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草裡蛇邏打蔣竹山 李瓶兒情感西門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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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出鞭子來抽了幾鞭子,【繡像眉批:雖瓶兒自取,然亦非情人舉止。

    】婦人方才脫去上下衣裳,戰兢兢跪在地平上。

    西門慶坐着,從頭至尾問婦人:“我那等對你說,教你略等等兒,我家中有些事兒,如何不依我,慌忙就嫁了蔣太醫那厮?你嫁了别人,我倒也不惱!那矮忘八有甚麼起解?你把他倒踏進門去,拿本錢與他開鋪子,在我眼皮子跟前,要撐我的買賣!”【張夾批:市井可笑。

    】婦人道:“奴不說的悔也是遲了。

    【繡像眉批:始終無一巧言,瓶兒畢竟老實。

    使金蓮當此,定另有一番妙舌矣】隻因你一去了不見來,朝思暮想,奴想的心斜了。

    後邊喬皇親花園裡常有狐狸,要便半夜三更假名托姓變做你,來攝我精髓,【張夾批:今日仍變來攝他的。

    】到天明雞叫就去了。

    你不信隻要問老馮、兩個丫頭便知。

    後來看看把奴攝得至死,才請這蔣太醫來看。

    奴就象吊在麴糊盆内一般,吃那厮局騙了。

    【張夾批:回護得妙甚。

    】說你家中有事,上東京去了,奴不得已才幹下這條路。

    誰知這厮斫了頭是個債椿,被人打上門來,經動官府。

    奴忍氣吞聲,丢了幾兩銀子,吃奴即時攆出去了。

    ”西門慶道:“說你叫他寫狀子,告我收着你許多東西。

    【繡像夾批:虛心語。

    】你如何今日也到我家來了!”【張夾批:負心至此,卻是虛心。

    】婦人道:“你可是沒的說。

    奴那裡有這話,就把奴身子爛化了。

    ”【張夾批:如吮出。

    】西門慶道:“就算有,我也不怕。

    你說你有錢,快轉換漢子,我手裡容你不得!【張夾批:如吮出。

    】我實對你說罷,前者打太醫那兩個人,是如此這般使的手段。

    隻略施小計,教那厮疾走無門,若稍用機關,也要連你挂了到官,弄倒一個田地。

    ”【張夾批:可殺。

    】婦人道:“奴知道是你使的術兒。

    還是可憐見奴,若弄到那無人煙之處,就是死罷了。

    ”【張夾批:三語直刺負心者之骨,瓶兒亦利口。

    】看看說的西門慶怒氣消下些來了。

    又問道:“淫婦你過來,我問你,我比蔣太醫那厮誰強?”【繡像夾批:又自己出路。

    】婦人道:“他拿甚麼來比你!你是個天,他是塊磚;你在三十三天之上,他在九十九地之下。

    休說你這等為人上之人,隻你每日吃用稀奇之物,他在世幾百年還沒曾看見哩!他拿甚麼來比你!莫要說他,就是花子虛在日,【繡像夾批:此一轉妙。

    】若是比得上你時,奴也不恁般貪你了。

    你就是醫奴的藥一般,一經你手,教奴沒日沒夜隻是想你。

    ”【張夾批:一字不差,與上文遙對。

    】自這一句話,把西門慶舊情兜起,歡喜無盡,即丢了鞭子,用手把婦人拉将起來,穿上衣裳,摟在懷裡,說道:“我的兒,你說的是。

    果然這厮他見甚麼碟兒天來大!”即叫春梅:“快放桌兒,後邊取酒菜兒來!”正是: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卻有情。

    有詩為證:碧玉破瓜時,郎為情颠倒。

     感君不羞赧,回身就郎抱。

     文禹門曰:瓶兒必定要嫁西門慶,因情乎?圖淫乎?抑為寄物乎?必有能辯之者。

    設使蔣竹山而為偉男子也,西門慶得而毆辱之,不得而拆散之也。

    且西門本意,亦不過出氣,尚未曾計及拆散也。

    其拆者瓶兒自拆,而散者竹山自散也。

    蔣竹山被打,為西門慶之所使,張、魯二人知之。

    竹山或未必知,夏提刑亦是告知,李瓶兒固早已逆知,并計及将來,必緻竹山于死,為武大、花二之續,而我亦不知死所。

     此時此刻,當悔寄物之冒失,托身之荒唐,念子虛之含冤,恨西門之誤事,顧何以心心念念,尚欲嫁之也?謂西門之情,有以感之乎?西門之情,果安在乎?謂寄存之物,可以歸己乎?觀西門之毒,果肯見還乎?前後尋思,可知李氏之必欲西門者,非因西門之情,實圖西門之物也。

    不在所寄之諸物,實在所愛之一物也。

    觀其詈竹山日,“中看不中吃的忘八”,對西門曰;“你就是醫奴的藥一般”,心事合盤托出。

    昔人雲:一世修貌,二世修陰。

    潘、驢、鄧、小、閑,當以驢字為第一。

    戰敗娘子軍,攻破婦人城,竟非此不可也。

    世有想取瓶兒者否?當先自認為西門慶,勿使人呼蔣竹山也。

     乃猶有以為不然,謂瓶兒實以情感西門慶者。

    觀其過門三日,所思之物不可得,悔恨交加,死而已矣。

    天果令其竟死,子虛之氣,可以少平,西門之惡,可以少斂,瓶兒之罪,可以少減。

    作者竟不令其死,瓶兒之願遂償,瓶兒之醜,乃愈不可掩矣。

    不必待群婢之相嘲,諸人之請見,其忸怩之态,有難以形容者。

    即此裸跪床前,哀鳴鞭下,苟非心神俱惑,廉恥盡忘,早已玉碎燈前,花殘階下。

    目為淫婦,讵苛辭乎?其以西門慶為藥,果何物乎?亦不過海狗腎,陽起石、淫羊藿、肉苁蓉而已爾,籲! 張竹坡批雲:“寄物何日還哉?月娘可恨。

    ” 文龍旁批:專以寄物為月娘罪案,不知恨其未阻欤?恨其代收欤?婦人見錢見利不知有義,當不止月娘一人,而況圖财害命,賴财絕交,騙财私逃,匿财發誓,滔滔皆是也,何獨罪一婦人如此之甚也。

    即使定罪,亦當有首從之分,豈首先之人當從末減欤?抑在輕罪不議外欤?誤收之于前,此刻應作何發付?或退還之欤?抑迎娶其人欤?先生必有以處。

    此若謂勸西門慶不可娶其人,為圖财、賴财,騙财、匿财張本,要知西門慶之娶與不娶,亦非月娘所能柞主。

    勸者自勸,娶者自娶,期已定矣,事已成矣。

    乃意外之風波,無端之離散,又非月娘之詭計以阻其娶,又非月娘之奇謀以逼其嫁。

    事之遲誤,娶者嫁者,各居其半,而在旁之一言,竟至不與交談。

    已娶過門矣,仍付之不理,而與諸妾說話。

    此等兇惡丈夫,尚敢與之争财而據為已有乎?觀西門慶之言曰:“你要告我收你許多東西。

    ”可見寄物尚在西門手内,非月娘之所能專也,然則何以如此深罪婦人也。

    批者未免心偏,故我不自覺其言之長也。

    豈有私心乎?亦不平之鳴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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