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回 西門慶露陽驚愛月 李瓶兒睹物哭官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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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夾批:點明八月,一絲不率,瓶兒以八月來也。

    】李瓶兒守着官哥兒睡在床上,桌上點着銀燈,丫鬟養娘都睡熟了。

    觑着滿窗月色,更漏沉沉,果然愁腸萬結,離思千端。

    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悶來愁腸瞌睡多。

    但見:銀河耿耿,玉漏迢迢。

    穿窗皓月耿寒光,透戶涼風吹夜氣。

    樵樓禁鼓, 一更未盡一更敲;别院寒砧,千搗将殘千搗起。

    畫檐前叮當鐵馬,敲碎思 婦情懷;銀台上閃爍燈光,偏照佳人長歎。

    一心隻想孩兒好,誰料愁來睡 夢多。

     當下,李瓶兒卧在床上,似睡不睡,夢見花子虛從前門外來,身穿白衣,恰似活時一般。

    見了李瓶兒,厲聲罵道:“潑賊淫婦,你如何抵盜我财物與西門慶?如今我告你去也。

    ”被李瓶兒一手扯住他衣袖,央及道:“好哥哥,你饒恕我則個!”花子虛一頓,撒手驚覺,卻是南柯一夢。

    醒來,手裡扯着卻是官哥兒的衣衫袖子。

    【張夾批:分明說官哥為子虛化身,與後孝哥為西門化身作一遙對章法。

    讀此二句,益信予非謬。

    】連哕了幾口道:“怪哉!怪哉!”聽一聽更鼓,正打三更三點。

    李瓶兒唬的渾身冷汗,毛發皆豎。

     到次日,西門慶進房來,就把夢中之事告訴一遍。

    西門慶道:“知道他死到那裡去了!此是你夢想舊境。

    隻把心來放正着,休要理他。

    如今我使小厮拿轎子接了吳銀兒來,與你做個伴兒。

    再把老馮叫來伏侍兩日。

    ”玳安打院裡接了吳銀兒來。

    那消到日西時分,那官哥兒在奶子懷裡隻搐氣兒了。

    慌的奶子叫李瓶兒:“娘,你來看哥哥,這黑眼睛珠兒隻往上翻,口裡氣兒隻有出來的,沒有進去的。

    ”這李瓶兒走來抱到懷中,一面哭起來,叫丫頭:“快請你爹去!你說孩子待斷氣也。

    ”可可常峙節又走來說話,【張夾批:必于忙中插一閑筆,文字直是千伶百俐。

    】【繡像眉批:常峙節不先不後偏到此時來,真若有窮鬼使之者然。

    】告訴房子兒尋下了,門面兩間,二層,大小四間,隻要三十五兩銀子。

    西門慶聽見後邊官哥兒重了,就打發常峙節起身,說:“我不送你罷,改日我使人拿銀子和你看去。

    ”急急走到李瓶兒房中。

    月娘衆人都在房裡瞧着,那孩子在他娘懷裡一口口搐氣兒。

    西門慶不忍看他,走到明間椅子上坐着,隻長籲短歎。

    【張夾批:寫的出,真是生龍活虎。

    非耍木偶人者。

    】【繡像眉批:情景逼真。

    】 那消半盞茶時,官哥兒嗚呼哀哉,斷氣身亡。

    時八月廿三日申時也,隻活了一年零兩個月。

    【張旁批:瓶兒去年嫁期也,一絲不錯,方見為子虛轉世。

    】合家大小放聲号哭。

    那李瓶兒撾耳撓腮,一頭撞在地下,哭的昏過去。

    半日方才蘇省,摟着他大放聲哭【張夾批:寫得出。

    】叫道:“我的沒救星兒,心疼殺我了!甯可我同你一答兒裡死了罷,我也不久活在世上了。

    我的抛閃殺人的心肝,撇的我好苦也!”那奶子如意兒和迎春在旁,哭的言不得,動不得。

    【張夾批:寫得到。

    】西門慶即令小厮收拾前廳西廂房幹淨,文 龍旁批 :作者令人思摸不出,如生龍活虎。

    】放下兩條寬凳,要把孩子連枕席被褥擡出去那裡挺放。

    那李瓶兒倘在孩兒身上,兩手摟抱着,那裡肯放!口口聲聲直叫:“沒救星的冤家!嬌嬌的兒!生揭了我的心肝去了!撇的我枉費辛苦,幹生受一場,再不得見你了,我的心肝!……”月娘衆人哭了一回,在旁勸他不住。

    西門慶走來,見他把臉抓破了,滾的寶髻蓬松,烏雲散亂,便道:“你看蠻的!他既然不是你我的兒女,幹養活他一場,他短命死了,哭兩聲丢開罷了,【繡像眉批:畢竟男子漢轉念快。

    】如何隻顧哭了去!又哭不活他,你的身子也要緊。

    【張夾批:後渡。

    】如今擡出去,好叫小厮請陰陽來看。

    ──這是甚麼時候?”月娘道:“這個也有申時前後。

    ”玉樓道:“我頭裡怎麼說來?他管情還等他這個時候才去。

    ──原是申時生,還是申時死。

    【張旁批:一時不差,方是孽化。

    】日子又相同,都是二十三日,隻是月分差些。

    圓圓的一年零兩個月。

    ”李瓶兒見小厮每伺候兩旁要擡他,又哭了,說道:“慌擡他出去怎麼的?大媽媽,你伸手摸摸,他身上還熱哩!”【張夾批:寫得出。

    】叫了一聲:“我的兒嚛!你教我怎生割舍的你去?坑得我好苦也!……”一頭又撞倒在地下,哭了一回。

    衆小厮才把官哥兒擡出,停在西廂房内。

     月娘向西門慶計較:“還對親家那裡并他師父廟裡說聲去。

    ”西門慶道,“他師父廟裡,明早去罷。

    ”一面使玳安往喬大戶家說了,一面使人請了徐陰陽來批書。

    又拿出十兩銀子與贲四,教他快擡了一付平頭杉闆,令匠人随即攢造了一具小棺椁兒,就要入殓。

    喬宅那裡一聞來報,喬大戶娘子随即坐轎子來,進門就哭。

    月娘衆人又陪着大哭了一場,告訴前事一遍。

    不一時,陰陽徐先生來到,看了,說道:“哥兒還是正申時永逝。

    ”月娘吩咐出來,教與他看看黑書。

    徐先生将陰陽秘書瞧了一回,說道:“哥兒生于政和丙申六月廿三日申時,卒于政和丁酉八月廿三日申時。

    月令丁酉,日幹壬子,犯天地重喪,【張旁批:映瓶兒。

    】本家要忌:忌哭聲。

    親人不忌。

    入殓之時,蛇、龍、鼠、兔四生人,避之則吉。

    又黑書上雲:壬子日死者,上應寶瓶宮,下臨齊地。

    他前生曾在兖州蔡家作男子,曾倚力奪人财物,【張夾批:明說子虛來西門家之故,并瓶兒之孽。

    】吃酒落魄,【張夾批:明說子虛前身。

    】不敬天地六親,橫事牽連,【張夾批:明說子虛。

    】遭氣寒之疾,久卧床席,穢污而亡。

    【張夾批:明說子虛。

    】今生為小兒,亦患風痫之疾。

    十日前被六畜驚去魂魄,又犯土司太歲,先亡攝去魂魄,托生往鄭州王家為男子,後作千戶,壽六十八歲而終。

    ”須臾,徐先生看了黑書,請問老爹,明日出去或埋或化,西門慶道:“明日如何出得!擱三日,念了經,到五日出去,墳上埋了罷。

    ”徐先生道:“二十七日丙辰,合家本命都不犯,宜正午時掩土。

    ”批畢書,一面就收拾入殓,已有三更天氣。

    李瓶兒哭着往房中,尋出他幾件小道衣、道髻、鞋襪之類,替他安放在棺椁内,【張夾批:傷心慘目有如是耶?】釘了長命釘,合家大小又哭了一場,打發陰陽去了。

     次日,西門慶亂着,也沒往衙門中去。

    夏提刑打聽得知,早晨衙門散時,就來吊問。

    又差人對吳道官廟裡說知,到三日,請報恩寺八衆僧人在家誦經。

    【張夾批:亦是報恩寺僧念經,明對子虛。

    】吳道官廟裡并喬大戶家,俱備折卓三牲來祭奠。

    【張夾批:一番二家。

    】吳大舅、沈姨夫、門外韓姨夫、花大舅都有三牲祭卓來燒紙。

    【張夾批:又一番寫四家。

    】應伯爵、謝希大、溫秀才、常峙節、韓道國、甘出身、贲第傳、李智、黃四都鬥了分資,晚夕來與西門慶伴宿。

    【張夾批:又一番寫九家,總為西門死一襯。

    】打發僧人去了,叫了一起提偶的,【張夾批:明說世人。

    】先在哥兒靈前祭畢,然後,西門慶在大廳上放桌席管待衆人。

     那日院中李桂姐、吳銀兒并鄭月兒三家,都有人情來上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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