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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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古典詩詞學得不錯。

    輕輕翻起百葉窗,蒼涼清幽的月光透過玻璃,射入昏睡已久的瞳孔。

     重生後第一次見到月亮——魔法師的氣息吹入心底,打不開那把鏽死的大鎖。

    往昔歲月,完整記憶,都被牢牢地囚禁其中。

    視線穿過窗格與玻璃,穿過法國梧桐的寬闊枝葉,穿過一片虛無的陰冷空氣,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想不起當年月光下的自己,隻剩那片令人眩暈的白光。

    但今晚這滄桑的月光,一定照亮過當年的眼淚。

     牆邊是個小衛生間,每個單人病房都配備的,盡管對昏睡一年的我毫無意義,但衛生間裡的鏡子對我卻有意義。

     鏡子。

     第一次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臉。

     再次遺憾地說,我不是帥哥,當然也不是醜八怪。

    我有一雙中等大小的眼睛,眉毛還算濃密,鼻梁不挺也不塌,嘴巴稍嫌大些,但整個臉的輪廓比較端正,至少沒有奇形怪狀。

    臉色特别蒼白,雙眼沒有精神,頭發淩亂不堪,下巴爬滿濃密的胡楂。

    院長說一年前的車禍很嚴重,但很幸運沒留下傷疤。

     "你——就是我?高能?" 腦中絲毫沒有這張臉的記憶,但從今天起必須記住這張臉。

    把這張平淡無奇的臉,同"我"這個概念緊緊合在一起,還得加上"高能"兩個字。

     我=高能=這張平凡的臉。

     脫下病号服赤裸上身,長期卧床讓我肌肉萎縮,既不強壯但也不瘦弱。

    嘗試着做了一個健美運動員的動作,發現鏡子裡的裸男真可笑。

    把褲子也脫了下來,整個身體赤條條地暴露在鏡子裡。

     毫無疑問,我是一個男人。

     能保住一條命已是奇迹,沉睡一年後醒來,更是奇迹中的奇迹,上帝的棄兒或寵兒? 摸了摸自己柔軟的肚皮,感到裡面一陣蠕動,才想到一個久違的字——餓。

     一年沒有吃飯的我,終于感到了饑餓,這是即将恢複健康的信号。

    這感覺變得無比強大,想起香噴噴的飯菜,各種肉食與水産,從大閘蟹到鐵闆牛排再到菜泡飯和方便面……醫院起碼有食堂吧,運氣好的話還有病号餐? 值夜班的小護士,看到這副模樣的我,吓得不知所措,"哎呀,你怎麼跑出來啦?院長不是叫你好好休息嗎?" "我餓了。

    " 黎明前夕。

     從床上爬起來,手腳輕松了許多。

    打開房門卻不見一個人影,大聲喊叫幾下,也沒聽到回應——難道在我蘇醒後,其他人包括護士們都昏迷了嗎?彷徨着走下三層樓梯,推開醫院寬敞豪華的大門,外面是黎明前最後的黑暗,覆蓋綠樹叢中的小徑,所有的鳥兒還在熟睡。

    沿着小徑往前走去,任由身體被露水打濕,一直走到盡頭才發覺,腳下是一片暗綠色的湖水。

     赤腳站在潮濕的泥土上,卻絲毫不感到寒冷。

    湖水幾乎要撲上腳尖,我仍怔怔地看着那池綠水。

    不知何處的幽暗光線,發現湖水的顔色漸漸變化,從暗綠色變成湖藍色,又轉為神秘的深紫色,直到化為瀝青般的濃黑。

     瀝青般的濃黑…… 這是一個夢。

     我叫高能,二十五歲,除此以外我對自己一無所知。

     剛從長達一年的昏迷中醒來,記不起自己的過去,我的名字我的年齡我的一切,都得由别人來告訴我。

    往昔的全部記憶都被遺忘,成為沒有自我的"空心人"。

     幸運的是,還有爸爸媽媽。

     "能能,你終于醒啦!" 父母趕到醫院緊緊摟着我哭喊,然而我的腦中完全想不起這雙面孔。

     茫然地被母親抱在懷中,不管為了劫後餘生還是丢失記憶,這幕場景令我悲從中來,眼眶一下子紅了。

     "能能,你不要哭,應該高興,高興!" 能能——我有一個奇怪的小名,如果加上八點水,豈不是變成了熊熊? "能能,你還認識我嗎?" 父親激動地看着我的臉,以至于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媽媽捏了他一把,"該死的老頭,怎麼問出這麼傻瓜的問題!" 我是真的對他們一點印象都沒有,"如果我猜得沒錯,你是我的父親?" "你這是怎麼了?"媽媽費解地看着我,"還用得着猜?當然是你的爸爸,你連爸爸媽媽都認不出了?" 媽媽着急地拉住院長的衣袖,"華院長,你一定要把我們兒子治好啊。

    " 姓華的院長皺起眉頭說:"這個……我沒有把握,但你兒子的身體已經康複。

    " "平安醒來已經謝天謝地了!"父親把我攬入懷中,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兒子,隻要你好好的,隻要你好好的……" 感到父親雙手的溫暖,雖然無法浮現父母往昔的身影,卻動情地喊道:"爸爸,媽媽,你們不要難過,我會好好的。

    " 三天後,院長批準我出院回家。

     專家會診一緻認定我的身體已恢複,長期卧床造成的四肢無力,會在短時間内改善。

     可記憶一片空白,何時能回憶起過去?華院長給不出答案,隻能模棱兩可地說——也許明天就能恢複,也許要等到明年,也許到我退休的時候,也許在進入墳墓那天:二十四歲以前的記憶,仍然封存在我大腦的墳墓中。

     然而,院長認為這個失憶問題,不會影響到我的身體健康與正常生活。

    因為蘇醒後的幾天裡,我身邊的一切所見所聞,全在腦中記得清清楚楚。

    除非出現特殊情況,不會再丢失醒來以後的記憶。

     這是一家高級的外資醫院——太平洋中美醫院,想必父母沒有放棄希望,把我送來接受昂貴的治療。

    幸虧他們的錢沒白花,若我在這兒昏迷幾十年,恐怕早就被這群勢利鬼扔出去了。

     父母把我接出了醫院,坐上一輛包來的汽車,往市區方向疾駛而去。

     媽媽一路挽着我的手,恨不得上上下下看個透,我果然和媽媽長得很像。

    爸爸長得五官端正,尤其一雙眼睛比我大,年輕時候肯定很帥。

    現在他顯得很老,看起來沒什麼精神,想必在我昏迷的一年中,擔驚受怕操碎了心。

     一小時後,車子開到我家小區門口,卻是徹底的陌生:一道黑色的大鐵門,被煙塵污染的綠化帶,幾排六層樓的老式公房,有許多老人在曬太陽。

    原本期盼被接到别墅,起碼應該是高級公寓,再不濟也得是好點的小區。

    現實果然比想象殘酷,我并不是昏迷了一年的明星,也不是高官子弟或富家公子,父親更不是什麼大老闆。

    所有幻想都已破滅,我終究生活在平凡的市井之中。

     走進一個單元,陰暗的底樓停着好幾輛自行車與助動車,我卻從不記得這狹窄的樓道。

     301——我的家。

     這套二室一廳的房子,從房型和裝修程度來看,起碼有二十年房齡。

    家具也是十幾年前的款式,陽台上種了些花花草草,想必是爸爸下班後最大的愛好。

     但對眼前的這個家,我仍回憶不起半點痕迹。

    媽媽拉着我坐下,端來一杯熱水。

    我還有些不自在,好像在别人家做客的感覺。

     突然,我問出了一個愚蠢的問題:"媽媽,你叫什麼名字?" 這是比"你媽貴姓"更升一級的"我媽貴姓"。

     我的父親叫高思祖,我的母親叫許麗英。

     又是兩個平淡無奇的名字,不過對我的名字高能,還算基本滿意。

     果然不出所料,爸爸是一家國有企業的宣傳科長,雖說是個科長,但廠裡效益很差,工資也就比普通工人多幾百塊錢而已。

    媽媽和爸爸是同一個廠的,去年就退休在家了。

     至于我的房間——開門就看到牆上邁克·傑克遜的海報。

    櫃子裡放着一大堆高達模型,起碼好幾年才能收集到這種程度。

    另一邊是台組裝電腦,國産彩電和DVD,電視櫃下面擺着書和碟片。

    沒什麼值錢東西,隻剩一張鋪得整整齊齊的床。

    媽媽說在我昏迷的一年裡,她每天都會打掃這個房間,但從不敢亂動我的東西。

     電腦桌上放着我的照片,大概二十歲左右拍的,看起來傻傻的小夥子,頭發倒留得挺長的,面對照相機略微有些羞澀——旁邊牆上鑲着一面小鏡子,毫無疑問他就是鏡子裡的我,看起來和現在區别也不大。

     "能能,你以前除了上班很少出門,基本都待在這間房裡,每天回家不是上網就是看碟片,就連雙休日也不太出去。

    " 要命!我很可能是個"宅男""電車男""禦宅族"——怎麼連這幾個詞都沒忘記! "好了,能能你休息一會兒,媽媽去給你做晚飯,準備了你最喜歡的幾道菜。

    " "等一等!媽媽,能不能告訴我更多的過去,一年前我是怎麼發生車禍的?" "兒子,你真的全忘了嗎?" 我絕望地點點頭,坐倒在曾經的床上,喃喃道:"忘記了……我全都忘記了……關于自己的一切……全都忘記了……" "能能,我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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