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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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避難,你可别跟我說是真的。

     馬仁龍準備泡茶,我說,走不走得開?找個地方聊幾句。

    馬仁龍說,有啥走不開的,這裡我是老大嘛。

    我說,那好,你坐我的車,咱哥倆去竹韻茶莊喝壺靓茶。

     竹韻茶莊的咨客很漂亮,服務員也像一個模子倒出來的,圓臉蛋,大眼睛,眉清目秀。

    有個還是我老鄉,身高一米七五,穿着旗袍,亭亭玉立的樣子,十分迷人。

    馬仁龍不好色,可也喜歡看漂亮女人,他說,看着胃口就好。

     老鄉把水燒上,把茶具在桌子上擺開。

    我們常來,她知道我們喝什麼茶。

    也不出聲,低眉順眼地坐在一邊,沖洗着茶具。

    馬仁龍說,最近沒去劉雨那邊了吧?我說,她打過幾個電話,我沒空去,她那地方是适合搞接待,要想清靜,還是竹韻好。

    一間小房子,兩三個知己,人生的樂事盡在其中。

    馬仁龍說,你小子還在蜜月裡,就知己個不停,啥意思呀?我說,沒意思,咱是就事論事。

    馬仁龍說,那行,咱就喝茶。

    喝完這杯茶,我去上班了,你愛去哪兒去哪兒。

    我說,着什麼急,我還要拜托你辦件事呢。

    馬仁龍呵呵笑了,他說,就知道你沒安好心,說吧,什麼事?是不是拿馮子興開刀?我說,扯哪兒了?你能不能幫我把周怡找來?馬仁龍不笑了,他盯着我看,看了老半天,他說,我勸你一句,不要引火自焚。

    我說,想到哪兒了?我不過是跟她聊聊天,實話跟你說吧,吃早餐時,馬羚還問起來呢,問周怡回不回西藏,我懶得答理她,我哪知道呀?都兩年多了,我也才在婚禮上見了她一面。

    馬仁龍說,就聊聊天?我說,就聊聊天。

    馬仁龍說,咱們是兄弟,兄弟眼裡不能揉沙子,你要是利用我,我就把你铐起來。

     馬仁龍一走,我就跟老鄉聊上了,問她回不回家,家裡有些什麼人,來了東平幾年了。

    正聊得起勁,周怡進來了,她看了看漂亮的服務員,笑笑說,你倒是狗改不了吃屎呀。

    我往她身後看了看,問,馬仁龍呢?周怡說,沒上來。

    她把馬仁龍坐過的椅子拖開,拉過另一張椅子,坐下了。

    服務員給她倒了杯茶。

    周怡喝了一口,說,味道不錯嘛,婚禮上銀子沒燒夠,又來這兒燒了?我說,你這才叫狗改不了吃屎呢。

    周怡一腳飛了過來,說,别以為你結了婚,我就不敢踢你,你悠着點。

    我說,找了個男人,也沒把你管住,還是那麼飛揚跋扈。

    周怡說,我呸,活得好好的,幹嗎要人管。

    接着說,不在家陪漂亮老婆,找我幹什麼?我說,你一走就是兩年,也不來個信,那邊很艱苦吧?周怡說,算什麼呀,人家藏民,一住就是幾輩子,那地方呀,是人家的天堂呢。

    我說,是嗎?周怡說,什麼是嗎?你該去那裡住住,在那裡住過的人不會起壞心。

    我說,好,去住。

    你先生呢?沒一起回來?周怡說,我沒先生,就一個老公。

    跟你老婆稱先生去吧。

     這丫頭,真可以把我氣死。

     泡了幾輪的茶葉有些淡了,我讓服務員換點新茶。

    服務員把茶拿來了,我說,你出去照顧别人吧,我自己來。

    我開始像模像樣地沖起功夫茶來,邊沖邊說,丫頭,看看你江老師的手藝。

    周怡說,勞煩江主任親自動手,小女子承受不了。

    我說,哪像青藏高原上下來的人,沒一點豪氣。

    周怡說,青藏高原上的人玩不了平原上的斯文勁兒。

    我說,喝茶喝茶,這麼好的茶還堵不住你那張不饒人的嘴。

    我算是見識了,以後少跟女人打交道。

    周怡說,你不就是好這一口嗎!還是别勉強自己吧! 跟這鬼女人扯來扯去,就扯這些屁話,她一句實話也不說,算是白費了我一番心血。

    我知道今非昔比,有好心未必有好報。

    我算是盡到心意了。

    聊到十一點半,我說,撤了吧?周怡站起身就走,我趕緊放下兩百塊錢,跟着下了樓。

     周怡走到馬路邊站着,看樣子是準備攔出租。

    我不禁有些心酸,想當年,她去哪兒都是車來車往,後面還經常有幾個跟班,她一個電話,來接她的人排成了長隊。

    真是此一時彼一時也。

    我走過去,說,我送你吧。

    周怡說,不用了。

    我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我的車上推。

    周怡說,真的不用,我攔部的士,你回去吧,對馬羚好一點,你是男人,要讓人家。

    我說,你也一樣。

    周怡招了招手,一部的士停在路邊。

     等出租車在路口消失了,我才打開車門,剛把車發動,看見馬羚站在車窗邊。

    我吃了一驚,不知道她在這裡呆了多久,剛才太過專注跟周怡講話,沒留意周邊環境。

    我把車窗搖下,笑了笑,感覺笑容很牽強。

    馬羚說,不是回單位散結婚喜糖了嗎?怎麼跑到這裡跟故人叙舊了?我裝癡作傻,說,跟馬仁龍喝了杯茶,你不是盯我的梢吧?馬羚說,好呀,惡人先告狀,你等着江攝,看我怎麼收拾你。

    她轉身向對面走去。

    手裡抱着那件舉世無雙的婚紗。

    我發現對面就是名人婚紗店。

    這婆娘大概是把用過的婚紗折價賣給人家。

    我怎麼就沒想到這個呢。

    這可真是黃泥巴掉進褲裆裡,不是屎也是屎。

    婚禮上的事還沒完,現在又給她抓住了把柄,接下來還有結婚旅遊,那條路看來不會好走。

     我把車鎖上,跟着馬羚進了名人婚紗店。

    馬羚果然想把婚紗折價出讓。

    正在跟老闆娘侃價呢。

    我靠着馬羚的胳膊,柔聲說,老婆。

    馬羚裝做沒聽見,我連叫了三遍。

    馬羚瞪了我一眼,說,誰是你老婆?你這人就不配結婚。

    我說,這件事待會兒再讨論,咱們先讨論一下你手裡這件衣服,我的意見是咱們一生就一次,留着做個紀念。

    馬羚說,你錯了,不是一次,我已經是第二次了。

    我說,好好,人生就二次,那也不多,再說你又不缺錢。

    馬羚說,我不缺錢,我缺愛,我真是糊塗,都受過一次罪了,怎麼會鬼迷心竅又鑽進這個死胡同呢?我樂呵呵地說,這還不明白?因為我好呗,你是怕失去我呀,所以死乞白賴要賴上我。

     馬羚懶得理我,扭頭對老闆娘說,老闆娘,就按你的價位吧,我呀,是眼不見心淨。

    原來她是後悔跟我結婚,把婚紗也恨上了。

    也不知道她是真是假,但我知道這件婚紗一定得留着,否則咱們是真要恩斷義絕了。

    我說,老闆娘,這婚紗我不賣,多少錢也不賣,你别收。

    你收了我跟你沒完。

     老闆娘說,你們一個要賣,一個不賣,我到底聽誰的?馬羚說,聽我的,我的婚紗我做主。

    我說,聽我的,我的老婆我做主。

    老闆娘笑了,馬羚也忍俊不禁。

    她說,江攝,你别搗亂了,這婚紗留着也沒用,咱也不想有第三回了,而且,還占地方。

    我說,占什麼地方?咱們家地方大着呢,别說一件婚紗,一個婚紗店咱家也能裝下。

    說完,我抱起婚紗就往外走。

    馬羚一開始還抓住婚紗不放,後來怕把心愛的婚紗扯壞了,松了手。

    我把車門打開,把婚紗放了進去。

    回頭看見馬羚出了名人婚紗店,上了自己的小車,她把車發動,一溜煙開走了。

     我歎了口氣,心想這個結還沒解開,但事情還是有些轉機。

    咱再費把力氣,讨好一下人家。

    正像馬仁龍說的,馬羚這個女人算是不錯的了,大喜的日子給老公的前女友鬧了一回,她心裡有些不痛快,洞房花燭夜,老公沒盡義務,醉得像個死人,剛清醒,就跟前女友溫柔把盞。

    換了我,早炸了鍋了。

    俺家馬羚呢,隻是拿婚紗出出氣,夠仁義的。

    這還說明她在乎我。

    要是換了别人,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這個家就算是完了個xx巴了。

    咱得想想法子哄得她回心轉意才行。

    可怎麼哄她我還真沒轍。

    要是别的女人,買點廉價的禮物,就可能騙得笑逐顔開,可馬羚不缺這些,她缺啥呀?對了,她說,她缺愛。

    那咱就表現一回愛吧。

    嗎叫愛?咱也不知道。

    做愛咱就知道。

    可跟馬羚做愛也不新鮮了,要不新婚之夜咱也不會把自己灌醉。

    這不是因為馬羚的身體有了什麼變化,應該說她還是那麼迷人,在别人眼裡她越來越成熟,越來越有味道了,問題出在我身上,我已經有些麻木了,對做愛麻木了,對她美妙的肉體也麻木了,我甚至也對已有的權力和金錢也麻木了。

    就像有部電影裡面說的,摸着老婆的腿,就像摸自己的腿一樣,可是要把這條腿鋸掉,就像鋸自己的腿一樣痛。

    咱跟馬羚已經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我去了趟市場,買了些湯料,還買了些馬羚喜歡吃的菜。

    咱也用實際行動表現一回愛吧。

    咱老娘咱妹子不是說家就得有家的樣子嗎?咱就讓馬羚感覺一回家的氣氛吧。

    我知道馬羚正在氣頭上,我的電話她未必接,就給她發了個信息,羚子,俺煲了靓湯,做了幾個拿手好菜,等你回來啊。

    咱這招還真管用,剛過七點,就聽見門口有動靜。

    我知道馬羚回來了,這丫頭見了我一定會鼓着腮幫子,苦着臉,對我愛睬不睬的,還得費我一番唇舌。

    咱不能讓她的陰謀得逞。

    我幾步蹿到儲藏室,抓了個鬼面具,套在臉上,手裡拿一隻毛毛蟲。

    馬羚推開門,先看見毛毛蟲,接着看見鬼面,一聲尖叫,往後就倒。

    我趕緊抱住她,大聲說,喂,喂,你不是這麼脆弱吧? 把馬羚弄醒可費了我一番手腳,後來我才想起來她從小就怕鬼,當初在學院的時候,她是開着燈睡覺的,為此還得罪了老竽頭的女婿,進而得罪了老竽頭。

    馬羚醒了後,非要找我報仇雪恨,也就是說要把我吓個半死,吓昏過去。

    可她一時又找不到吓我的辦法,氣得她直跳腳。

    我趁機開導她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咱們還是先吃飯吧,菜涼了。

    我把她扶到餐桌邊,給她舀了碗熱湯。

    馬羚盡管仍然裝出火氣沖天的樣子,骨子裡早軟成了一攤泥,她拿起勺子在湯碗裡攪來攪去,過了老半天才把一口湯放進了嘴裡。

    我說,味道不錯吧?馬羚說,嗯,像刷鍋水。

    我說,承蒙誇獎,我還以為你要說像洗碗水。

    馬羚哇的一聲把湯噴了出來,說,讨厭,你惡心不惡心?我說,至于嘛,不就是洗碗水?也就是油鹽醬醋,加上你我的口水。

    拿了塊紙巾替她擦嘴,馬羚由着我侍候了一回,心裡熨帖多了。

    盛了一碗飯,夾了一塊東坡肉,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把這個冤家弄服帖了,心裡一放松,胃口大開,連吃了三碗飯,喝了半鍋湯。

    飯後我伸了個懶腰,打了個飽嗝。

    馬羚也把飯吃完了,她看着我,突然把筷子一放,輕聲說,該交待了吧?我以為事情已經結束,沒想到才開了個頭,這臭婆娘倒是清醒得很呢。

    心裡一急,一口氣湧上來,開始打嗝。

    接着打個沒完。

    馬羚開始以為我裝的,想趁機蒙混過關,盯着我不放。

    我起身倒了杯涼開水,一口灌下去,滿以為這杯水足以把這口逆氣給灌得無影無蹤,沒想到打得更加起勁了。

    我說,邪門,又喝了杯水。

    感覺水已經漫上喉頭了,那口氣卻在水裡來回沖撞。

     馬羚站起身,進了廚房,一會兒拿了杯熱水向我走來,我看見杯口直冒熱氣。

    估計溫度少說也在八十度以上。

    我說,你要幹什麼?謀殺親夫呀?馬羚說,把嘴張開。

    鬼使神差,我居然把嘴張開了,聽憑她把一杯滾水倒進了我的嘴裡。

    我嗷嗷大叫,以為口裡起了泡,喉嚨燙開了一個大窟窿。

    馬羚突然一聲斷喝,行了,少爺,有完沒完?我停了下來,用舌頭在嘴裡攪了攪,發現口腔裡面的東西還在,内膜似乎也沒有一層層地掉下來,喉嚨也沒有穿孔,那股負逆之氣卻無影無蹤了。

    我說,哇,好樣的,你還有一手嘛。

    馬羚說,治你還不容易?今天先饒了你,你以後少拿自己的身體跟我玩。

     馬羚丢下我,去收拾餐桌,三下兩下把碗洗了。

    接着拿了浴巾睡衣進了沖涼房。

    我知道洞房花燭夜延期到今天了。

    果然這個晚上累得我渾身像散了架。

    最後我趴在床上,連擡胳膊的力都沒有了。

    馬羚去沖洗身子,出來時我已經睡着了。

     半夜裡我給一聲巨響驚醒,發現床頭燈還亮着,燈光柔柔的。

    馬羚躺在床邊,一條胳膊垂在床沿。

    我猛然發現馬羚白色的睡裙上染了一片鮮紅的顔色。

    跟着發現她左邊胳膊上有一條血紅的口子,口子裡正往外滲出血水,再往床單和地毯上一看,哇,血流成河。

    我一聲大叫,伸手抱起她,感覺她渾身柔軟無力,身上卻還很溫暖。

    我一時淚如泉湧,叫着馬羚馬羚,你這是幹什麼?這是何苦呢?何苦呢?心裡卻想着要給她止血,打120叫救護車。

    急急忙忙的,抓了條枕巾給她包紮傷口。

    抓起那隻手,感覺冰涼涼的,肌肉沒有彈性,正疑惑,馬羚突然一聲大笑,吓得我毛骨悚然。

    我看着她坐了起來,把胳膊舉過頭頂,接着我看了看自己手裡,原來抓着的是一隻模特修長的手臂。

     馬羚笑得前仰後合,在床上拼命打滾。

    她說,哈哈,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可是你說的。

    我說,你真是瘋得沒譜。

    對她的惡作劇哭笑不得。

     馬羚笑夠了,把弄髒的床單、被套收了起來,換了一套新的,然後拉着我去沖涼。

    她說,想不到嘛,你還是蠻在乎我的嘛。

    我說,你是我老婆,我不在乎你在乎誰? 沖幹淨了身子,馬羚說,咱們别鬧了,好好過日子,行嗎?我說,誰跟你鬧呀?你自己沒完沒了的。

    馬羚瞪圓了眼,說,好哇,你倒打一耙,誰跟你鬧?說,誰跟你鬧?我說,沒人跟我鬧,我自己跟自己鬧。

    馬羚說,你承認錯誤就好,抱我上床睡覺。

    她把胳膊伸直,舉過頭頂,做出讓我抱的姿勢。

    我哼哧哼哧着把她抱了起來,邊走邊說,大丈夫能屈能伸,咱這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呀。

    馬羚呵呵笑着,說,至于嘛,不就是讓你抱一抱,多少人想抱都沒門兒啦。

    你别不知好歹。

    我說,好,我感恩戴德,等我把你放在床上,再跟你感恩戴德一回。

    我把她扔在床上,跟着把身子壓了上去。

    馬羚說,你還真來呀,受得了嗎?我說,受得了,不就是感恩戴德嗎?咱早就輕車熟路了。

    馬羚止住笑,說,你的斤兩我還不知道?早點睡吧,明天還要去機場呢。

    我說,去機場幹嗎?馬羚說,度蜜月呀,咱們不是說好了嗎?我說,想去哪兒?馬羚說,北京。

    我頓了頓,說,這地方老套了一點吧?咱們能不能換個新穎點的地方?馬羚說,你以為我真想去旅遊呀?不是沒鋼材進口證明了嗎,去拿點證,你陪我跑一趟,回來路過武漢,再回一趟家,咱這兒媳婦,也得去認認婆家的人吧? 馬羚的話合情合理,她想得很周到,充滿了生意人的精明,可我總覺得有點不是味兒。

    我突然有些懷念學院裡的那個馬羚,那個單純得有些可笑,幼稚得有些無聊的馬羚。

    可那個馬羚能當飯吃嗎?想當年,我連跟她戀愛的勇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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