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回 潘道士解禳祭燈法 西門慶大哭李瓶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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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白绫襖,黃绫裙,一根銀掠兒遞與他,說道:「老馮,你是個舊人,我從小兒你跟我到如今。

    我如今死了去也,甚麼這一套衣服,并這件首飾兒,與你做一念兒。

    這銀子你收着,到明日做個棺材本兒。

    你放心那房子,等我對你爹說,你隻顧住着,隻當替他看房兒,他莫不就攆你不成!」馮媽媽一手接了銀子和衣服,倒身下拜,哭的說道:「老身沒造化了!有你老人家在一日,與老身做一日主兒。

    你老人家若有些好歹,那裡歸着!」李瓶兒又叫過奶子如意兒,與了他一襲紫紬子襖兒藍紬裙,一件舊绫披襖兒,兩根金頭簪子,一件銀滿冠兒,說道:「也是你奶哥兒一場。

    哥兒死了,我原說的教你休撅上奶去,實指望我在一日,占用你一日。

    不想我又死去了!我還對你爹和你大娘說,到明日我死了,你大娘生了哥兒,也不打發你出去了,就教接你的奶兒罷。

    這些衣物,與你做一念兒,你休要抱怨。

    」那奶子跪在地下,磕着頭,哭道:「小媳婦實指望伏侍娘到頭,娘自來沒曾大氣兒呵着小媳婦。

    還是小媳婦沒造化,哥兒死了,娘又這般病的不得命!好歹對大娘說,小媳婦男子漢又沒了,死活隻在爹娘這裡答應了,出去投奔那裡?」說畢,接了衣服首飾,磕了頭起來,立在旁邊,隻顧揩眼淚。

    李瓶兒一面叫過迎春、繡春來跪下,囑付道:「你兩個,也是你從小兒在我手裡答應一場。

    我今死去,也顧不得你每了。

    你每衣服都是有的,不消與你了。

    我每人與你這兩對金裹頭簪兒、兩枝金花兒,做一念兒。

    那大丫頭迎春,已是他爹收用過的,出不去了,我教與你大娘房裡拘管着。

    這小丫頭繡春,我教你大娘尋家兒人家,你出身去罷,省的觀眉說眼,在這屋裡教人罵沒主子的奴才!我死了,就見出樣兒來了,你伏侍别人,還相在我手裡那等撒嬌撇癡,好也罷,歹也罷了,誰人容的你?」那繡春跪在地下哭道:「我娘,我就死也不出這個門!」李瓶兒道:「你看傻丫頭!我死了,你在這屋裡伏侍誰?」繡春道:「我守着娘的靈。

    」李瓶兒道:「就是我的靈,供養不久,也有個燒的日子。

    你少不的也還出去。

    」繡春道:「我和迎春都答應大娘。

    」李瓶兒道:「這個也罷了。

    」這繡春還不知甚麼。

    那迎春聽見瓶兒囑付他,接了首飾,一面哭的言語說不出來。

    正是: 「流淚眼觀流淚眼,  斷腸人送斷腸人。

    」 當夜李瓶兒都把各人囑付了,到天明,西門慶走進房來。

    李瓶兒問:「買了我的棺材來了沒有?」西門慶道:「從昨日就擡了闆來,在前邊做材哩,且沖你沖。

    你若好了,情願舍與人罷。

    」李瓶兒因問:「是多少銀子買的?休要使那枉錢,往後不過日子哩!」西門慶道:「沒多,隻給了百十兩來銀子。

    」李瓶兒道:「也還多了,預備下與我放着。

    」那西門慶說了回出來,前邊看着做材去了。

    隻見吳月娘和李嬌兒先進房來,看見他十分沉重,便問道:「李大姐,你心裡都怎樣的?」李瓶兒揝着月娘手,哭道:「大娘,我好不成了。

    」月娘亦哭道:「李大姐,你有甚麼話兒?二娘也在這裡,你和俺兩個說。

    」李瓶兒道:「奴有甚話說?奴與娘做姊妹這幾年,又沒曾虧了我。

    實承望和娘相守到白頭,不想我的命苦,先把個冤家沒了。

    如今不幸我又得了這個拙病死去了!我死之後,房裡這兩個丫頭無人收拘。

    那大丫頭已是他爹收用過的,教他往娘房裡伏侍娘。

    小丫頭,娘若要使喚,留下;不然,尋個單夫獨妻,與小人家做媳婦兒去罷,省的教人罵沒主子的奴才!也是他優待奴一場。

    奴就死,口眼也閉!又奶子如意兒,再三不肯出去。

    大娘也看着奴分上,也是他奶孩兒一場,明日娘十月已滿生下哥兒,就教接他奶兒罷。

    」月娘道:「李大姐,你放寬心,都在俺兩個身上。

    說兇得吉,你若有些山高水低,迎春教他伏侍我,繡春教他伏侍二娘罷。

    如今二娘房裡丫頭,不老實做活,早晚要打發出去,教繡春伏侍他罷。

    奶子如意兒,既是你說他沒頭奔,咱家那裡占用不下他來?就是我有孩子沒孩子,到明日配上個小厮與他做房家人媳婦也罷了。

    」李嬌兒在旁便道:「李大姐,你休隻要顧慮,一切事都在俺兩個身上。

    繡春到明日過了你的事,我收拾房内伏侍我,等我擡舉他就是了。

    」李瓶兒一面教奶子和兩個丫頭過來,與二人磕頭。

    那月娘由不得眼淚出。

    不一時,孟玉樓、潘金蓮、孫雪娥都進來看他。

    李瓶兒都留了幾句姊妹仁義之言,不必細記。

    落後待的李嬌兒、玉樓、金蓮衆人都出去了,獨月娘在屋裡守着他。

    李瓶兒悄悄向月娘哭泣說道:「娘到明日,好生看養着,與他爹做個根蒂兒,休要似奴心粗,吃人暗算了!」月娘道:「姐姐,我知道。

    」看官聽說:自這一句話,就感觸月娘的心來。

    後次西門慶死了,金蓮就在家中。

    住不牢者,就是想着李瓶兒臨終這句話。

    正是: 「惟有感恩并積恨,  千年萬載不成塵。

    」 正說話中間,隻見琴童分付房中收拾焚下香,五嶽觀請了潘法官來了。

    月娘一面看着,教丫頭收拾房中幹淨,伺候淨茶淨水,焚下百合真合。

    月娘與衆婦女,都藏在那邊床屋裡聽觑。

    不一時,隻見西門慶領了那潘道士進來。

    怎生形相?但見: 「頭戴雲霞五嶽冠,身穿皂布短褐袍。

    腰系雜色彩絲縧,背上橫紋古銅劍。

    兩隻腳穿雙耳麻鞋,手執五明降鬼扇。

    八字眉,兩個杏子眼,四方口,一道落腮胡。

    威儀凜凜,相貌堂堂。

    若非霞外雲遊客,定是蓬萊玉府人。

    」 隻見進入角門,剛轉過影壁,恰走到李瓶兒房穿廊台基下。

    那道士往後退訖兩步,似有呵叱之狀。

    爾語數四,方纔左右揭簾進入房中,向病榻而至。

    運雙睛努力,似慧通神目一視。

    仗劍手内,搯指步罡,念念有辭,早知其意。

    走出明間,朝外設下香案。

    西門慶焚了香。

    這潘道士焚符喝道:「直日神将,不來等甚!」噀了一口法水去。

    見一陣狂風所過,一黃巾力士現于面前,但見: 「黃羅抹額,紫繡羅袍。

    獅蠻帶緊束狼腰,豹皮被牢栓虎體。

    常遊雲路,每曆罡風。

    洞天福地片時過,嶽渎酆都撚指到。

    業龍作孽,向海底以擒來;妖魅為殃,劈山穴而提出。

    玉皇殿上,稱為符使之名;北極車前,立有天丁之号。

    常在壇前護法,每來世上降魔。

    胸懸雷部赤銅牌,手執宣花金蘸斧。

    」 那位神将,拱立階前。

    大言:「召吾神,那廂使令?」潘道士便道:「西門氏門中李氏陰人不安,投告于我案下。

    汝即與我拘當坊土地,本家六神,查考有何邪祟,即與我擒來,毋得遲滞!」言訖,其神不見。

    須臾,潘道士瞑目變神,端坐于位上。

    據案擊令牌,恰似問事之狀,久久乃止。

    出來,西門慶讓至前邊卷棚内,問其所以。

    潘道士便說:「此位娘子,惜乎為宿世冤愆所訴于陰曹,非邪祟也,不可擒之。

    」西門慶道:「法官可解禳得麼?」潘道士道:「冤家債主,須得本人。

    可舍則舍之,雖陰官亦不能強。

    」因見西門慶禮貌虔切,便問:「娘子年命若幹?」西門慶道:「屬羊的,二十七歲。

    」潘道士道:「也罷,等我與他祭祭本命星壇,看他命燈何如?」西門慶問:「幾時祭?用何香布祭物?」潘道士道:「就是今晚五更正子時,用白灰界畫,建立燈壇。

    以黃絹圍之,鎮以生辰壇鬥,祭以五谷棗湯。

    不用酒脯,隻用本命燈二十七盞,上浮以華蓋之儀,餘無他物。

    壇内俯伏行禮,貧道祭之,雞犬皆關去,不可入來打攪。

    可齋戒青衣在内。

    」這西門慶都一一備辦停當,就不敢進入。

    在書房中,沐浴齋戒,換了淨衣。

    那日留應伯爵也不家去了,陪潘道士吃齋馔。

    到三更天氣,建立燈壇完備。

    潘道士高坐在上,下面就是燈壇。

    按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上建三台華蓋,周列十二官辰,下首纔是本命燈,共合二十七盞。

    先宣念了投詞。

    西門慶穿青衣,俯伏階下。

    左右盡皆屏去,再無一人在左右。

    燈燭熒煌,一齊點将起來。

    那潘道士在法座上披下發來,仗劍,口中念念有詞,望天罡取真炁,布步訣蹑瑤壇。

    正是: 「三信焚香三界合,  一聲令下一聲雷。

    」 但見晴天星明朗燦,忽然一陣地黑天昏。

    卷棚四下皆垂着簾幙,須臾,起一陣怪風所過,正是: 「非幹虎嘯,豈是龍吟。

    彷佛入戶穿簾,定是摧花落葉。

    推雲出岫,送雨歸川。

    雁迷失伴作哀鳴,鷗鹭驚群尋樹杪。

    嫦娥急把蟾官閉,列子空中叫故人。

    」 大風所過三次,一陣冷氣來,把李瓶兒二十七盞本命燈,盡皆刮盡。

    惟有一盞複明。

    那潘道士明明在法座上,見一個白衣人領着兩個青衣人,從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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