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回 潘道士解禳祭燈法 西門慶大哭李瓶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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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聲聲,隻叫我的好性兒有仁義的姐姐不住。

    比及亂着,雞就叫了。

    玳安請了徐先生來,向西門慶施禮,說道:「老爹煩惱!奶奶沒了在于甚時候?」西門慶道:「因此時候不真。

    睡下之時,已打四更。

    房中人都困倦睡熟了,不知多咱時分沒了。

    」徐先生道:「此是第幾位奶奶?」西門慶道:「乃是第六的小妾,生了個拙病,淹淹纏纏,也這些時了!」徐先生道:「不打緊。

    」因令左右掌起燈來,廳上揭開紙被觀看,手搯五更。

    說道:「正當五更二點徹,還屬醜時斷氣。

    」西門慶即令取筆硯,請徐先生批書。

    這徐先生向燈下打開青囊,取出萬年曆通書來觀看,問了姓氏并生時八字,批将下來:「一故錦衣西門夫人李氏之喪,生于元佑辛未正月十五日午時,卒于政和丁酉九月十七日醜時。

    今日丙子,月令戊戌,犯天地往亡日,重喪之日,煞高一丈,向西南方而去。

    遇太歲煞沖迎斬之局。

    避本家,忌哭聲,成服後無妨。

    入殓之時,忌龍、虎、雞、蛇四生人,外親人不避。

    」吳月娘使出玳安來,教徐先生看看黑書上,往那方去了。

    這徐先生一面打開陰陽秘書觀看,說道:「今日丙子日,乃是巳醜時。

    死者上應寶瓶宮,下臨齊地。

    前生曾在濱州王家作男子,打死懷胎母羊。

    今世為女人屬羊。

    禀性柔婉,自幼陰謀之事。

    父母雙亡,六親無靠,先與人家作妾,受大娘子氣。

    及至有夫主,又不相投,犯三刑六害。

    中年雖招貴夫,常有疾病,比肩不和,生子夭亡。

    主生氣疾,肚腹流血而死。

    前九日魂去,托生河南汴梁開封府袁指揮家為女,艱難不能度日。

    後躭擱至二十歲,嫁一富家,老少不對。

    中年享福,壽至四十二歲,得氣而終。

    」看畢黑書,衆婦女聽了,皆各歎息。

    西門慶教徐先生看破土安葬日期。

    徐先生請問:「老爹停放幾時?」西門慶哭道:「熱突突,怎麼就打發出去的!須放過五七纔好。

    」徐先生道:「五七裡沒有安葬日期。

    倒是四七裡,宜擇十月初八日丁酉午時破土,十二月辛醜巳時安葬。

    合家六位本命都不犯。

    」西門慶道:「也罷。

    到十月十二日發引,再沒那移了。

    」徐先生當寫殄榜,蓋伏死者身上,向西門慶道:「十九日辰時大殓,一應之物,老爹這裡備下。

    」于是剛打發徐先生出了門,天已發曉。

    西門慶使琴童兒騎頭口往門外請花大舅,然後分班差家下入各親眷處報喪。

    又使人往衙門中給假,在家整理喪事。

    使玳安往獅子街取了二十桶瀼紗漂白,三十桶生眼布來,教趙裁顧了許多裁縫,在西廂房先顧人造帏幕帳子卓圍,并入殓衣衾纏帶,各房裡女人衫裙。

    外邊小厮伴當,每人都是白唐巾,一件白直裰。

    又兌了一百兩銀子,教贲四往門外店裡摧了三十桶魁光麻布,二百疋黃絲孝絹。

    一面又教搭匠在大天井内搭五間大棚。

    西門慶因想起李瓶兒動止行藏模檥兒來,心中忽然想起忘了與他傳神,叫過來保來問:「那裡有寫真好畫師,尋一個傳神。

    我就把這件事忘了!」來保道:「舊時與咱家畫圍屏的韓先兒,他原是宣和殿上的畫士,革退來家。

    他傳的好神。

    」西門慶道:「他在那裡住?快與我請來。

    」這來保應諾去了。

    西門慶熬了一夜沒睡的人,前後又亂了一五更,心中已着了悲恸,神思恍亂,隻是沒好氣,罵丫頭、踢小厮,守着李瓶兒屍首,由不的放聲哭叫。

    那玳安在傍亦哭的言不的語不的。

    吳月娘正和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在帳子後,打夥兒分散各房裡丫頭并家人媳婦。

    看見西門慶隻顧哭起來,把喉音也叫啞了,問他與茶也不吃,隻顧沒好氣。

    月娘便道:「你看恁勞叨!死也死了,你沒的哭的他活!哭兩聲丢開手罷了,隻顧扯長絆兒哭起來了!三兩夜沒睡,頭也沒梳,臉也還沒洗,亂了恁五更,黃湯辣水還沒嘗着,就是鐵人也禁不的。

    把頭梳了,出來吃些甚麼,還有個主張。

    好小身子,一時摔倒了,都怎樣兒的!」玉樓道:「他原來還沒梳頭洗臉哩。

    」月娘道:「洗了臉倒好。

    我頭裡使小厮請他後邊洗臉,他把小厮踢進來,誰再問他來!」金蓮接過來道:「你還沒見頭裡進他屋裡尋衣裳,教我是不是倒好意說他,都相恁一個死了,你恁般起來,把骨秃肉兒也沒了。

    你在屋裡吃些甚麼兒,出去再亂也不遲。

    他倒把眼睜紅了的,罵我:『狗攮的淫婦,管你甚麼事!』我如今鎮日不教狗攮,卻教誰攮哩!恁不合理的行貨子,隻說人和他合氣!」月娘道:「熱突突死了,怎麼不疼?你就疼,也還放心裡。

    那裡就這般顯出來!人也死了,不管那有惡氣沒惡氣,就口撾着那口那等叫喚,不知甚麼張緻!吃我說了兩句。

    他可可兒來三年,沒過一日好日子?鎮日教他挑水挨磨來?」孟玉樓道:「娘不是這等說。

    李大姐倒也罷了,沒甚麼,倒吃了他爹恁三等九格的!」金蓮道:「他得過好日子,那個偏受用着甚麼哩?都是一個跳闆兒上人。

    」正說着,隻見陳經濟手裡拿着九疋水光絹:「爹說教娘每剪各房裡手帕,剩下的與娘每做裙子。

    」月娘收了娟,便道:「姐夫去請你爹進來扒口子飯,這咱七八待晌午,他茶水還沒嘗着哩!」經濟道:「我是不敢請他,裡頭小厮請他吃飯,差些沒一腳踢殺了。

    我又惹他做甚麼?」月娘道:「你不請他,等我另使人請他來吃飯。

    」良久叫過玳安來,說道:「你爹還沒吃飯,哭這一日了。

    你拿上飯去,趁溫先生在,陪他吃些兒。

    」玳安道:「請應二爹和謝爹去了,等他來時,娘這裡使人拿飯上去,消不的他幾句言語兒,管情爹就吃了飯。

    」月娘道:「碜說嘴的囚根子!你是你爹肚裡蛔蟲?俺每這幾個老婆倒不如你了!你怎的就知道他兩個來纔吃飯?」玳安道:「娘每不知,爹的好朋友大小酒席兒,那遭少了他兩個?爹三錢,他也是三錢,爹二星,他也是二星。

    爹随問怎的着了惱,隻他到略說兩句話兒,爹就眉花眼笑的。

    」說了一回,棋童兒請了應伯爵、謝希大二人來到,進門撲倒靈前地下,哭了半日,隻哭:「我的有仁義的嫂子!」被金蓮和玉樓道:「賊油嘴的囚根子!俺每都是沒仁義的。

    」二人哭畢,扒起來。

    西門慶與他回禮,兩個又哭了,說道:「哥煩惱煩惱!」一面讓至廂房内與溫秀才叙禮坐下。

    先是伯爵問道:「嫂子甚時候沒了?」西門慶道:「正醜時斷氣。

    」伯爵道:「我到家已是四更多了。

    房下問我,我說:『看陰骘,嫂子這病已在七八了。

    』不想剛睡就做了一夢,夢見哥使大官兒來請我,說家裡吃慶官酒,教我急急來到。

    見哥兒穿着一身大紅衣服,向袖中取出兩根玉簪兒與我瞧,說:『一根折了。

    』教我瞧了半日,對哥說:『可惜了,這折了是玉的,完全的倒是硝子石。

    』哥說:『兩根都是玉的。

    』俺兩個正睡着,我就醒了。

    教我說此夢做的不好,房下見我隻顧咂嘴,便問:『你和誰說話?』我道:『你不知,等我到天曉告訴你。

    』等到天明,隻見大官兒到了,戴着白,教我隻顧跌腳。

    果然哥有孝服!」西門慶道:「我前夜也做了恁個夢,和你這個一樣兒。

    夢見東京翟親家那裡寄送了六根簪兒,内有一根〈石否〉折了。

    我說:『可惜兒的!』教我夜裡告訴房下。

    不想前邊斷了氣,好不睜眼的天,撇的我真好苦!甯可教我西門慶死了,眼不見就罷了。

    到明日一時半霎想起來,你教我怎不心疼?平時我又沒曾虧欠了人,天何今日奪吾所愛之甚也!先是一個孩兒也沒了,今日他又長伸腳子去了,我還活在世上做甚麼!雖有錢過北鬥,成何大用!」伯爵道:「哥,你這話就不是了。

    我這嫂子與你是那樣夫妻,熱突突死了,怎的不心疼?争耐你惹大的家事,又居着前程,這一家大小太山也似靠着你。

    你若有好歹,怎麼了得?就是這些嫂子都沒主兒。

    常言:『一在三在,一亡三亡。

    』哥你聰明,你伶俐,何消兄弟每說。

    就是嫂子他青春年少,你疼不過越不過他的情,成服令僧道念幾卷經,大發送葬,埋在墳裡,哥的心也盡了,也是嫂子一場的事,再還要怎樣的?哥,你且把心放開。

    」當時被伯爵一席話,說的西門慶心地透澈,茅塞頓開,也不哭了。

    須臾拿上茶來吃了,便喚玳安:「後邊說去,看飯來,我和你應二爹、溫師父、謝爹吃。

    」伯爵道:「哥原來還未吃飯哩。

    」西門慶道:「自後你去了,亂了一夜,到如今誰嘗甚麼兒來!」伯爵道:「哥,你還不吃飯,這個就糊突了。

    常言道:『甯可折本,休要饑損。

    』孝經上不說的:『教民無以死傷生,毀不滅性。

    』死的自死了,存者還要過日子。

    哥要做個張主!」正是: 「數語撥開君子路,  片言題醒夢中人。

    」 畢竟未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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