一有人追上來,你就扔這兩樣東西。

    ”說完掏出一面小鏡子、一盒繡花針,塞在高二奶奶手中,連聲催促她快走。

    高二奶奶慌了手腳,哪裡還有主張,隻得信了李老道的話,揣上繡花針和鏡子,抱起孩子直奔三岔河口。

    因為是在城外頭,天也黑了,路上看不見一個人。

    高二奶奶心裡打鼓,一邊走一邊猶豫該不該聽李老道的一面之詞,可不管如何,到了警察所總不會有人再害他們母子,正在這個時候,忽覺身後刮起一陣陰風,回頭一看可了不得了,高連起追上來了,咬牙切齒、目射兇光,叫道:“賤人,你把孩子留下!”這哪是平時慈眉善目、和氣生财的高連起,分明是個吃人的夜叉鬼! 高二奶奶吓壞了,看來李老道說得一點沒錯,抱緊孩子拼了命往前跑,可她是有錢人家的闊太太,平日裡養尊處優,長得也富态,跑能跑得了多快?聽得來人越追越近,急得冷汗直冒,正當手足無措之際,突然記起李老道給她的兩樣東西,忙掏出那盒繡花針往後一扔,盒蓋敞開撒了一地。

    假高連起追到這兒不追了,低下頭看了一陣,蹲下身去一根一根捏起來。

    咱們平常人看來,地上隻不過撒了一把針,沒什麼大不了的,而在假高連起眼中,無異于一排排插天杵地的尖刀擋住了去路,不拔出來過不去。

    高二奶奶不明所以,心裡頭也納悶兒,不過緊要關頭顧不上多想,心忙腳亂拼了命往前逃。

    假高連起怒不可遏,不知何人在暗中作梗使壞,把地上的繡花針撿了一個遍,這才再次拔腿追趕高二奶奶。

    眼看快追上了,高二奶奶忙抛下李老道給她的小鏡子。

    假高連起又不追了,撿起鏡子捧在手中,臉對鏡子左照右照、上照下照,照得真叫一個仔細。

    一邊照一邊用手往臉上抹,三抹兩抹之下,又變成了一張大白臉。

    上下左右照了許久,猛然回過神來,把鏡子扔到地上摔了一個粉碎,怒罵一聲甩開大步緊追不舍。

     高二奶奶趁大白臉撿繡花針、照鏡子的當口,抱上孩子往前逃命,踉踉跄跄跑到北營門,暗中閃出一人攔住去路。

    高二奶奶低着頭跑,險些撞到來人身上。

    此人四五十歲,晃蕩蕩身高在七尺開外,豎着挺長,橫着沒肉,腰不弓、背不駝,杵天杵地,形同一根成了精的燈杆。

    打扮得與衆不同,頭頂紅纓碗帽,上邊的纓子稀稀拉拉的都快掉光了。

    身穿清朝練勇的号坎兒,上頭大窟窿小眼子,破得不像樣了。

    穿也不好好穿,斜腰拉胯、敞胸露懷。

    腦袋上留着一條大辮子,打紮上就沒解開過,又是土又是泥,全粘在一起了,順脖子繞了三圈,辮梢兒拿破布條紮着,直愣愣垂在胸前。

    肩扛一杆破掃帚一樣的秃頭紮槍,挎了一口腰刀的空刀鞘。

    此人見了高二奶奶,眼珠子一亮,嬉皮笑臉地說道:“哎呦,我當是誰,這不高二奶奶嗎?我常大辮子給您請安了。

    ” 高二奶奶心中暗自叫苦,趕這要命的當口遇見誰不好,偏偏碰上了常大辮子!說起這個主兒,在天津衛人盡皆知、家喻戶曉,有沒見過的,可沒有不知道的。

    還有大清國的時候,他是把守北營門的門官。

    過去的天津衛以營護城,有城門也有營門,城門在裡、營門在外,皆有守衛。

    城門官歸縣衙門管、營門官屬軍隊編制。

    門官帶個“官”字,可沒有官銜,等同于門軍,隻是在一早一晚開閉營門,趕上門口人流車馬叉在一起了,他去給疏通疏通,整天守在營門口,風吹日曬雨淋挺辛苦,一個月的薪饷也不多。

    常大辮子倒挺得意這份差事,他當年就是個兵痞,穿上号坎兒單手叉腰,丁字步往營門口一站,狗披虎皮——愣充混世魔王,憑一身官衣瞪眼訛人。

    此人有一項絕的,天津衛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男女老幼、高矮胖瘦,沒有他不認識的,但凡是出入過北營門的,十個裡得有八九個能叫得上姓名,一認一個準兒。

    大夥心裡明白,讓他認出來沒好事,無多有少總得訛你點兒,有錢訛錢、沒錢訛東西,雁過拔毛,見便宜就占。

    托塔李天王從北營門過,也得把手中那座寶塔敲下來一截。

     4. 後來大清國倒了,城門、營門都沒了。

    常大辮子斷了饷銀、丢了飯碗,全指訛人吃飯,又舍不得離開北營門這塊地方,整天瞪着過往行人,伺機“做生意”。

    他不同于地痞混混兒,瞪眼就罵街、舉手就打人,平地摳餅、抄手拿傭,靠耍胳膊根兒訛錢。

    常大辮子訛人不說要錢,他有句口頭語“我找您要錢我是王八蛋”,改朝換代不改打扮,無冬曆夏穿一身舊号坎兒、留條大辮子,老遠看見人緊跑幾步,過去先給請個安,一張嘴客氣極了,姓張的是張二爺、姓李的是李掌櫃,禮數絕不缺。

    你不搭理他,扭頭一走就沒事兒了,但凡一搭話,那就上了套兒,不撂下點兒什麼别想走。

     常大辮子經常說他打過太平軍、打過洋鬼子,兩軍陣前所向披靡、勢不可當,殺七個、宰八個,胳肢窩裡夾死倆,拔根汗毛也能壓倒一大片,吹得是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這些可沒有任何人見過,隻知道他訛錢有“三不論”,不論男女老少、不論貧富貴賤、不論僧俗兩道,說白了就沒有不訛的,跟誰都是那一套說辭,好比說這位姓張,常大辮子認準了開口便說:“張二爺,今天出來得挺早啊,好多日子不見,您可胖了,剛才您痰嗽了一聲,震得我這耳朵直嗡嗡,好大的底氣啊,甭問,買賣不錯,又發财了吧?看您就是一臉福相,也别說,現如今局勢好,馬放南山、刀槍入庫、河清海晏、太平盛世,從前可比不了啊,庚子大劫您也趕上過,八國聯軍的洋鬼子夠多壞,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還甭說老百姓,北京城的萬歲爺都坐不住了,一聽說八國聯軍來了,帶着三宮六院、皇子皇孫、文武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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