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我應該如此開始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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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該如此開始述說”是一個總的題目,它包括了六個未完成的片段,每一個片段又都是過去八年以來我亟思取代最初那一幕“孫小六從五樓窗口一躍而出,一雙腳掌落在紅磚道上……”的一次嘗試。

    可惜的是,它們都失敗了;至于失敗的原因,我不能完全歸咎于黑道、暴力團、地下社會的成員或恐怖分子;毋甯可以說:它們其實更應該是《城邦暴力團》的結局。

     我應該如此開始述說: 老大哥帶我去台中的那一次,我十分慶幸書袋裡裝着的不隻是七本絕版書、一疊殘稿,還有一個我們村上徐老三送給我的黑皮小冊子。

    那是一冊用來檢索台灣各地黑道堂口的對照表;标号“七〇二”者并不在第七百零二頁上,而是表示第七個區域裡的第二個堂口。

    第七個區域是台中市,第二個堂口則是位于台中市自由路一之十九号的“人文複健醫院曁護理中心”。

    當時我們一行五人一字排開,坐在一家麥當勞快餐店門口的兩張歐式長木椅上,連同占着個座位的麥當勞叔叔石膏像,一共是六隻儍鳥。

    老大哥一面死命搔摳着白發、搓出一陣徑足半尺有餘的雪花頭皮屑,一面自責地歎道:“怎麼忘了呢?怎麼跟老鼠似地呢?怎麼撂爪兒就沒影兒了呢?”旁邊幾個老大哥的助理彷鄉佛全然不關心老大哥和我的問題,他們口啜可樂、冰茶、柳橙汁,你一言我一語議論騎樓下穿梭來往的女孩子們的乳房大小、腰腿粗細以及夏布衣裙的長短。

    間或會側過身、指着路上川流不息、疾駛而過的車輛、以一種相互較量其識多見廣的語氣數說着:“那是天道盟謝通運的車。

    ”“那是台西吳添福的小弟——咦?他薙頭毛了。

    ”“哇哩幹!那是牛埔的莊炳寅,他怎麼也到台中來啊?”“不是啦!阿炳仔車是黑的——”“他不會重新噴過嗎?車号襪變哪——七七八八九九九;哪會不對?” 在大約半個鐘頭左右的獸坐期間,三個儍鳥少說認出來十五、六輛分屬于南北縱貫在線十個不同幫派角頭人物的座車。

    後來我忍不住向一個膚色黝黑、發色焦黃、瘦骨嶙峋的家夥試探地問了一句:“眞有那麼多“道上”的人物嗎?”那人瞅瞅我的左眼、又瞅瞅我的右眼,嘴角一揚,和另兩個助理幾乎在同一瞬間嗤聲笑起來;彷佛我問了一個極其愚蠢、令人無法作答的問題。

    可他還是答複我了:“沒什麼“道上”不“道上”啦!你若是認識,你就認識了;你若是不認識,就不認識了。

    眞正簡單的事情。

    ”說完,三個家夥顯然無意再搭理我,掉回頭去啜飮料,繼續觀察街頭如織的風景。

     也就在他們那樣嗤笑着的時候,我猛可想起徐老三當年在複華新村辦公室裡給我上過的一課——我們平凡生活着的這個世界,其實祇不過是另一個神奇的、異能的、充滿暴力的世界的倒影而已。

    猶之乎某種頓悟一般,我急忙扯開書袋、從内側夾層裡翻出徐老三那本黑皮小冊子,翻到台中市的部分,拿手肘頂了頂老大哥的臂膀,道:“你要找的地方難道沒有任何招牌字号嗎?” 老大哥搖搖頭、再點點頭,似乎又覺得點頭搖頭都不對,索性更用力地搔起頭皮來。

    他喃喃念着:“自由路一直下去十九号。

    ”“自由路一直就是九号。

    ”其實我們已經來到了那堂口的附近,八十多歲的老大哥不認為他的記性有那麼壞,但是他更不認為堂口長得像“一之十九号”的那所醫院——我卻覺得是他那把年紀的人本能地忌諱醫院使然。

     不過,你也可以說老大哥對了——那不是醫院;它是天堂、是地獄、是遁世者的樂園、是記憶的墳場。

    它原來叫“人文書店”;在徐老三那本小冊子所注記的内容隻有兩個字:“禁地”。

    我在這個禁地和萬得福、錢靜農重逢,也認識了孫孝胥、李绶武和汪勳如;算是又見到趙太初。

    頭上仍戴着頂色如牛屎的毛線帽的趙太初和我打個照面,祇說了一句話:“我說過咱們後會有期的嘛!”便扭身朝外走了。

     “趙爺慢走。

    ”老大哥欠欠身,閃出一條路來。

     “走慢了可不行。

    走慢了趕不上車,趕不上車就挂不上号,挂不上号就柚不着簽,抽不着簽就住不進榮民之家,住不進榮民之家就死不了啦——死不了多難受啊!”趙太初一面答着,身影卻一徑朝門口闖去。

     這是我在那堂口裡見識的第一個場面。

    或許是看我初來乍到、不明就裡,一旁的錢靜農微笑着,道:“這和二十七年前的一張畫有關。

    昔日畫有七層;太初在他的那一層上窺見一個劫數,乃是一竹節突斑,應在遁甲盤的“死門”。

    他今日趕上了車、挂上了号、抽着了簽、住進了榮民之家,便還有七年陽可活,七年之後自有人在榮民之家結果他的生命。

    如若不然,這定數一亂,便不祇太初一人,咱們這一夥子老鬼物恐怕誰也捱不到那己卯之約呢!”說到此處,他猛裡甩了兩下袖子,登時手中多了個鈔票般大小的紙方,沿折七開,抖成一張極為長大的紙膜,紙膜右上角缺了鄉巴掌大的一塊,可是畫面上的一叢亂竹卻仍十分清晰,奇的是(也許由于紙膜過輕、無風自動的緣故)這叢墨竹居然前後搖曳、掩映生姿起來。

    幾乎也就在同一瞬間,孫孝胥、李绶武和汪勳如的手中也各自抖脫出。

    一層缺角的紙膜,幾乎将我團團圍住。

    我不由自主一回身,發現後方緊閉的屋門門楣上也垂下來一張一模一樣的紙膜——不消說:是趙太初臨行之際貼上的。

    錢靜農接着說下去:“沒想到大春你到今天才得來——此畫中另有一層;現在百裡聞香手中,可惜他此刻正當値授業,與你錯過了。

    ” “倒是缺的這一角——”李绶武絞起一張麻子臉,從他那張畫後頭歪探出來,道:“早已寄奉令尊;可惜他拖家帶眷、謀生苟活,與咱們都錯過了。

    ” 就在李绶武這麼說着的時候,我以一種近乎窒息者渴求空氣的姿勢昂了昂脖子、試圖将視線完全移開墨竹的包圍,不意一擡眼間卻瞥見遠處的牆上竟挂着另一張畫——“紅大哥”和“藍二哥”的那——張。

     以上的兩千一百字是我第一個失敗的嘗試。

    它雖然素樸地描述了我随老大哥造訪“人文複健醫院曁護理中心”最初幾分鐘裡的情景,然而我沒能更仔細地把老大哥如何在麥當勞門口驅走三個助理的經過說清楚,也沒有交代醫院殘毀斑駁的外觀和朽蝕崩壞的内構,更忘了描述彌漫在每一寸空氣中那溝泥腐醬的臭味。

    可是如果這樣寫出,似又将浪費太多筆墨在感官細節上,因此而拖沓了原始事實的節奏。

    于是我停頓下來。

     或許我應該如此開始述說: 生了一臉麻子的李绶武有一雙大小顯然不同的眼珠子,經常透過放大鏡觀察事物的右眼反而小些。

    當他把放大鏡從我臉前移開之後,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應答着我瞳孔中閃過的疑惑,說道:“這些不是麻子瘢,是毀佛滅道的報應。

    ” 此事發生在我同李绶武初晤之前整整一甲子,可稱中原武林一大浩劫。

    是日在山東泰安突然下了一場百年不遇的暴雨,據報載:這場雨摧毀農地近千頃、林木十數萬株,土石崩流、道路寸斷,尤以九丈溝一帶地貌丕變,走山溢流的情狀“令當地父老瞠目駭心,皆以為乃亘古所未曾有的異象”。

    這,要從李绶武的親身所曆者訪尋—— 當時李绶武還是“藍衣社”新進成員,在“南昌行營”賀衷寒左右任事;風聞有一部刊刻于佛頭之上、名為“武藏十要”的古傳秘笈流落至此,于是自動請纓、北上公幹,循迹查訪多日,終于來到了九丈溝。

    然而這裡頭還别有一番曲折,那就是李绶武私衷所系、萦萦不能釋懷的另一樁勾當原來李绶武在“南昌行營”効力之際,無意間得知“老頭子”手下特務有意戮殺兩名由老漕幫舉薦、而皆與天地會有累世仇隙的年輕俠士。

    這兩人與李绶武素昧平生,但是李绶武深知:倘或特務果爾遂行這種禽獸手段,勢必在江湖上釀成一場腥風血雨——至少老漕幫總蛇主萬硯方是決計不會善罷罷休的;如此一來,非徒将挑起清、洪兩幫之間的火并,更可能引發國府中樞藉此消滅江湖人物的剿蕩行動。

    李绶武官卑職小、人微言輕,焉能撼動國府特務方面的決定,遂祇能利用這一次公幹的機會、乘隙向老漕幫方面投遞一封信息,此一密信乃是李绶武親筆繪制的一張畫,畫中藏着典故、典故隐着機鋒,在李绶武親口向我溯憶往事之際,此畫就挂在我倆身旁的一面濕湮漫染的牆壁上。

    “若非為了保全這張畫,”李绶武摸了摸臉上的麻子點,道:“也不至于落得個“雨點皴” 的尊容了。

    ” 那一天,李绶武見天際龍挂嚣騰,烏雲蔭翳,早知會有暴雨将至,遂重資賃一小舟,搶赴九丈溝,原想探看探看傳說中那“武藏十要”的面目究竟。

    不料果如他自己先前所料;獨篙小船才到九丈溝溝口之外,大雨便像是教巨靈神一斧子劈開了天穹蓋、硬生生将一片湖海汪洋給傾注到下界凡塵來的陣勢,一顆顆撲頂砸下的水珠子賽過葡萄粒兒,串發疾堕,更似萬竿利箭的一般。

    才不過幾吐息的辰光,油布船篷已然不堪抵敵,眼見就要塌垮。

    李绶武轉念忖道:看這雨勢滂沱淩厲,非比尋常,稍待片刻若無屛蔽,随身攜帶的紙封不免要飽受淋漓,則又如何再藉之傳遞消息、救人于屠刀之下?這樣豈不白費一場心思筆墨、仍無益于大局?一面想着、一面扯下一角油布船篷,将随身攜來的紙封包裹嚴密、收紮完妥,貼胸塞在襯衣内側——僅此一耽攔,不過幾分鐘之間,九丈溝急流暴漲了數倍;也就短少了這幾分鐘,錯失原本可以舍舟登岸、另覓遮覆的時機,但見一堵幾丈高的浪牆推蕩近前。

    李绶武隻顧着扣緊衣扣,雙手自然控不住篙子,直覺便催動起丹田深處一枚小小的法圈——此輪無形無體,卻是周身氣血樞紐、精神淵源,一旦啟動、勢如千鈞;李绶武原本但求立定腳跟、固穩樁步,未暇自知用力的輕重,加以情急之間,更估量不出遍體勁道強弱,耳邊但聽“豁浪”一聲巨響,腳下陡地一空,一條小船竟爾教他給跺得直立起來——船尾劃個大弧、翹觸天廬,獨船首方寸之處浸入河面一尺有餘。

    再被那迎面湍湧而下的浪頭将船底朝前一推,眨眼間這一葉扁舟便翻覆汩沒了。

    卻在這個當兒,李绶武被自己那向下沉墜的踞力拖帶,偏随這覆舟滾入近旁的漩渦,其勢益發不得停頓,猛可沖溝底探落——眞個是一息摒止、萬念俱灰;他祇道這一回恐怕眞要死絕了,空餘兩雙完全不通泅泳之術的手腳,在污泥濁浪之間胡亂抓舞、踢蹬——殊不知像他這樣掙紮,又與尋常溺者大不相同。

    旁人溺水,關鍵祇在不能呼吸、血液無法供氧,祇消片刻翻騰、肺泡枯竭,此際再也禁忍不住,便會吸水入腔,一嗆一咳就送掉一條性命。

    可是李绶武本有一身于無意間修成的“法圈功”,自神庭、期門、環跳、曲垣、陰市、三裡以迄神封七穴之間自成一小周天,落水閉息之前但餘半口呼吸,即可再因勢利導,竄出雲門、中府、巨阙、章門、京門、季脅、太倉等七穴,成一中周天。

    以吐納之量而言,雖不過數合,但是對于氣行的藏、居、流、衍、輸、布、浸、潤等八部導引來說,已經是充盈飽滿、酣暢完足了——唯獨李绶武自己尙不知曉而已。

     也正由于他的意識猶在懵懂茫昧之境,四肢仍骛踢亂打,一推手、一蹬足,都發乎一股剛猛強烈的求生意志,所謂“氣随意到、力從意出”,每一動作都有挾泰山以超北海的萬鈞劇力,源源瀉出;鼓蕩波濤,益添澎湃。

     此時倘或有那不知情的鄉人打從溝旁林中經過,便可以清清楚楚望見:在這寬不及數丈的溝口之中,彷佛有蛟龍鼋怪正在大雨之中興風作浪,将原本已十分湍激的河面更卷出一隻徑足六尺、高可九尺的碗狀水渦,這水渦時而向東、時而向西、倏忽在南、倏忽在北,并無瞬息歇止;然而每一沖撞,都将溝口沿兒上的土石泥沙掃拂崩坍個尺許見方。

    如此一來,不到一時半刻之間,九丈溝已經成了十八丈溝——原來鄰河雜生的一幹喬木、灌木之屬更哪堪波牆摧擊?先是枝葉橫飛、繼之根枒張露,再加雨水沖刷,但見一株株原本生機盎然的樹叢登時成了大大小小的秃木,紛紛然傾入急流之中、載浮載沉、漂向無以根柢攀附的荒江野渡。

    鄉其實随波逐流的尙不祇是土石樹木而已,傳聞中那批刊刻了“武藏十要”秘笈的佛頭一共有八十四顆,也被李绶武那身法圈功内力所排蕩沖注的強大水流攪晃得翻騰上下、欹側歪斜;彼此撞擊幾回,一個個兒從一艘原本是運木材的沉船之中散落。

    體積大些、重量足些的便墜觸河床、掩埋于淤泥之内;體積小些、重量輕些的也就乘浪随流、沿河而去。

    傳聞中可以力敵十萬雄師的佛門武學從此萬劫不複——其中十九顆在五十年後為漁夫網得,佛頭頂門上的穴竅早已斑駁蝕毀,竟無通人能識,有當地考古專家疑其與山西大同雲岡石窟為同時代産物,遂撰文發詳,推測這一十九顆佛頭可以作為佛教初傳時已遠及齊魯區域的證據,其孤執淺妄如此,便不値得贅辯了。

     且說李绶武滅頂河中,但憑半口氣息撐持,一陣手舞足蹈下來,居然将身外數尺之間的水流排撥得涓滴不能沾附,體内則漸漸熱了起來。

    實則這正是丹田法圈自得法語所謂“活潑”妙用的結果。

    打個譬喻來形容:這法圈好比是今世之人建築水壩,複在壩底增設一部巨大的發電機,借宣洩而下的奔流再将水勢引回淵源所從來之處,如此周而複始、循環不息。

    李绶武固無意逞弄什麼功法,未料卻在生死一線的關頭将這法圈功發揮得淋漓盡緻。

    但看他身骨一熱,更不覺得呼吸窒悶了,本能地觑張眼簾,不覺駭然:自己竟置身在一個好似巨缽大碗的漩渦之中,手腳則全然不由自主地揮拂騰踴,推打縱躍。

    李绶武當即了悟:這是内氣充盈、元靈周轉所緻,祇不知随身紙封濺濕了否?偏是為這張畫再一分神,李绶武那源源勃發的内力頓時散了,可一條身軀卻教周圍那環堵攏聚、飛速旋轉的碗狀水渦狠狠抛彈出去,李绶武撲面栽下,伏在一大片毒藤之上,祇匆匆一刻之内,滿頰奇癢難熬,稍一撓抓,浸毒孔穴便破皮潰血,留下了個終身的瘢記。

     以上的兩千九百字是我第二個失敗的嘗試。

    它的問題是大量堆砌的動作描述成為一種類似慣性書寫的效應,讓小說鑽進了李绶武無意間隻手摧毀武林奇珍的枝節,如此我便根本無法交代“南昌行營”的内幕和白蓮教、丐幫之間的勾鬥背景——他們通通被一場暴雨和兩頰麻瘢給擠壓掉了。

     如果說這是創作上的瓶頸,未免言過其實;因為這兩起失敗都是我到達“人文複健醫院曁護理中心”當天午後百無聊賴之下、信筆塗鴉、純以紀實備忘為目的的書寫。

    當時的環境——一個用污濁、肮髒、窳陋、破敗皆不足以形容的所在——的确刺激着我以極為流暢快捷的速度在高陽那疊殘稿的背面踏出了《城邦暴力團》的兩小步。

    每一個句子、每一個語詞甚至每一個字、每一撇捺鈎點緣筆落下、覆蓋在透印着高陽字迹的紙面上時,我都彷佛吸吮到一口清涼、甘冽又甜美的泉露,呑入一腔來自翠綠色森林葉尖吐放的新鮮空氣,得着了釋放。

    然而我并不知道,當天夜晚卻是一次漫長囚禁的開始。

    九點三十分整,牆上挂鐘頂端的兩扇小木門蓦地打開,伸出一隻鏽掉的彈簧,彈簧照樣“咕谷”地叫了一聲。

    魏證正竟是從通道口裡面出來的,身後跟着個秃子,等那秃子順手戴上牛屎帽,我才認出他是趙太初。

    萬得福忽然不知打從地獄的哪一層底下冒出來一句:“到齊啦!”在抄錄我的第三次失敗的小說開場之前我應該說明這些,因為這一次嘗試正是那天晚上九點半以後發生的事。

     或許我應該如此開始述說: 在感覺這所醫院像一條通道之前,我一直以為它祇是個長寬各約五公尺的房間,臨街的落地長窗已經有一百年沒透進光線來的模樣——朝外望去,勉強能穿過拼湊着不同圖的毛玻璃望見鐵栅欄的輪廓,且很難分辨室外究竟是晝是夜。

    室内左右兩扇牆亦皆無窗,但是由于張挂着幾十年份的月曆、日曆緣故,極易使人産生一種窗格的錯覺。

    剩下的一面牆上挂着幅古畫——它曾經挂在我年幼時所居住過的眷村泥壁上,權充補縫的擋闆。

    畫的右邊是一座洋式壁鐘,鐘擺給關在一個長條形的木盒子裡,隔着一層祇剩下半截的玻璃讓人看見它還在左右搖晃;它幾乎是房間——唯一能動的東西。

    畫的左邊則是一座沒有門扇的三面木框,框後就是我所謂的通道了。

    不過,在無人出入之際,這通道口看來和一塊黑布幔沒什麼兩樣。

     此刻通道口已經不再有什麼人出來而恢複它陰暗的面目。

    衆人圍着張破圓桌坐定了——背對着那幅的上首是不時敲打着一雙銀筷子的魏誼正;他們有時稱他“三爺”,有時稱他“魏三爺”,偶爾有人稱“慧叔”、他也答應。

    坐在他右側的是李绶武,一個留着長指甲、戴了副深度近視鏡的麻子。

    李绶武的右邊就是我了。

    我坐的椅子沒有扶手。

    我老大哥比我還次一級,他半撅着屁股蹭靠在一隻高腳闆凳上,也算是坐了,脖子倒伸得挺長,幾乎遮住我右邊的孫孝胥——其實遮住了也好;因為孫孝胥滿頭滿臉(恐怕身體四肢亦然)都塗抹着半似泥、半似膏狀泛着油光的藥物——據說若不如此,不出幾個時辰就有癰漬皮爛之虞;再耽延三兩日,一身肌膚便要作膿血化了。

    孫孝胥的右邊是黃須大闆牙、都喊他“癡扁鵲”的汪勳如。

    汪勳如正在同他右邊的趙太初竊竊私語;我聽不見、可看得出是那種彼此都未必十分認眞、卻作勢萬分嚴峻的争執。

    和魏證正比肩而坐的是紫色同字臉的錢靜農;錢靜農就像九年前考我碩士資格口試的時候一樣,不時朝我颔首微笑,似是在沉默中與人交談甚歡的一種瘋像。

    他的右後方是銀發包頭的萬得福;看那躬背探頸的姿态,人應該也是蹭靠在一張闆凳上的。

     “數兒不對!人不對!年月日時沒有一樣對!”趙太初的嗓門兒猛可大了起來,環視衆人一圈,道:“此會須八人,中有一肖蛇者,時在己卯之冬。

    如今我等是九個,卻無半個肖蛇的,距己卯又尙有七年,豈不全亂了套?”說着,揮手朝身後牆上的牌曆指畫了一圈,眼睛卻盯在我的臉上,哼了一鼻子,道:“我與此子結識,尙在諸位之前,他是丁酉年生人,我早就打聽過了的。

    ” 這番話剛說完,圓桌周遭一時如爆炒熱鍋般地炸開了紛纭言語。

    有的說:“哪個講今夜是“己卯之約”了呢?”有的說:“小六是肖蛇。

    ”有的說:“小六連鍋鹵湯都刀尺不來,他怎能算得?”有的說:“翰卿同他是叔伯兄弟,豈能比你結識得晚?”有的說:“不怕一萬、祇怕萬一;萬一解出來了,沒請您老親耳見證,也是不妥。

    ”沒吭聲的是李绶武和我,萬一來、萬一去的是萬得福,最後連我老大哥也低聲下氣地補了兩句:“要是多一個人那就别把我算上,我算個屁不就結了?” “還是聽大春的罷;既然翰卿大老遠把人給請了來,總有詞組隻字可以請教。

    ”錢靜農扭頭沖魏誼正道:“三爺不也曾推許此子有朝一日或能将所學“彙入一鼎而烹之”的麼?” 我還沒來得及接腔,汪勳如龇起大闆牙又朝趙太初補了幾句:“橫豎你己卯年是要教那冤家給掐死的;你一死,咱們不就是八個人了麼?” “總還是沒有肖蛇的。

    ”趙太初亦不示弱。

     “小六是肖蛇。

    ”孫孝胥低聲重複道。

     “再加上個小六麼,就算我死了,還是多一個。

    ”趙太初嘿聲笑了起來:“說你“癡扁鵲”三字祇一個“癡”字的當,你還不服!依我看,連你這癡子也是多的,也該死了。

    ” “不多不多!”老大哥又竄聲搶道:“我不算、不算我。

    二位爺别鬧架——俺弟弟确乎是把字謎解出來了,人家十年前就解出來了。

    ” 最後這句話一出口,屋裡倏然間寂靜下來。

    李绶武似乎全然未經思索、出于一種反射式動作那樣地掏出一枚放大鏡,想想沒什麼可觀看的,随手又擱在破圓桌上了。

    幾乎與此同時,其它所有的人(我想甚至連我身後的老大哥也不例外)都把雙眼珠子朝我臉上轉定。

    錢靜農的腦袋點得更帶勁兒;魏誼正把嘴唇噘圓了。

    卻竭力忍住不出聲,趙太初和汪勳如原本相互推擠格擋的兩隻臂膀凝結在半空裡,孫孝胥先是搖頭歎了口氣,見我沒說什麼,才瘠着嗓子道:“那是我扮美國總統那一年,唉嘻喀!覺乎着已經是大清朝時候的事了我怎麼也活了這麼久了?” “孝胥老弟!你投胎降世之時,上距大清朝還有好幾年呢;我等不言老,你倒端起來了。

    ”魏誼正終于“呼呼”笑了兩聲,卻朝我一伸食中二指,沉下臉色:“既然早已解出,那年我和“龍教授”越俎代庖,給你小老弟奉上一個學位之際,你卻如何不曾略示一、二呢?” “我怎麼知道你們是一夥的?”我甩巴掌揮掉他幾乎杵上我眉心的手指頭,還沒來得及警告他不要胡指亂指的剎那間右半身一緊,肩窩已經被老大哥探指扣住;老大哥皺起右邊的一條殘眉,悄聲道:“不可無禮!” “還有你!”我索性沖老大哥鬧起來:“你不是要告訴我有人放了我一槍的事嗎?你不說,我說什麼?” “那個不難的,“白面書生”。

    ”萬得福緩緩伸平右臂,往魏、李二人之間那黑洞洞的通道口指劃了一下,微微笑着說:“待會兒咱們上四号房看看去,你老弟就沒那麼多閑氣兒啦!眼下諸位爺都到了——魏爺還特地拉着趙爺搭野雞車從台北趕回來——就是想聽聽你老弟的高見;無論如何,諸位爺已經等了二十多年了——” “快三十年了。

    ”汪勳如道。

     “差三年才滿三十年呢。

    ”趙太初說着,右腕使勁兒一頂,推開了汪勳如的左臂。

     就在這個當兒,一直沒開口的李绶武突然冒出兩句:“不欲可知,豈有所言?” “說得好!”錢靜農說時擡起手來,攏指如提筆,在空中一陣舞寫,寫的正是兩行“不欲可知/豈有所言”,且寫且道:“遙想當年案發之後形格勢禁,咱六老避之無地,在绶武巢中暫栖了一夜,商量出這麼一個隐訪之謀;可是得福啊!你自己不也是直到小六投拜到绶武門下那一年,才盡捐成見,肯與我等通聲氣、同進退的麼?那時距萬老大去之期,不已有十二年了?” “呿呿呿!要說“通聲氣”是讓小六傳話、說什麼“見面合計合計”的那一回,則是十二年不錯的;”趙太初扯下毛線帽、極之不屑地朝萬得福一揮拂,恨道:“要說“同進退”,卻已經是“一清”時候的事了,這個混帳東西有十九年沒把咱六老當正經呢!” “罪過罪過!不敢不敢!趙爺再不肯寬諒,得福這就上九号領家法去。

    ”萬得福說着,眼風兒又往我這廂瞟過來,接道:“不過,諸位爺是知道的;當初得福若是未曾窮十二年之力鸠合了三萬六千逃家光棍,布下天羅地網、兔耳鷹目,怎麼訪得出像“白面書生”這樣聰明穎慧的人物給解出萬老的字謎呢?既然解得了,依我看:“白面書生”你——就不必猶豫,盡管賜告了罷。

    ” “有人不許我說。

    ”我把早就準備好的一個托辭抛了出去:“因為說了對大家都危險。

    ” 話音未落,在這直徑不足兩尺的桌面上方赫然又爆起一股哄然的喧嘩。

    這一回我老大哥聲音最大——可照樣沒人理他——他嚷嚷的是:“危險?有什麼危險哪?上刀山、下油鍋、騎虎背、睡蛇窩,有什麼好危險的啊?”趙太初說的是:“此子讀書皆耐不到終章,哪裡解得了字謎?分明是推托延宕之語,你們竟也信了。

    ”魏誼正則蹙眉向錢靜農愠道:“看來準是小妮子多事。

    ”錢靜農依舊點頭微笑,指我一記:“又是個對他有心的,不然何必多事?”汪勳如看似自言自語,實則仍是沖着趙太初頂了幾句‘!“想我神農老祖遍嘗百草,不過是淺咀輕嚼;哪須呑根食幹、啖葉哺枝?又不是牛!” 嘈鬧漸息,孫孝胥才像是等到了不容錯過的間隙,搶忙啞着嗓子、像失水的魚兒那樣努力吞吐着氣音說道:“危險自然是危險。

    各位兄台不要忘了,上個月三爺才拿到《肉筆浮世繪》的第二天,高陽死了。

    高陽心細如發,少有能及之者;他把書藏了五年多才敢示人,猶且不免于難。

    各位兄台試想:咱們如此苦苦逼問,是不是有些操急忒甚了?” “在我看來,這是兩碼事。

    ”魏誼正道:“高陽手上所掌握者,是那大魔頭撥弄權謀、颠倒是非的一部疑案的證據,預聞則涉險,這是毋庸置言的。

    至若大春所解者,不過是萬老的遺言,以萬老之閑閑大度來看,遺言要交代的未必是緝兇報仇這一類的事體——然則何險之有?照我說,便是小妮子杯弓蛇影、碎嘴閑舌——” “不然!如若此子十年之前便解得了〈菩薩蠻〉中所藏機關,”李绶武終于舉起了那枚放大鏡,向我一比劃,道:“而又從未向人言說,以至于苟延性命到今日,則所謂危險就未必然是什麼杯弓蛇影,他方才不是還說教人給放過一槍麼?” “那件事的确是洪某麾下新幫分子所為;不過、似乎是新丁入籍、又力圖表現,莽撞行事了些——咱們袓宗家光棍當下也已經處置了——”萬得福急急分辯。

     “這兒沒有人責備你不會辦事!”李绶武睨了萬得福一眼,繼續向魏誼正道:“三爺也不必責備紅蓮;說不定她知道的比咱們還多得多呢。

    ”然後,他以一種令人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向右傾身,在那張麻皮臉幾乎貼上我面頰的時候低聲同衆人說:“一旦這位小老弟想知道些什麼的時候,便自然肯說了。

    ” 洋式壁鐘鐘盒上方的木門在這時忽地打開,裡頭彈出來半截長了紅鏽的彈簧,它“咕谷”、“咕谷”地叫了十聲,其間沒有任何人再說一句話——有某一秒鐘裡我錯覺到自己正置身于一群殡屍或蠟像之間——他們當然都在等待,但是看起來每個人都彷佛因為已經等待得太久而失去了關于等待的任何想望;換言之:他們好像已經把等待的對象遺忘得一乾二淨,祇是維持着看似一息尙存的姿勢;此外便僅有一種聲音,輕盈如水滴石,每隔半晌敲落一次——後來我才察覺:那是從孫孝胥的下巴尖兒上滴堕到地闆上的琥珀色油膏。

     在萬得福不發一言、引我走向那條信道——或者是我漸戚窒悶、自行推身站起、而萬得福又恰巧給了我一個指引向通道口的手勢——之前,我都在默誦着紅蓮的名字。

    之所以那樣旁若無人、莫名其妙地站起來,似乎也是一個焦慮的結果罷?其中如果有什麼値得說的解釋,應該是(在潛意識裡)我并不願意像一具殭屍或蠟像那樣想念着她。

    我站起來,走了兩步、或者一步,萬得福也起身向右攤開一隻指示方向的手掌,那裡有一方黑布幔似的通道入口,門框後數尺之外便無任何光線可及。

    我開始努力回憶着此生第一個可能眞正愛過的女人的長相。

    可是,誠如過去發生過無數次的情況一樣:我能夠在黑暗中看到的祇是許多一閃一滅的局部,是近距離凝視之下人體器官的某個片段、輪廓,最後祇剩下十分抽象的線條。

    猶如撿拾起剛剛組好又立即打碎的拼圖闆上的某一小塊,你還知道它在原圖中的位置,奈何随着無法還原記憶樣貌的焦慮、甚或恐懼;你祇能在模糊中逼視了更細微渺小的範圍,直到一切消失在完全的黑暗裡為止。

     這時我仍意識到自己所走的是一條直線——至少我并沒有轉彎,萬得福的腳步聲也一直在我的正後方一步開外。

    我也沒有思考過人在全無視力的情況下是否能走出一條直線路徑之類的問題。

    總之,那樣緩慢信步前進的時候我一點兒沒有懷疑過自己可能是走在一個所謂的“陣”裡,也沒有設想到:他們提起紅蓮、攪動起我煩躁不安的情緒,可能祇是為了讓我毫不設防地步入一個事後我才知道叫“人遁陣”的所在。

     “李爺方才話裡的意思,“白面書生”你要細心體會。

    ”萬得福的話語突然往我的脊椎上鑽來,四面八方全是回音,我本能地扭頭尋看,眼前徒然一片漆黑,連先前通道口李绶武和老大哥的脊背側影以及房間中的桌沿椅角也都埋覆于幽暗之中。

    萬得福繼續道:“咱們老爺子一生行事俱是在幽冥晦暗之地、助人逃過光天化日之劫,其中磊落,不是外人能明白的。

    在你老弟看,咱們這些光棍祇不過是雞鳴狗盜、作奸犯科之徒;這個麼,咱們也不必辯解;倒是幾位爺看你老弟投緣,似乎是可以說得上幾句的人物,才前瞻後盼、巴望着你老弟到此一會——莫怪趙爺說話不中聽,他老人家祇不過是以為時辰未到、不該強你所難而已;其實他的意思和李爺一般并無一一緻,總然要等你老弟哪一天知心會意,情願同咱們結納,大夥兒成了一家人,你老弟自然肯将老爺子遺言賜告了。

    ” “你要帶我上哪兒去?”我駐足不前,試着伸手朝黑暗中摸索揮打了一陣,聽見自己的話也帶着回音。

     萬得福的笑聲則忽而從我右邊傳出,道:“那要看你老弟想上哪兒去了。

    這麼着,我先引你見幾個人,見過他們,你就明白趙爺擺這個陣可是用心良苦啊!”一個“苦”字還沒說完,我右側豁然一亮,萬得福手上多了個三寸來長、狀若飮料吸管的紙媒,尖端微火一點,怡恰照亮了方圓一尺左右之内的空間。

    “這叫“火折子”。

    ”萬得福說着,火折子緩緩向下移動,照亮他腋下一個和夾克同色的軟包裹,他探手入内,取出一支四寸多長、有如袖珍箭矢之類的物事,随即以之充當鑰匙,箭镞子往一個鎖孔裡伸去,再一搗,那鎖頭似是銅鑄,在半黃半青的焰苗映照之下顯著炭黑、帶些苔綠,它應聲松榫,門也朝左開了,裡頭是個四席大小的房間,和尋常病房并無不同,一床、一幾,床頭有日光燈一盞,變電鈕有些短路,是以光暈始終乍明乍滅。

    床上躺着個男子,一身看不出是白是灰、與床單同色的薄衫褲、半邊袖管和褲管從蓋毯下翻捅出來,極其扭曲的一副睡相。

     “你老弟不認得此人了?”萬得福吹熄火折子,趨步靠近床頭,忽地一把楸起那人的頭發,讓他坐起來。

    那人也不掙、也不抗,似仍熟睡未醒,任萬得福擺布得如此,便成了個坐姿——這樣兒整張臉龐又靠近日光燈管許多,面頰上的肉刺、胡髭清楚些了,可我仍舊認不出來。

     萬得福又用另隻手撩了撩挂在牆上的一套黑西裝,登時揚起一陣塵埃:“那麼這套衣服呢?”我又搖了搖頭。

     “這小子當年拿啤酒瓶敲了你一記腦袋瓜子,你居然忘了?” “是——”我的腦袋瓜子彷佛又挨了一記:“是那一次在MyPlace,我和幾個僑生去喝酒……”底下的事不消說,我一毂驢兒全想起來——那是我第一次遇見紅蓮的晚上,在酒館裡攪進了和僑生們一起挂彩的戰局;這個穿黑西裝的家夥十分耐打,我連幹了他兩拳,他連晃都不晃一下。

    可是眼前這人卻像個特大号的塡布玩偶——我甚至懷疑他究竟還有沒有氣息;“他怎麼了?” “光棍行事,有來有往。

    他教翰卿一個徒兒訪了一年才訪着了下落;既然當初給了你那麼一下,翰卿那徒兒也照方給了他一下,就這麼回事。

    ”萬得福說着,左手一松,那人順勢一滑、又躺了回去。

     “我們喝了酒鬧事,你們插什麼手?” “這小子是“哼哈二才”底下的喽啰;要不是他,“一才”還不至于從你這一頭又盯住了紅蓮。

    幸虧翰卿那徒兒出手精到利落,否則牽絲攀藤,勢必從紅蓮身上又追出魏爺、錢爺蹤迹,那就不妙了。

    ”說到這兒,萬得福迎面走來,把我的肘彎朝前輕輕一提,我毫無抵拒之力,擰腰擡踵,竟往身後踉膽跌出數步,但聽原先那門“碰”的一聲關上,我又回到了一片黑暗之中。

     “别吓着了,“書生”!”萬得福一面說一面不知使了個什麼手法、再次打亮火折、持短箭打開幾乎是正對面的另一扇門,道:“方才那是二号,咱們再看看一号,好教你老弟知曉咱們不祇是逞兇鬥惡而已。

    ” 一号房裡撲鼻漫着一股韭菜和大蒜混合的臭味兒,房中坐着個年約五十上下的男子,衣褲盡如先前所見者,唯此人座下是張輪椅,椅旁也是一床、一幾,床頭除了日光燈,還懸着個巴掌大的塑料殼兒晶體管收音機,正播放着京劇名伶孫元彬教唱戲曲的節目,這人沖我們各點了點頭,笑道:“今兒田師父下餃子,吃多了,打嗝兒帶放屁的,空氣不好。

    萬兄别見笑。

    ” 萬得福回了句:“不礙事。

    ”随即對我低聲歎道:“此人原本在老爺子府裡當差幹衛士,老爺子升天之夜,他忽然成了個癡子。

    我後首一查看,才得知他被人掐斷了百會、玉枕之間的一條血脈,非但腰腳癱瘓,也省不得事了。

    是後活一日、隻記半日事,現成是個廢物。

    無可如何,權且容留在此。

    ” 接下來,萬得福又帶我訪視了隔壁三号房,裡頭住的是四處為人追殺、幾無容身之地的瘸奶娘。

    此妪行年也已近八十,号曰瘸奶娘,可是雙腿靈便巧捷,一雙纒小又放大的“攣骨削趾足”看上去并不跛,卻是那隻原來并不跛的好腿曾經在二十五年前、她逃家出走的一場惡戰之中負了傷,膝蓋骨被“哼哈二才”發暗器打碎。

    其後經“癡扁鵲”汪勳如調治痊愈,居然行走如常、健步似飛,亦可謂因禍得福了。

    瘸奶娘談興奇佳,單隻萬得福說了句“見過瘸奶娘”,她便扯住我的袖子從一隻放大的小腳說到汪勳如的醫道。

    萬得福好容易找着個談隙岔了句“這位老弟台的尊翁啟京先生當年也在幫,與你還是同船來的”,瘸奶娘兩片垂褶披覆的眼睑陡地一翻,一雙瞳仁泛起了銀亮亮的光芒:“啟京先生是“理”字輩兒“前人”;聽李爺說:當年“二才”私通洪魔、幹下欺師滅祖的勾當之時,衆人皆不知曉,唯獨啟京先生是個目證。

    可惜他老人家離家忒早,與咱們斷了音信,否則咱們及早提防,小爺也不至于受他倆妖言惑誘,幹下那般狗彘不如的事體來。

    ”越說到後來,她的一雙眼珠子越鼓凸圓大,直似要跳出眶子的态勢;尤其是“小爺”二字,說的是咬牙切齒,聽來倒像要吞吃掉那“小爺”的模樣。

    她當下轉臉沖萬得福道!——“這位小兄弟就是要來說解老爺子字謎的那位貴客麼?”萬得福點了點頭,眉峰卻蹙了蹙,彷佛猶豫着該不該告訴她:這位“貴客”什麼也還沒說呢。

    瘸奶娘則徑自搶道:“那你可得好生款待款待——老田今晚下了一鍋餃子,人人誇說好吃,你一讓他再包些個,給貴客消消夜、點點心——” 萬得福沒等她吩咐完便揮手辭出,跟我說日子長得很,要吃“田翁”的餃子有的是機會,可是“該見的人還是先見一見的好”。

    正當我納着悶:什麼叫“日子長得很”?五号房的門又開啟了。

    此室全然不同于之前的三間,裡面極是敞闊,大約是一号房、二号房的十倍長寬,比之三号房也大了三、五倍有餘,同樣是四壁無窗,僅靠着幾處零零落落的小燈、以近乎螢囊般微弱的暈光照亮咫尺之内的範圍,可以看出這是一間書房,四壁連架迄頂,都是書。

    這我才注意到:那些高高低低、似是任意放設的小燈都附有黑罩鐵夾,夾置于一落又一落擠不進壁架的書堆頂端;其目的本不在照明——反而像是夜間公路地面上的貓眼反光闆,僅在讓人不至于撞翻那一落書而已。

    在書房的最深處,倒是有那麼一盞台燈亮着,一人背向伏案,頭頸肩背遮去了絕大部分的光線。

    萬得福又壓低嗓門道:“之前此地是個書店。

    民國三十八年播遷之後,一直是咱們老漕幫的物業。

    民國五十六年二月底大整肅,十之八九的書都給查封銷毀了,出版的事業也不許做了。

    之後祇零零星星、偷偷摸摸地印了李爺、孫爺和趙爺的三部書——” “等一下!”這是我踏進“人文複健醫院曁護理中心”以來第一次感到如此亢奮,較之下午趴在那張破圓桌上寫《城邦暴力團》前兩個失敗的開場時更覺惬意十分,我忍不住叫出來:“五十六年二月國家安全會議成立,之前不到一個月你們出版了陳秀美那本《上海小刀會沿革及洪門旁行秘本之硏究》,你說的大整肅和這兩件事有關系嗎?” ““白面書生”總算是“想知道點兒什麼”了——”萬得福得意起來,不自覺地擡手撫熨幾下一頭很白的發絲,道:“這些個事要是沒有關系,祖宗家門兒也不緻淪落到這步田地啊!” 在我們這麼交談着的當兒,桌前那人影忽地轉了過來,發梢輕揚、背光約略映顯的臉龐輪廓泛着美麗的紅暈。

    我可以清晰地看見那頰邊極柔極細的茸毛——是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一個身體的細節、一個零散的片段、一塊小小拼圖上的局部,我曾經粗暴地啄吻和吸吮過的位置。

    我和她幾乎同時喊叫起來:“紅蓮!” “我不是紅蓮。

    ”她已經在我失神愣立的當兒站起身,向我伸出一隻意味着禮貌和距離的右手。

    我握住了;那隻手和紅蓮的手一樣溫暖、一樣綿軟、一樣滑膩,我再握緊一點,想索性把她整個人拽進懷裡來。

    可是她不依,她也沒有把手縮回去的意思,隻像是早就猜想到我會有此一拽似地頑固抗拒着,且在同一剎那間遞過來另一隻手——在這隻刻意顯示的左手腕徺骨内側的皮膚上,并沒有那朵我曾長久谛視、狂烈齧咬的赭紅色蓮花。

     “我是陳秀美——紅蓮的母親。

    ”她平靜而溫柔地說。

     猶之乎急于躲避一種羞窘難堪處境的直覺所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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