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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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大大咧咧的,可工作從來不拖後腿;二來有辦法,不管多難的事情,隻要他站出來,娘那X、爹那頭地罵上一通,立馬就能擺平,極有威信。

    上級幹部昨天才剛剛說了,雖然前一段工作做的不錯,但是不能放松警惕啊!上級幹部幾乎天天來,聽完彙報,作完指示就和支書唠家常。

    說高興了就涼拌個青菜蘿蔔,對着喝上幾兩自釀的老白幹酒。

    支書高興,上級也高興。

    日頭偏西,自行車後架上拴兩捆豆角或者是幾隻茄子就忽忽悠悠地回去了,一路小曲兒,從包拯包丞相一直唱到《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那些清貧的年代裡,連腐敗也都瓜菜代了。

    這太平的日子你說多好啊!可險些被她們敗壞掉,今天幸虧上級沒有來人,可就鬧出來這些神神道道的東西,他怎麼會不生氣!他咬了咬牙狠下心說,歇了晌我就去王栓保家瞧瞧,我倒要看看那個從不開口的蠻婆子能對我說出什麼話來。

    娘那X! 大隊幹部們被支書轟走了,他命令他的女人說,孩他娘,給我做兩碗撈面條。

     支書吃了女人做的面條,拉張破席子在門樓子底下睡了。

    他那天到底是沒有到王栓保的家裡去。

    他醒來嘴就歪了,眼睛也是斜的,隻會伸出不靈便的手,指着什麼地方啊啊地流眼淚。

    從此沒有人能知道他要說些什麼了。

     王家的奶奶是有故事的。

    照理,曆次政治運動都應該把她拉出來鬥一鬥,興許還真的能鬧出來點事情。

    村裡的地富反壞右,大都是低頭不見擡頭見的爺們,根本算不了什麼。

    王老應家是地主,他家那地是從他爺爺的爺爺那一輩兒就開始節儉,曆經幾代一口一口從嘴裡摳出來的。

    劉鐵家是富農,可過去吃一回肉,恨不得要送半截村子。

    劉籠頭就因為說了一句毛主席的臉比下蛋母雞的臉還要紅,李妮子是用有毛主席照片的舊報紙剪了一張鞋樣兒,倆人被打了現行。

    真沒有多大意思,這些人鬥來鬥去的,把大家神經都磨麻木了。

    後來之所以還把他們拉出來鬥,一是要往上面交差,二是鬥他們的時候給記工分。

    給鬥的人記,給被鬥的人也記。

    有人提出來王栓保家的女人,說她從來到他們大王莊幾乎沒有出過門。

    有人也曾經到她家裡看稀罕,就是偶爾在院子裡撞見一次,她也是不說話的,看都不看誰一眼。

    有人說她是被王栓保買來的,有人幹脆說是拐來的。

    有人說是富家的小姐,有人說是資本家的小老婆。

    他們當然鬧不清楚資本家是幹什麼的,但是他們知道資本家和地主一樣是階級敵人。

     有一陣子一些人把話說到支書這裡,支書說,一個蠻子女人,有啥子好鬥的?這句話等于給王家打上了鉛封,再也沒人提這個茬兒了。

    誰不知道,前任支書因為接生婆子的事情,本來狠下心來要去收拾她,結果卻出了那樣的事情,這事兒如今傳得越來越神了。

     王家奶奶是有故事的,王家的孫子王祈隆同樣是有故事的,那孫子的故事甚至比奶奶來的更神秘。

    前任支書的事等于給他們這神秘的祖孫倆做了一個真實的注腳。

    這偏僻的豫東平原與皖西平原交界的小村子,人雖然也免不了是善于鬥争的,可他們的這種鬥争性,遠遠沒有對某些神秘事物的迷信來得更敏感,更深入心靈。

    政治的狂風刮到了這裡,已經是強弩之末。

    即便有一半個進步的,基本上興不起什麼大的風浪。

    再說了,這王家的奶奶,幾十年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讓人抓不住什麼把柄。

    她不和人親近,也從不與人有任何過節。

    所以,更多的時候她被人遺忘在歲月的夾縫裡,就像挂在牆上的那些年畫,隻有到祭竈的時候才會被人撣撣土看上一眼,過後又給忘了。

    關于她的那些傳說,因為是一鱗半爪的,所以更刺激了人們的想象力。

    關于她的像深潭一樣的眼睛,關于她的像嫩蔥一樣的手,在偏僻的鄉村人的潛意識裡瘋狂地蔓延。

    那些上了年紀的老女人都說,王栓保家的女人不是人,不像是個食人間煙火的。

    該不會是個修了幾輩子的什麼仙吧? 王祈隆在奶奶的懷抱裡翻了幾次身就會咯咯地笑了,再打上幾個滾兒就滿地亂跑了。

    他就像嫁接在奶奶身上的一個枝條,他的歲月是和奶奶鉚在一塊的,他的成長幾乎和他的爹娘沒有太大的關系。

    奶奶幾乎是不讓他的爹和娘更多地接近他。

    王祈隆不知道人必須是娘生出來的,他甯可相信他是他奶奶生的。

    王祈隆兩歲時她娘又給他生了個妹妹。

    她覺得爹和娘都是妹妹的,隻有奶奶才是他的,吃飯睡覺都是他和奶奶單獨在一起。

     王祈隆被他的奶奶教養成了一個像模像樣的小人兒,三四歲上已經是站有站相坐有坐姿了。

    從他會走路開始,村子裡出現了一老一小兩個嶄新的面孔,奶奶用一雙蔥枝一樣白皙的手牽着小孫子肉乎乎的小手,轟隆隆地走過村街。

    開始隻有一些村人看到他們,後來所有村子裡的人都看到了他們。

    他們自顧自地說着話,好像目中無人一樣。

    奶奶帶着孫子到村外的土路上,或者小河邊上玩耍,孫子咿咿呀呀地跟着奶奶背誦着什麼,聽得懂的人說是唐詩宋詞。

    有人企圖從她的眼睛裡看出些什麼,可她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像村北那口黑龍潭一樣,深邃而又幽靜,高貴而又沉着。

     奶奶不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奶奶又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女人。

    她愛她的孫子,那是老天補償給她的。

     王祈隆這個名字是奶奶給他起的。

    他還沒出生這個名字就已經刻在奶奶的腦海裡了。

     而且,她堅決拒絕了他的父母給他起乳名的請求。

     王祈隆四處玩耍的時候,他的奶奶就會呆呆地看着遠方。

    她的遠方距她生活了四十多年的這個北方小村子實在是太遠了。

    因為看不見,所以在她心裡就格外的清晰。

    她開始對她的不滿四歲的小孫子“講話”,那是講話而不是說話,是講給他的,也是講給自己的。

    如果不是因為有了他,她差不多都忘了話是怎麼說的了。

    她對他說起她的都市,她的石頭城牆,她的夫子廟,她的爹娘,她的哥哥,她的夥伴們,她連她的鴉鵲都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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