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皆曰可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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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夜已靜了,田野在街頭上踯躅,藉以壓制心情上的緊張。

    他暗覺得奇怪,在“正義”公司的時日已經不短了,大大小小也曾做過十餘次幫兇。

    殺人當也不在少數,但心情卻從沒有這樣的緊張過。

    這是為什麼呢?這可能是謀殺之先的預覺,可能這天晚上就有血案發生了……他心中想。

     終于,悒悒來到“忠民福記書報社”的門前,又躊躇了半晌,不知道猜測是否和事實相符合? 他下了決心之後,舉手敲門,砰,砰,砰,響了一陣子,還沒有人出來應門呢!這可能是他的猜測對了……但也可能是那小厮睡熟了。

     “不能把附近的人吵醒了……”他又自我警惕說。

    所以敲門并不敢過猛。

     輕輕的,砰砰的,又敲了一陣子,過了片刻,闆門上的洞窗倏的打開了。

    露出一雙兇惡的眼光。

     田野細看,一點也不錯,那是湯九斤。

     “找誰……?”他狠聲吼喝,但,當他看清楚了拍門的田野,那兇惡的眼光漸漸轉變,變為恐懼。

     “今天晚上,我的事情辦完了,所以提早一步來,請你開門吧!”他的語氣是命令式的。

     “你不是說明天晚上來嗎?”湯九斤的嗓子有點發抖。

     “提早來并不犯罪的!”田野說。

     湯九斤惶然不知所措的,楞了好一陣。

    洞窗掩上了…… 原來,田野的料想,湯九斤需得毀滅欺騙吳全福的證據,需得把書報社的帳目改頭換面……。

     所以,田野昨夜一夜纏着他,纏到天亮,白天裡,又吩咐吳全福嫂子和吳全福的母親,到書報社裡和湯九斤相纏,使他沒有時間放開手腳來行事作弊。

     田野故意和湯九斤約好,第二天晚上研究帳目,所以讓湯九斤放膽在當夜改塗帳目——同時,他在做這種違法的事情當兒,必定會把書報社内的小厮支開的,田野更好放開手腳行事了。

     湯九斤将洞窗掩上後,久久還沒有把鋪門打開,田野便知道他是趕回到經理室内去收拾淩亂的痕迹。

    所以又急着拍門。

    相信湯九斤還沒有膽量把他拒于門外的! 一會兒,鋪門算是打開了。

    田野鑽身進内,他瞪眼一看,就可看出湯九斤的情緒非常緊張。

     “抱歉!我成了不速之客了!我早就猜想,你會留在這裡!”田野含着笑臉說。

     “……剛巧,今晚上有點事情未了,我要及時把它料理清楚……”湯九斤含糊答。

     不問而知,湯九斤是漏夜趕來毀滅贓證的。

    經理室的大門這時是牢牢鎖着,田野便猜室内的各物一定淩亂得一塌糊塗,湯九斤已來不及收拾,所以在他掩去洞窗之後,便匆匆溜過去把室門鎖上。

     田野替他把鋪門重新闩上。

     “請坐,請坐……”湯九斤顯得非常不自在。

     “好吧!我們進經理室去坐,詳細談談——”田野說。

     “啊,很抱歉,今晚上忘記帶鑰匙來呢!”湯九斤已在冒汗。

     “我很奇怪,那末你在什麼地方料理你的公事呢?” “就在這——”他随便的胡亂一指。

    “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隻是新收到的一批圖書樣本,需要編号整理……”一方面,又急着給田野遞煙點火,以連絡交情。

     “你的弟弟不來幫忙麼?”田野很平淡地再問。

     “啊,他在家中也有許多瑣碎的事情需要料理……” “那個小厮怎麼也不見了?” “嗯!不巧得很,他今天請假……緻弄得客人來了,連個倒茶的也沒有……”很狡狯的回答。

     田野笑着,向架在堂屋當中的行軍床上一坐,眼睛兜向屋子内四周掃射,像檢查什麼似地。

    一面偷偷的伸手在衣袋内摸索,把昨夜偷偷取去的鑰匙掏了出來。

     湯九斤卻在自言自語:“唉!我也真為吳全福可惜,天底下那有行不通的道路……?什麼事情值得他要輕生呢?” 田野忽的站起來,揚高手中的鑰匙:“啊,看!你的鑰匙忘記留在這裡了,我們進經理室去聊吧!” “吓?……”湯九斤臉無人色,正要攔阻時,田野已用最敏捷的動作,鑰匙插進了匙眼,輕輕一扭,室門已告打開。

    他很熟悉地掣亮了電燈,穿身進去,果然不出所料,室内淩亂得一團糟,尤其那張辦公桌上便堆疊了不少帳冊及各種文件……。

     “唉,小三真懶,屋子内竟毫未收拾呢……怎能招待客人呢?”湯九斤慌慌張張的,趕忙趨至他的辦事桌前,冀圖收拾桌上的淩亂的各物。

     田野的動作比他快上一着,一把将他的手按着。

    同時,那煙缸上堆積了許多燒燼的紙灰。

     這不用猜想,當是湯九斤燒毀了的證據,把那些紙灰抽出來看,當然再也看不出所以然了。

     田野冷笑說:“這末一來,吳全福之死,便和你完全沒有關系了!” 湯九斤的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張口結舌的,呐呐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田野不語,推按他坐下,更不許他撫觸桌上所有的東西,俨如主人一樣,大模大樣的開始翻檢桌上的各種帳冊,文件。

     湯九斤平日本就怕田野三分,更兼個子瘦小,假如交起手來,眼前虧是準吃定了。

     “……你……你……請你尊重你的人格……”但事到臨頭,他又不能不逞強說話。

     “哼!對你這種人,還用得着講人格嗎?”田野說。

    倏的,他翻出了一張紙條,是夾在帳冊當中的。

    遞在燈前細看,上面寫着:“茲借到湯柏年先生名下,港币一千元正,雙方言明,月息九分,貸款人,忠民福記書報社經理吳全福,中人湯九斤,湯冬,年月日。

    ” 田野已有證據捏在手中。

    态度更變得兇狠:“我請問你,湯柏年是什麼人?” 湯九斤無可奈何,隻有擺出無賴作風說:“是我的叔父!” “叔父?”田野再說:“那末害死吳全福的是不是這個人呢?” “你胡說……誰害死了吳全福……?” “吳金福的遺書上指明是你,你當然不會承認的,那末,除了你的叔叔以外,還有什麼人呢?” “……你不能以吳全福的一封遺書,就斷定一切……要知道吳全福自己做事失敗了,看見我得到成功,便故意加以誣害,含血噴人……。

    ” “這我就很奇怪了,你和吳全福同在一間書報社内,為什麼他會失敗而你會成功?……他由總經理升到董事長,而你卻由小職員升到總經理!怎樣算是失敗?怎樣算是成功呢?”田野一面把手槍拔出來了。

     湯九斤頓時大驚失色,想逃出門去,但田野比他的動作快捷,已搶先攔在大門口間。

     “你敢胡亂動一動,我敲碎你的腦袋!”田野加以恐吓說。

     湯九斤渾身抖索,這時候他真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了,連想掙紮反抗的勇氣也提不起來。

     田野把他如攫小雞一般,揪了過來,使勁一推,湯九斤整個人便跌坐到沙發椅上,由于内心的恐慌,再也站不起來了。

     “你究竟意欲何為……?”他戰着嗓子說。

     “我要你坦白說出欺騙吳全福的經過!”田野一面,又重行檢閱帳冊。

    但他對這一門卻是外行,看不出有什麼蹊跷。

     “我告訴你,我沒有欺騙吳全福……”湯九斤由驚恐而逐漸激奮。

    “你不能含血噴人……你再這樣無禮……我,我要報警招警察了……” “你招警察正好可以指明你的毀贓滅迹,同時吳全福的遺書也可以控告你謀财害命!”田野毫不關心地,仍在帳冊上搜尋。

    他唯一可以看出的,“忠民書報社”曆月下來的交易,數目字多半由小至大,可以證明業務是逐步擴大。

     “我可以控告你持械打劫……”湯九斤又說。

     “控我殺人都不在乎,何況打劫?”田野目露兇光,蓦的把帳冊抛下,趨至湯九斤面前,一手揪住了他的胸脯,惡狠地說:“我已經明白了,吳全福向你的叔父借貸,為什麼欠據會留在你這裡?而你又為什麼漏夜躲在這裡偷偷的把它毀燒,這足證明你做賊心虛呢!……哼!據我的猜想,天底下可能就沒有湯柏年這個人,可能就是你們兩弟兄的化名,布下的圈套欺騙吳全福……。

    ” “湯柏年真的是我的叔父……。

    ”湯九斤又無賴地說。

     “即算你真有個叔父,想也是你們借用他的名義而已,要不然這些借據怎會全留在你的手中呢?哈,這種手法真夠狠毒,完全是在出賣朋友嘛!據我所知道,忠民書報社還沒有開辦之前,你們不過也是在馬路上擺書報攤,怎樣會有個有錢的叔叔?可以借得出如此巨額的貸款?分明是你們串同了欺騙!利用書報社的盈利,借款給吳全福,利上加利翻過來覆過去,壓得吳全福無法翻身,我已經在帳冊上看出來了,生意做得很急,一筆接一筆的,日期緊接,使他連喘息的機會也沒有,除了貸款以外,根本無法周轉……這種計謀的确狠毒……一切的利潤全落到你們的手裡!吳全福隻落得個窮忙和負債!……” “湯柏年真個是我的叔父,他開農場……很有錢……”湯九斤說。

     田野揚手就是一記耳光。

    “呸!你的叔叔既然有錢,又肯無抵押借款,還會讓你們在馬路上抛頭露面做攤販麼?你們的書報社早就開起來了,還用等吳全福麼……?” 湯九斤挨了一記耳光,氣焰更下,張大了嘴巴連辯也辯不出來了。

    愁眉苦臉的像要“哭出胡拉”,手腳都在抖索,似乎像要跪地求饒了。

     田野生平就瞧不起這種人,未吃到苦頭之前,逞兇講蠻,等到事到臨頭,又露出畏怯求饒……于是,他霍然自腰間抽出一根繩索,這是他預早藏在腰間備用的,想逼壓他招出整個事情的真相。

     他将繩索繞着湯九斤的脖子繞了一轉,絞攏來,收緊了之後,咬牙切齒,吼喝說: “現在,給你最後自新的機會,把事情坦白說出來,要不然,就要送你進枉死城了!” 湯九斤知道死期已至,竟想高聲呼救了。

     田野更把他壓到地上,以腳踏他的背,把繩索收緊。

    使湯九斤的呼吸塞窒,連氣也透不出來了。

     “你想活嗎?想活就别想叫!……” 湯九斤仍要掙紮,似乎有點像發狂了。

    田野不得不壓制,但他卻又怕湯九斤被殺了呢。

     “喂!你假如再這樣我便不留情了!……” “嗨……嗨……救命……救命呀……”湯九斤叫聲不絕。

     “我叫你說話!說!快說!究竟你怎樣欺騙吳全福!你燒毀的是些什麼證據?說話呀!……” 湯九斤仍在叫,聲音嘶啞的,手腳掙紮得更猛。

     “我要控告你謀财,謀殺……嗨……” 田野無可奈何,這時他感到進退維谷,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假如把他松放,結果如何?無可預料,但是不放他又怎樣呢?他的額上,淌下豆大的熱汗,眼球滿罩紅筋,似乎他比湯九斤所受到的痛苦更大。

     “你究竟說還是不說?”他再問。

     但是,湯九斤已經不動了,田野因為踏在他的背上,看不到他的臉孔。

    再喊了兩聲。

    湯九斤連聲音也沒有。

    田野因而起了恐慌,把繩索松下,将湯九斤的身子翻過來看,不幸湯九斤已經死了,呼吸早已停止,田野真的成為兇手了。

    殺人在田野的心目中,并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了。

    主要的,還是怎樣做到不留一點痕迹,這是“正義”公司從來做案子的慣例。

    殺案完後,要消滅所有的痕迹,使查案人員找不到一點可疑的線索。

     他帶來繩索一根,原就是蓄意謀殺的,預計中,認為隻要找出湯九斤欺騙吳全福的證據,即把他吊死,做成自殺的形狀,替吳全福永除大患。

     但是現在所得的證據模糊,湯九斤已經死了,那根繩子已成了兇器,屍體的頸項上,還留下深深的繩勒印痕,這和上吊的部份是不相同。

    通常上吊留下的繩印,照例是由頸項挂向耳後腦間,現在所留下的卻是繞着頸子,平行的一圈,隻要是稍微精明一點的探員,一看而知這是被人勒斃的。

     但時間已不容許田野躊躇,他想不出比僞造上吊更好的方法,伸手去揉撫湯九斤的頸子,希望能把頸項的繩印略為減褪,但這隻是做夢而已,湯九斤上的皮膚已有破損,一經揉撫,反而血迹斑斑的了。

     他在情急之下,再也管不了這末許多。

    立意幹脆做一件糊塗案子,把繩子打了個活結,重新套在湯九斤的頸上,也不管繩索所套的部份和原先的繩印是否相同,緊緊的收縮之後,把湯九斤的屍體整個的吊了起來,移過凳子,站到凳上,将湯九斤的屍體挂到天花闆吊電燈的鈎子上,湯九斤的體重很輕,所以他做得非常順利,這時候,湯九斤真好像是上吊自殺的呢!假如不看他頸子上的血迹和繩痕的話。

     田野又把置在屍體底下的凳子踢翻,這是在“徐若斌”兇殺案中學來的,懸梁自殺者所立的凳子是非踢翻不可的。

    在後,他又考慮到桌子上的那堆淩亂的帳冊,還有那些燒燼的紙灰,是否會被人找出破綻,連累到吳全福的身上去?到底,還不是一個幹練的職業兇手,他一再思索,還是想不透應該怎樣的才會有利于使人相信湯九斤是懸梁自殺!去應該怎樣做,才不緻連累吳全福……? “反正是一件糊塗案!”他倏的下決心說,取起桌子上的紅藍墨水,直接傾倒到那堆帳冊之上,又灑到地上,灑到牆上,弄得整間房間亂七八糟的,似乎湯九斤受到某一種刺激發狂而後自殺。

     田野默想了一陣,認為确實再沒什麼足以令人起疑窦的漏洞,取出手帕,把地上踐踏過的地方,足印揩去,觸撫過的物件,手印揩去,始才退出經理室把玻璃門鎖上。

    當田野離開書報社時,馬路上已是冷清清的,行人歛少,他并不因為殺了一個人而感到不安。

    隻在幽黯處隐蔽而行,躲避路人的耳目。

     “湯九斤是死有餘辜的!”他心中老是這樣想,藉以自慰,雖然他還沒有找出湯九斤究竟如何欺騙吳全福,但是湯九斤平日言行、舉動、相貌全在他的憎恨之内。

    所以,他認定湯九斤是有罪的,無論如何,他欺騙了吳全福是無可否認的事。

     田野又想到還有一個湯冬,湯九斤死了,留下湯冬仍是一個大患,如何處置他呢?……殺!他想來想去還是一個殺字,隻要不連累吳全福,他覺得還是殺了湯冬比較好。

     偷東西和殺人沒有什麼分别,第一次做竊盜時,還有恐慌,第二次就無所謂了,殺人也是一樣,開了殺戒,殺人便不當一回事!所以,他認為湯冬隻有死,才是最理想的道路。

     下了決心之後,田野即開始盤算如何向湯冬下手,這是他真正的第一次開始有計劃的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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