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張瞎子走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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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中的燈籠就讓花狗熊掐滅了,倆手腕子一使勁要把書撕了,怎知這無字天書看似殘破不堪,實則堅韌非常,一使勁居然撕不動,他也是急中生智,從警裝的上衣兜兒中拽出一支筆,直接将畫中花狗熊的蠟燭塗成了一個黑疙瘩,當時黑風一卷,放在地上的燈籠去而複返,燭火依舊,吆喝破爛的花狗熊卻已不知去向,估計到死也想不通,緝拿隊的劉橫順身上為什麼會帶了一支筆? 5. 劉橫順按照張瞎子的指點,手提紙燈籠順着陰陽路一路往回走,怎知魔古道在這條路上擺下了連環陣,使他步步遇災、處處逢險。

    說書的淨街王、剃頭的十三刀、喝破爛兒的花狗熊,這些個平日裡藏匿頗深的市井奇人相繼現了原形,持法寶來滅劉橫順手中的燈籠。

    飛毛腿劉橫順憑一身膽識,收拾了這幾個旁門左道,眼看快到火神廟警察所了,對面又來了一個妖妖娆娆的小婦人,三十歲上下,身上披着重孝,耳朵邊上綴一枚老錢,錢孔之中别着一绺麻,臉上未施脂粉、素面朝天,架不住長得水靈,真可謂:不擦官粉清水面、不點口紅朱唇鮮,烏雲巧挽梳水纂、白絨頭繩把發纏;上穿一件白孝褂、白绫汗巾系腰間,白中衣綁着白線帶、三寸金蓮白布鞔。

    老話講要想俏一身孝,這位小婦人标标緻緻、緻緻标标,好似雨打芭蕉一般往前走了幾步,擋住了劉橫順的去路。

     劉橫順閃目觀瞧,這位他也認識,九河下梢“七絕八怪”中占了一怪的“石寡婦”,以四處哭喪吊孝為生。

    老時年間有一路婦人專吃白事,說白了就是一個字——哭。

    以前有這麼一句老話叫“有錢難買靈前孝”,很多為富不仁的大戶人家辦白事,沒人願意登門吊唁,周圍附近的街裡街坊都忙着在家吃喜面呢,再趕上本家的後人不孝順,光惦記分家産了,心裡頭噼裡啪啦打着小算盤,誰顧得上哭?一棚白事辦下來連個号喪的也沒有,顯得子孫不孝,讓外人看了笑話,主家也沒面子,就專門雇人來哭,管酒管飯,錢還不少給,但是必須能哭能号,舍得賣力氣。

    哭喪的石寡婦在這一行中坐頭把交椅,吃這碗飯的以嬸子大娘居多,四五十歲,家裡窮也沒什麼顧忌,到了人家的白事會上又哭又号,連撒潑帶打滾,可是幹打雷不下雨,眼睛一直往桌子上瞟,什麼時候看見紅燒肉上桌了,蹿上去抓兩把,一邊吃肉一邊接着哭,總而言之舍出老臉去,什麼都不在乎,反正肚子不虧,錢也掙到手了。

    石寡婦卻不然,三十多歲長得一副好眉眼,不笑不說話,一笑倆酒窩,打從死了丈夫,這身孝衣再沒脫過,不知道以為是貞潔烈女,看着就招人疼、惹人愛,别人哭喪是成群結隊,七八個老娘兒們湊在一起,跪在靈前哭天搶地。

    石寡婦應這個差事,從來是單槍匹馬,到了辦白事的主家,在靈前一跪,一不喊二不号,兩行清淚往下一滾,梨花帶雨,悲悲切切,哭聲不大卻往人耳朵裡鑽,任憑鐵打的羅漢,也得讓她勾出淚來。

    本家孝子給夠了錢,她還能陪着守靈,守着守着就守到一個被窩兒裡去了。

     劉橫順一見來人是石寡婦,當時心裡就起膩歪,她長得是比那前三位都好看,但這小娘兒們也不是什麼好貨,想當初他丈夫還活着的時候,兩口子就不幹好事兒,專做“轉房”的買賣,什麼叫轉房?說起來可太缺德了,一般這個買賣都是兩口子幹,爺們兒在外邊交朋好友,專門結交一些有錢的主兒,也不是特别有錢的,人家八大家的少東家、大掌櫃也不稀罕跟這種小老百姓交朋友,最多就是一些小職員、小買辦,多少有倆閑錢兒不知道怎麼花好的。

    石寡婦在家設賭局,這個賭局也不像外邊的寶局子聚賭抽頭兒,來家裡玩兒不要錢,都是附近的街裡街坊,連打牌帶聊閑天兒,張家長李家短三個蛤蟆五個眼,沒有不聊的事兒。

    沒有大姑娘上這兒來的,全是嬸子大娘,還有嫁了夫有了主兒的小媳婦。

    玩兒的也沒有寶局子裡花哨,什麼麻将、天九、帕斯牌一律沒有,天津衛的婦女單有一種愛玩兒的叫“鬥十胡”,是一種紙牌,上面畫的皆是水浒人物。

    三姨找六舅母、六舅母找二大媽,有的有孩子,讓老大在家看着老二,自己跟這兒玩一上午牌。

    因為在過去來說,婦女掌家過日子,男人出去掙錢,一出去就是一天,中午對付一口頭一天留下的剩飯,到晚上才做飯,所以說這一整天都閑着沒什麼事兒。

    石寡婦的爺們兒在外邊結交了不少朋友,截長補短地帶回來一個也跟這兒打牌,打牌是假,實則是沒安好心,一邊打牌眼神兒一邊發飄,瞅見其中有個小媳婦兒不錯,歲數也不大,二十四五,那陣子結婚比較早,這是年輕的少婦。

    這男的三十多,玩兒牌的時候一眼就搭上了,跟石寡婦兩口子一說,讓他們幫着攢局。

    石寡婦能說會道眼神兒也活泛,眼瞅着到了飯點兒,别人都回去吃飯了,留下這男的和那個小媳婦不讓走,在家焖點米飯,叫上兩個菜,燙兩壺酒,一吃二喝的,可全是這男的掏錢,緊接着下午再一塊兒玩牌,小媳婦家裡有爺們兒,晚上出不來,可是白天沒事兒,一來二去混熟了,行了,石寡婦就開始旁敲側擊,老說這個男的好,怎麼怎麼能賺錢,怎麼怎麼善解人意,怎麼怎麼會疼人,弄來弄去,把這倆搭在一塊兒了。

    這個男的為了能占着便宜,大把地花錢,今兒給買個頭花、明兒給買點兒脂粉,一來二去混熟了,倆人就到外頭找個旅館,尤其像那會兒的南市淨有那種野雞旅館,條件不算多好,但是能論鐘點兒開房,完事兒之後一吃飯,兩個人就勾搭成奸了,錢可也沒少花。

    過去專有這麼一路人,喜歡勾引這樣的良家女子,窯子裡的姑娘明碼标價他不去,一是嫌髒,二也怕被人瞧見失了體面。

    說石寡婦兩口子白給他們牽線搭橋?天底下哪有那麼便宜的事兒,一點兒也不少掙,常言道經手三分肥,作比說這男的在小媳婦身上花一百塊錢,石寡婦兩口子能落下三四十,幫着給傳個話、送個東西,都指着這兩口子,事成之後還得再紮頓蛤蟆,天津話的“紮蛤蟆”就是讓人請客,大飯莊子、大澡堂子、大戲園子一頓足吃足喝足玩兒。

    也真有奸夫淫婦雙雙抛家舍業、抛妻棄子跑了的,本家來找石寡婦講理也沒用,到她這兒是玩兒牌來的,一個大子兒也不要,還搭水、搭煙伺候着,人丢了跟她也沒關系,讓你幹瞪眼說不出話,打官司都沒理可講。

    過去有話叫“甯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讓您說石寡婦兩口子幹的這買賣夠多缺德。

    後來為此鬧出了人命,官廳派出緝拿隊将石寡婦的爺們兒生擒活拿,在美人台上吃了陳疤瘌眼的一顆黑棗兒,從此石寡婦對緝拿隊的人恨之入骨。

     咱把書拽回來,再說陰陽路上哭喪的石寡婦見了劉橫順,當即跪倒在地,一句話沒有,眼中含淚,滿臉的凄涼,她手托一個銅盤,盤中擺放一口紙棺材,周圍撒了許多紙錢,棺材頭上是一盞靈前的長明燈,紙棺材小,長明燈也小,燈撚上的火頭兒還沒黃豆粒大。

     劉橫順一看就明白了:“拜紙棺材的旁門左道正是此人,石寡婦一拜二拜連三拜,拜了一天拜不死我,妖法反噬其身,她的燈就快滅了。

    ” 隻見石寡婦臉色慘白,哭得凄凄慘慘,跪在地上對劉橫順哭訴:“劉爺,不怕您瞧我不起,常言道既在江湖内,必是苦命人,我當家的死得早,抛下我一個人,之所以入了魔古道,說到頭不過是為了一口吃喝,讨一個活命。

    而今死在你手上,我也不枉了。

    你可是火神廟警察所的巡官,緝拿隊的飛毛腿,我一個弱女子如何是你的對手,真有本事把你手中的燈滅了再來拿我!” 劉橫順對石寡婦幹的勾當一清二楚,不免心生厭惡,暗道你可真夠不要臉的,怎麼還帶訛人的?分明是你拜不死我反禍自身,如今卻倒打一耙!不過劉橫順是什麼人?石寡婦不說也還罷了,說了他不敢做,他也不是鎮守三岔河口的火神爺了,性如烈火、意若飄風,就這麼個脾氣,當時火往上撞,擡手将紙燈籠端起來,狠狠一口氣吹滅了燈心的燭火,問石寡婦:“滅了燈你又如何?” 石寡婦萬沒想到劉橫順吹滅了燈籠,卻還沒死,直驚得目瞪口呆,手托的長明燈晃了一晃,化為一縷青煙。

    一陣陰風過去,石寡婦連同紙棺材一并沒了蹤迹。

     劉橫順提起手中燈籠一看,燈火滅而複明,他也不知何故,邁步走到火神廟警察所門口,這真叫“千層浪裡得活命,百尺危崖才轉身”,将燈籠挂回原處,但覺眼前一黑,再看自己仍在裡屋,做了一場夢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張熾、李燦、杜大彪、老油條正在一旁叫苦,見劉橫順活轉過來,皆是又驚又喜,忙圍上來七嘴八舌問長問短。

    劉橫順剛一起身,從他懷中掉出一物,撿在手中辨認,似乎是一張官府批票,舊時抓差辦案須有火簽為憑,就與那個類似,可又不大一樣,押了城隍官印。

    劉橫順恍然大悟,原來張瞎子推他那一下的時候,将走陰差的拘票放在他身上了,所以紙燈籠滅了他才沒死。

     魔古道為了除掉劉橫順,想用法寶紙棺材拜死他,一來劉橫順命不該絕,二來有走陰差的張瞎子相助,雖然生魂出竅,在陰陽路上走了一趟,可是不僅沒死,反倒收拾了“喝破爛兒的花狗熊、哭喪的石寡婦、說書的淨街王、剃頭的十三刀”這一幹入了魔古道的妖人。

    轉天一早,在三岔河口邊上找到了這四個人的屍首,别看這幾位或占一絕,或稱一怪,在九河下梢有名有号,可也隻不過是走江湖掙口飯吃,屬于社會最底層的人。

    天津城中這樣的倒卧多了,哪天不死個十個八個的,官廳管不過來,任由擡埋隊的用草席子裹上,搭去西頭義地一扔,沒等天黑就喂了野狗。

    可是劉橫順又聽說了,擡埋隊前腳扔下“花狗熊、石寡婦、淨街王、十三刀”的屍首,後腳就讓李老道用小車推走了,如此一來,李老道接連收去了八個死屍,究竟是如他所言,埋在白骨塔下鎮壓邪祟,還是另有圖謀,後文書自有交代。

     沒等劉橫順去找李老道問個明白,李老道就來找他了,邁步進門,口誦道号:“無量天尊,劉爺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也是您手眼通天,超凡絕倫,魔古道接連折在您手上八個人了,這些醜類當然不是你的對手。

    可是常言道得好,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依貧道愚見,到了捉拿混元老祖的時候了,除掉這個禍根,其餘醜類再也不足為患,不過捉拿魔古道混元老祖,還須請一位高人相助才行!不用劉爺您出馬,高人我給您請來了!”說話沖門口一招手,打外邊探頭探腦進來一位。

    劉橫順一見來人,鼻子好懸沒氣歪了,這位高人是誰呢?正是刨墳掘墓的孫小臭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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