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回 孟玉樓解腽吳月娘 西門慶斥逐溫葵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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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戶對面坐下。

    因告訴說:「昨日巡按兩司請候撫院之事,侯老甚喜。

    明日起身,少不的俺同僚每都送郊外方回。

    」纔抹卓兒收拾放菜兒,隻見應伯爵到了。

    斂了幾分人情,叫應寶用盒兒拿來,交與西門慶說:「此列位奉賀哥的分資。

    」西門慶打開觀看,裡面頭一位就是吳道官,其次應伯爵、謝希大、祝日念、孫寡嘴、常時節、白來創、李智、黃四、杜三哥,共十分人情。

    西門慶道:「我的這邊,還有舍親吳二舅、沈姨夫,門外任醫官、花大哥并三個夥計、溫葵軒,也有二十多人,就在初四請罷。

    」一面令左右收進人情後邊去,使琴童兒:「拿馬請你吳大舅來陪你喬親家爹坐。

    」因問:「溫師父在家不在?」來安兒道:「溫師父不在家,從早辰望朋友去了。

    」不一時,吳大舅來到,連陳經濟五人共坐,把酒來斟。

    卓上擺列許多熱下飯、湯碗,無非是豬蹄羊頭,燒爛煎煿,雞魚鵝鴨,添案之類。

    飲酒中間,西門慶因向吳大舅說:「喬親家恭喜的事,今日已領下義官劄付來了。

    容日我這裡備禮寫文軸,咱每從府中迎賀迎賀。

    」喬大戶道:「惶恐!甚大職役,敢起動列位親家費心?」忽有本縣衙差人送曆日來了,共二百五十本。

    西門慶拿回帖賞賜,打發來人去了。

    應伯爵道:「新曆日俺每不曾見哩。

    」西門慶把五十本拆開,與吳大舅、伯爵、溫秀才三人分了。

    伯爵看了,開年改了重和元年,該閏正月。

    不說當日席間猜枚行令。

    飲酒至晚,喬大戶先告家去。

    西門慶陪吳大舅坐到起更時分方散。

    分付伴當:「早伺候備馬,邀你何老爹到我這裡,起身同往郊外送候爺。

    留下四名排軍,與來安、春鴻兩個跟轎往夏家去。

    」說畢,就歸金蓮房中來。

    那婦人未及他進房,就先摘了冠兒,亂挽烏雲,花容不整,朱粉懶施,渾衣兒〈扌歪〉在床上。

    房内燈兒也不點,靜悄悄的。

    西門慶進來,便叫春梅,不應。

    隻見婦人睡在床内,叫着,隻不做聲。

    西門慶便在床上問道:「怪油嘴,你怎的恁個腔兒?」也不答應。

    被西門慶用手拉起來他,說道:「你如何悻悻的?」那婦人便做出許多喬張緻來,把臉扭着,止不住紛紛的香腮上滾下淚來。

    那西門慶就是鐵石人,也把心來軟了,問他一聲兒。

    連忙一隻手摟着他脖子說:「怪油嘴,好好兒的,平白你兩個合甚麼氣?」那婦人半日方回言說道:「誰和他合氣來?他平白尋起個不是,對着人罵我是攔漢精趁漢精,趁了你來了!他是真材實料,正經夫妻!誰教你又來我這屋裡做甚麼?你守着他去就是了,省的我把攔着你。

    說你來家,隻在我這屋裡纏!早是肉身聽着,你這幾夜隻在我這屋裡睡來?白眉赤眼兒,你嚼舌根,一件皮襖,也說我不問他,擅自就問漢子讨了。

    我是使的奴才丫頭?沒不往你屋裡與你磕頭去?為這小肉兒罵了那賊瞎淫婦,也說不管。

    偏有那些聲氣的!你是個男子漢,若是有張主的一拳柱定,那裡有這些閑言怅語?怪不的俺每自輕自賤,常言道:『賤裡買來賤裡賣,容易得來容易舍。

    』趁将你家來,與你家做小老婆,不氣長!自古人善得人欺,馬善得人騎。

    便是如此。

    你看昨日生怕氣了他,在屋裡守着的是誰?請太醫的是誰?在跟前撺撥侍奉的是誰?苦惱俺每這陰山背後,就死在這屋裡,也沒個人兒來啾問!這個就見出那人的心來了!還教舍着那眼淚兒,走到後邊,與他賠個不是!」說着,那桃花臉上止不住又滾下珍珠兒,倒在西門慶懷裡嗚嗚咽咽,哭的捽鼻涕,彈眼淚。

    西門慶一面摟抱着,勸道:「罷麼,我的兒?我連日心中有事,你兩家各省這一句兒就罷了。

    你教我說誰的是?昨日要來看你,他說我來與你賠不是,不放我來。

    我往李嬌兒睡了一夜。

    雖然我和人睡,一片心隻想着你!」婦人道:「罷麼,我也見出你那心來了。

    一味在我面上虛情假意,倒老還疼你那正經夫妻。

    他如今見替你懷着孩子,俺每一根草兒,拿甚麼比他!」被西門慶摟過脖子來,親了個嘴道:「怪油嘴,休要胡說!」隻見秋菊拿進茶來,西門慶便道:「賊奴才,好幹淨兒!如何教他拿茶?」因問:「春梅怎的不見?」婦人道:「你還問春梅哩,他餓的隻有一口遊氣兒,那屋裡倘着不是?帶今日三四日,沒吃點湯水兒,一心隻要尋死在那裡。

    說他大娘對着人罵了他奴才,氣生氣死,整哭了三四日了。

    」這西門慶聽了,說道:「真?」婦人道:「莫不我哄你不成?你瞧去不是!」這西門慶慌過這邊屋裡,隻見春梅容妝不整,雲髻斜歪,睡在炕上。

    西門慶叫道:「怪小油嘴,你怎的不起?」叫着他,隻不做聲推睡。

    被西門慶雙關抱将起來。

    那春梅從酩子裡伸腰,一個鯉魚打挺,險些兒沒把西門慶埽了一交,早是抱的牢,有護炕倚住不倒。

    春梅道:「達達,起來了手。

    你又來理論俺每這奴才做甚麼?也沾辱了你這兩隻手!」西門慶道:「小油嘴兒,你大娘說了你兩句兒罷了!隻顧使起性兒來了。

    說你這兩日沒吃飯?」春梅道:「吃飯不吃飯,你管他怎的?左右是奴才貨兒,死便随他死了罷!我做奴才,一來也沒幹壞了甚麼事,并沒教主子罵我一句兒,擋我一下兒。

    做甚麼為這{入日}遍街搗遍巷的賊瞎婦,教大娘這等罵我!嗔俺娘不管我,莫不為瞎婦扯倒打我五闆兒?等到明日韓道國老婆不來便罷,若來,你看我指與他,一頓好的不罵!原來送了這瞎淫婦來,就是個禍根!」西門慶道:「就是送了他來,也是好意。

    誰曉的為他合起氣來了?」春梅道:「他若肯放和氣些,我好意罵他?他小量人家。

    」西門慶道:「我來這裡,你還不倒锺茶兒我吃。

    那奴才手不幹淨,我不吃他倒的茶。

    」春梅道:「死了王屠,連毛吃豬。

    我如今走也走不動,在這裡還教我倒甚麼茶!」西門慶道:「怪小油嘴兒,誰教你不吃些甚麼兒!」因說道:「咱每往那邊屋裡去,我也還沒吃飯哩。

    教秋菊後邊取菜兒、篩酒、烤菓餡餅兒、炊鲊湯咱每吃。

    」于是不由分訴,拉着春梅手,到婦人房内,分付秋菊:「拿盒子後邊取吃飯的菜兒去。

    」不一時,拿了一方盒菜蔬,一碗燒豬頭,一碗頓爛羊肉,一碗熬雞,一碗煎煿鮮魚和白米飯,四碗吃酒的菜蔬,海蜇荳芽菜,肉鲊蝦米之類。

    西門慶分付春梅把肉鲊打上幾個雞豆,加上酸筍韮菜,和上一大碗香噴噴馄饨湯來,放下卓兒擺下。

    一面盛飯來,又烤了一盒菓餡餅兒。

    西門慶和金蓮并肩而坐,春梅在傍邊随着同吃。

    三個你一杯,我一杯,吃了一更方散就睡。

    到次日,西門慶早起,約會何千戶來到,吃了頭腦酒起身,同往郊外送侯巡撫去了。

    吳月娘這裡先送了禮去,然後打伴坐大轎,排軍唱道,來安、春鴻跟随,往夏指揮家來吃酒,看他娘子兒,不在話下。

    玳安、王經在家,隻見午後時分,有縣前賣茶的王媽媽領着何九,來大門首尋問玳安:「老爹在家不在家?」玳安道:「王奶奶、何老人家,稀罕!今日那陣風兒吹你老人家來這裡走走?」王婆子道:「沒勾當怎好來踅門踅戶?今日不因老九因為他兄弟的事,敢來央煩老爹,老身還不來哩。

    」玳安道:「老爹今日與侯爺送行去了。

    俺大娘也不在家。

    你老人家站站,等我進去對五娘說聲。

    」進入不多時,出來說道:「俺五娘請你老人家進去哩。

    」王婆道:「我敢進去?你引我兒,隻怕有狗。

    」那玳安引他進入花園金蓮房門首,掀開簾子,王婆進去。

    見婦人家常戴着卧兔兒,穿着一身錦段衣裳,擦抹的如粉妝玉琢,正在房中炕上,腳登着爐台兒,坐的磕瓜子兒。

    房中帳懸錦繡,床設縷金,玩器争輝,箱奁耀目。

    進去不免下禮,慌的婦人答禮,說道:「老王免了罷。

    」那婆子見畢禮,坐在炕邊頭。

    婦人便問:「怎的一向不見你?」王婆子道:「老身有心中想着娘子,隻是不敢來親近。

    」問:「添了哥哥不曾?」婦人道:「有到好了。

    小産過兩遍,白不存。

    」又問:「你兒子有了親事?」王婆道:「還不曾與他尋,他跟客人淮上來家,這一年多,家中胡亂積賺了些小本經紀,買個驢兒,胡亂磨些面兒,賣來度日。

    慢慢替他尋一個兒與他。

    」因問:「老爹不在家了?」婦人道:「他爹今日往門外與撫按官送行去了。

    他大娘也不在家。

    有甚話說?」王婆道:「老九有樁事,央及老身來對老爹說,他兄弟何十,乞賊攀着,見拿在提刑院老爹手裡問。

    攀他是窩主,本等與他無幹,望乞老爹案下與他分豁分豁。

    等賊若指攀,隻不準他就是了。

    何十出來,到日買禮來重謝老爹。

    有個話帖兒在此。

    」一面遞與婦人。

    婦人看了,說道:「你留下,等你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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