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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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處對象。

    許彩霞喜歡王岩隻是偷偷地在心裡想。

    許彩霞有一陣子很絕望,王岩是城裡人,說不準哪一天就要回到城裡去的。

    許彩霞根本沒有指望過王岩把她帶回城裡去,可是王岩是可以留在村子裡的。

    她的爹是村支書,她敢保證她爹是能夠很好地給他們安置一個小家的。

    如果是這樣許彩霞不丢人,雖然她沒有去城裡,可她總歸嫁了一個城裡人。

     許彩霞也隻能是想一想罷了,她是一廂情願,她喜歡王岩,哪個知道王岩喜不喜歡她?人家也許根本就沒有注意過她這個叫許彩霞的鄉下丫頭呢! 知青們出于某種目的,有事沒事的也常常到支書家裡坐坐。

    這些知青在外面經常把村人鬧得雞飛狗跳的,有時還打架,同村裡農民打,他們自己也打,但是他們到了支書家裡就變得規規矩矩的了。

    許彩霞羨慕他們那種日子,不結婚就可離開父母的管教過生活,看上去無憂無慮。

    他們愛打牌,有時還唱歌,閑起來就談開了戀愛。

    “戀愛”,這個名詞對農村長大的姑娘是多麼詭谲啊,耳朵聽一聽,嘴上說一說,心就變得軟乎乎的。

    許彩霞喜歡知青們的瘋勁兒,并不喜歡他們在她家時的規矩。

    他們對許彩霞都很和氣,不喊她的名字,都喊她姑娘。

    姑娘好,瞧這許彩霞這名字起的,一聽就是鄉下女孩兒。

    她沒有本事,若是有本事她會把自己的名子改一改,也改成麗鵑小慧什麼的,甚至衛紅、亞男啊也都很好聽的。

     也許許彩霞喜歡王岩是從名字開始的,而喜歡這個名字是從一本書開始的。

    《紅岩》,那是她惟一半半拉拉讀過的一部小說。

    聽這名字就知道他爹媽是有學問的人。

    再說了,這個王岩和别的知青不一樣,他高個兒,模樣清秀,戴眼鏡,不太愛說話,不在支書家的時候也不鬧。

    他還有一手讓人羨慕的本領,會拉弦子,不過不是放在腿上拉,而是夾在脖子裡拉。

    知青們說,那不叫弦子,那叫作小提琴。

    鄉裡人不管,一樣隻管叫弦子。

    王岩常常夾了那弦子到村西的樹林子裡,先殺雞殺鴨地砍殺一陣子,然後就像小寡婦哭墳似的哀怨起來,嗚嗚咽咽的好像有萬丈冤屈。

    好好的光陰,平白給弄得心裡酸溜溜的。

    大家都說不吉利,聽了都繞着道走,不願意聽。

    許彩霞喜歡聽,她喜歡知青王岩這個名字,又喜歡聽那種弦子的聲音,她于是就喜歡上了知青王岩。

     許彩霞那一段時間像是失了魂一樣,聽到那種苦艾艾的響聲就想往外跑,後來就是沒有響聲的日子她都忍不住往村外跑。

    她換上幹淨的衣服,有時還為了給他看,挖空心思做一件新衣。

    她會找一些借口在他身邊過來過去,和他說話打招呼。

    她變得不愛嘻嘻哈哈的傻樂了,抿着嘴笑,說話都細聲細氣的。

    她走來走去,他有時不理她,自顧拉他自己的琴。

    有時也會沖她點個頭,說上兩句話。

    比如,給你們家的羊薅草啊?他的态度,打招呼的内容直接關系到許彩霞此後一天裡的情緒。

    他若是沒有理她,看都不看她一眼,許彩霞覺得整個世界都把要她抛棄了,一整天都惶惑着。

    他要是十分和氣地與她說上兩句話,她夢裡都會笑出聲來。

    有一回他甚至邀請她坐了一會兒,他朝她點頭,又用琴弓指一指身邊的草地。

    許彩霞坐在他不遠的地方,她的心都燃燒起來。

    遠天的晚霞燒得紅彤彤的,他們兩個人的身上,郁郁蔥蔥的玉米地,他們周圍的小樹林,腳下被人踩得瓷白的小路,都像是塗上了重重的油彩。

    許彩霞恍如走進了仙境,她激動得都想哭出來了。

     她啞着喉嚨問他,你認不認得我啊? 小夥子笑起來,露出一口被蟲齲過的小碎牙,那是城裡人因為吃糖才能得上的牙病。

    要說這城裡人的牙也就是怪,要麼是白,要麼是黑,就不像這鄉下人的牙,是一個勁的黃。

    他說,怎麼會不認得?許支書家的女兒,你是叫許彩霞吧! 他連她的名字都知道還有什麼不知道的呢?許彩霞簡直心花怒放了。

     許彩霞就認真地站起來,把手背在身後,害羞地說,你會拉歌兒嗎? 王岩也站起來,把琴架在肩上,拉了一曲《紅雨》的插曲。

     彩霞更激動了,說,神了,和電影上的一模一樣! 以後逢到大家一起在大田幹活的時候,許彩霞變得不愛紮堆兒了。

    她穿得很漂亮,頭上會變着花樣弄出一個發卡什麼的,完全不是幹活人的樣子。

    休息時,她獨自坐在一個沒有人的地方,眼睛卻是往知青那邊看的。

    坐得遠,并不能看真切那邊人的表情,可她死死地看。

    有時王岩偶而轉過臉來,并不一定是朝她看,她就覺得一定是看她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仿佛她和他之間是有秘密的,别的人隻不過都還不知道。

    碰到王岩有事回城裡去幾天,許彩霞就苦了,每天都禱告着他早一點回來。

    她獨自一個人跑到村外,坐在他坐過的地方,半天都不動一動,人像是傻掉了一樣。

     許彩霞瘦了,她開始夜裡睡不着覺,盼着天亮,天亮了也許會有機會和他見上一面。

    她那一陣子吃得極少,一頓飯隻吃一個饅頭。

    一張臉眼看着尖下來,身上的皮抓上去都是軟的。

     這樣的日子過去了大半年,原來許彩霞是妄想,這麼對他,他一定會有感知的。

    可是後來看看王岩并沒有多大的動靜,心裡才空起來,我這麼等,什麼時候是個頭啊?有一天,她終于大着膽子請王岩到她家裡吃飯了。

    她爹好客,根本不用打招呼,這在她心裡是有把握的。

    關鍵是人家會不會答應。

    許彩霞假裝在地裡碰到了王岩,紅着臉說,我薅草時薅到了許多新鮮的荠菜,明天要包雞蛋荠菜餃子,我爹愛熱鬧,可以一起到我們家去吃啊! 許彩霞甚至想好了如果王岩跟她客氣她要怎麼說。

    她沒有想到,他那麼痛快地答應了。

    那時候,對一個下鄉知青來說,吃頓好飯并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

    有老鄉請到家裡去吃,一般都是不拒絕的,更何況是許支書的女兒請他,而他剛好也想跟支書說一說回城的事情,是個機會。

     許彩霞第二天起了個大早,先是把家裡裡裡外外擦了個幹淨。

    然後把自己同樣弄得很幹淨,梳了辮子,擦了雪花膏。

    最後是換衣服,光是挑衣服就花去大半個時辰,而且費了她不少腦筋。

    穿得太鮮豔了好像是故意做出來的,穿得太随便了好像對這事兒不太上心。

    最後是選了一件素淡的春秋衫,是比照着那些女知青們的衣服顔色買的。

    人家穿上好像就是為她們做的,她穿上村裡婆娘們都吵着顯老。

    許彩霞不服氣,她們能懂得什麼啊!可說實在的,人畢竟是有區别的,衣服穿在誰的身上大緻會有個路數。

    這種衣服讓許彩霞穿起來,倒真像是借來的。

     吃過早飯許彩霞就開始弄菜。

    把昨天晚上洗好的荠菜和一捆新鮮韭菜和在一起切得碎碎的,把個雞蛋磕在碗裡細細打均勻了,在文火上煎成薄得透亮的雞蛋餅,晾涼,然後切成小細絲。

    最後把菜和雞蛋拌在一起,淋上麻油浸着。

    鹽一定要等開始包的時候才放,不然青菜出了水不但不好包了,而且餃子煮出來看着不新鮮。

    菜弄好了又去和面,把個面團在瓦盆裡揉得軟軟的,光光的,然後拿一塊幹淨的濕布細細地蓋好,隻等着人來了好下手包。

     許彩霞做這一切做得柔情密意,完全沒有了平時的粗枝大葉的勁頭兒。

     許彩霞的爹也是個粗枝大葉的人,不過看了許彩霞做的這一切,好像品出來了點兒什麼,對她娘說,出落成大閨女了,恐怕是該給找個婆家了。

    許彩霞聽得心驚肉跳的,還以為是爹看出了什麼,仔細品那話,又不像。

    她根本沒有對他們提王岩要來吃飯的事。

    她爹一輩子都是這樣,來了人就添一雙筷子,向來問都不問。

    她爹要是不問,她媽就連問的道理都沒有了。

    許彩霞洗了一大把蒜苗在筐子裡碼好,到小雜貨店裡買了點醋,打了半斤白酒,回來後倒在爹的酒壺裡,才發現爹的酒壺是滿的。

    他爹可以離開孩子老婆,可以離開家,但是離不開煙酒,好像他是煙酒的爹似的。

    即使沒有應酬,他每天都要喝一點。

     許彩霞忙了一個上午,忙完了突然心慌起來。

    要是人家不來,這心機豈不是白費了! 許彩霞的心裡像是裝了隻小兔子,一會借口到門口走一圈,她甚至擔心人家會 不會找不到他們家的門。

    想一想又笑了,村裡人哪個不知道許支書的家啊!許彩霞那一會兒又為她是她爹的女兒驕傲了,幸虧她爹是支書,這樣,她和知青王岩的距離似乎是更接近了一些。

     王岩沒有食言,離吃飯還有兩顆煙的工夫他才來,來的早了沒有話說啊。

    王岩來時沒有忘記把上次回城從家裡帶來的一條煙,夾在衣服裡帶了來。

    支書大煙瘾,平時都是抽不帶嘴兒的黃皮煙,這會兒見了帶嘴兒的“大前門”煙,一下子就和來人拉近了距離。

     喝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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