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逆我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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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惦念着桑南施,很想不顧一切危險到山坡上去看看,躊躇間,剛巧碰着女主人送客回來,“喲,田先生。

    你剛轉頭來便要走嗎?哦,對了,你大概看見桑小姐已經走了,便沒興緻賞我的臉嗎?” “……桑南施已經走了嗎?”田野大失所望。

     “嗯,剛才你們外出還不到十分鐘,她的父親便來接她回去!”女主人吃吃而笑:“她走了你多玩一會兒也沒關系嘛!何必非雙雙對對的。

    ” “不是這個意思……” “來!我再替你介紹一個女朋友!”瑪格烈朱說着,便毫不避諱地牽着田野的手,拖他進入屋中。

     沈雁和金麗娃正在跳得起勁,田野真沒想到金麗娃會如此的天真。

     看見田野,金麗娃馬上停下舞步,看了一看腕表,她在時間上推算,仍需要在龔宅呆留下去。

     “田野,我和你跳一個舞如何?”她說。

     “我對‘牛仔舞’是外行。

    ”田野說。

     “哈,麗娃真有一手,我要替田先生介紹女朋友,你就要和他跳舞,難道說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嗎?”瑪格烈朱趁機向金麗娃取笑。

     金麗娃瞪了瑪格烈朱一眼,順手挽起了田野的胳膊,沈雁倒非常會奉承,馬上替他們換過了“慢狐步”音樂,這樣引起了一般“牛仔舞熱”的青年們騷動。

    但田野和金麗娃就落在音樂的旋律之中。

     “我看你有點不大愉快,好像有着什麼心事似的?”金麗娃一面移動腳步,一面冷眼向田野說。

     田野說:“我想到人與人之間的矛盾,屋子内在尋歡享樂,屋外卻在布置流血,這就是所謂人類争取生存的意義嗎?” 金麗娃嫣然一笑:“也許,你仍在埋怨,我們事事守秘密的原因,要知道這是一種心理戰略,人類本是野獸,自從穿上衣裳之後,受了文明的陶冶,什麼事情都要‘三思而行’,但是等到他盲目之時,原始的野獸性能仍然存在,這性能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勇敢’。

    ‘正義’公司,所需要的就是利用‘勇敢’的本性來戰勝危險,假如事事被‘三思而行’牽連,那我們的工作早就應該停頓了……” “豈非你們要改變世界,把人類從文明重新訓練成野獸?”田野冷笑。

     “也許我們的比喻說得不對,但是我始終認為霍天行的方式是對的,在事先不把事情真相公開,可以增加工作人員百分之一百的勇氣,減少了大家膽怯的心理!” “那末霍天行在事先必定能知道整個事情的真相的!對嗎?” “當然,他是設計人……” “但是他永遠能保持他的‘勇氣’,豈非已經超出了野獸動物的性能以上?” “……”金麗娃咽了口氣呐呐地措詞回答:“他不參加行動,應該例外……”繼而,她感到有語病而哈哈大笑。

     在跳慢狐步舞時,差不多大半數的青年男女們,都是臉貼臉的,找尋陶醉的情調,突然金麗娃的笑聲劃破了空間,把她們的迷夢驚破。

     “來!我和你喝一杯酒!”金麗娃扯着田野離開了跳舞的客廳:“我們不要喝那淡而無味的雞尾酒,我們要濃醇而不滲水的‘威士忌’!” 置酒的地方是客廳背後的飯廳桌上,除了有置碎冰塊參雜了檸檬汁的雞尾酒玻璃缸外,還有着許多各式各樣的瓶子,古怪的洋酒,酒肴有花生米、杏仁乾、炸洋薯片、糖果,另外還有三層的生日大蛋糕。

     負責這張桌子招待客人的,是一個馬臉型的女傭。

     “給我兩杯威士忌!”金麗娃說。

     酒是橙黃色的,在昏紅的燈光反映下,也變渾濁,金麗娃端起杯子,和田野碰個铿锵響亮,竟一飲而盡。

    田野酒量不好,但金麗娃催着他乾杯喝下,于是,又滿滿的斟了兩杯。

     由飯廳進入,後面有兩三間寝室,現在一間已成了衣帽間,金麗娃是常往來的客人,每個地方都是熟悉的,可以通行無阻,她端着杯子,竟領田野走進一間寝室。

    那寝室的床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禮物,有名貴的手表,養珠項鍊,巧克力糖,整套的茶杯皿器,花瓶……。

     “瑪格烈朱開這個晚會,總不緻于蝕本了!”田野心中想。

     “你看得出那一件禮物是你送的嗎?”金麗娃說。

     這倒提醒了田野,趨下了身子,在那些禮物的卡片上找尋,終于,算是被他找到了,就是那隻名貴的手表,縛着的卡片上面寫着洋文,“龔夫人,生日快樂,田野。

    ”将田野兩字譯成英文,确是不大容易認識。

     “假如,我的英文程度還夠得上的話,那就是這隻手表了,不過我是個窮措大,那送得起如此高貴的禮物?”田野說。

     金麗娃笑而不答。

    倏而,沈雁穿了進來,低聲向金麗娃說:“外面已經有變動了。

    ” 金麗娃一楞,仍然鎮靜地将杯中酒一飲而盡,置下杯子,跟着沈雁穿出後門去,果然就看見錢家的四個打手全聚在一起竊竊議論。

     “我們何不把這幾個無賴之徒一并拿下……?”沈雁逞意氣說。

     “拿下他們不起什麼作用,何苦。

    ”金麗娃凝神注意那幾個歹徒的動作,似乎在揣測他們的用意。

     “這樣的盯在四周,非常讨厭……” “事後他們就知道上當了!”金麗娃平和地說。

     “我剛才發現他們其中一個人在馬路旁的電話亭打電話,後來便聚在一起商議了!”沈雁說。

     這時,隻見那四個人影忽然有兩個分手離去,好像是他們議決的結果,需要分頭工作了,其餘的兩個人仍留在屋子外面,四下巡邏。

    有時還趨近屋子的窗戶向裡面窺觑,他們的目的自然還是窺視田野。

     金麗娃忽然趕至正門的窗口向馬路上張望,隻見離去的兩人已乘上錢宅汽車向寶雲道方向而去。

     金麗娃頻頻點首說:“已經到緊張的階段了……” 忽然客廳間起了一陣劇烈的掌聲。

    随着播出“生辰快樂”的樂曲,客人們都和聲而唱,那是洋歌曲的調子,自然有許多客人都不一定會唱的,但是嘴巴仍是張大張小的随聲附和。

     主人龔先生已經把燃遍了小蠟燭的生日大蛋糕搬到客廳中央的小幾桌上,随手拿着一柄亮幌幌水果刀,等歌聲停下,便一口氣将蠟燭吹滅。

     這樣掌聲又起了,金麗娃吩咐沈雁說:“你去關照丁炳榮,叫他小心留意屋外兩個人,有什麼動靜馬上告訴我!” 丁炳榮是守在正門外的,沈雁外出以後,金麗娃就趕到瑪格烈朱的身旁湊熱鬧幫助她切蛋糕,分給客人,忙得不可開交。

     那時,時鐘已敲過十二點,忽然電話鈴聲響震。

    女傭聽過之後,便走向金麗娃說:“霍太太,你的電話!” 金麗娃似乎已經預料到應該是有電話的時候了,連問也沒有問一聲,便匆匆向電話機走去,拈起話筒:“我是金麗娃——嗯……如何?好的,好的……”便把電話挂斷了。

     “奇怪,好像誰都知道你在這裡!”田野說。

     “當然……”金麗娃說:“不過那是霍天行打來的電話。

    ” “他還在錢庚祥家裡嗎?” “他們在鬥牌,錢輸多了,他要我送錢去!” “老闆有支票,何需要送錢去?”田野說。

     “他們賭博向是現鈔的!”金麗娃輕描淡寫地說,複又忙碌着幫助女主人分贈蛋糕予在場的賓客。

     忽然,丁炳榮又匆匆自屋外進來,站在門口間向金麗娃不斷使眼色,似乎有什麼重要的消息要向金麗娃報告,金麗娃這時完全注意在蛋糕上,還是田野先發現了丁炳榮的動靜,便偷偷擦身在金麗娃的身旁用手肘輕輕撞了兩撞傳遞了消息。

     金麗娃眼睛一瞬,撇下了她的工作,也不敗露痕迹,裝得非常自然地取了一碟蛋糕送到丁炳榮身旁,“你也辛苦了!”她說。

     因丁炳榮是粗布衫褲像是下人打扮,所以也用下人的禮貌迎待他的女主人。

     “錢宅離去的兩個人,又匆匆趕回來了一個,把剩下的兩個人也叫走了!可能是事發了呢!”丁炳榮低聲說。

     金麗娃忙趨至窗前,果然的,看見三條黑影正匆匆忙忙在灰黯的燈光下走下石級,而且沈雁還偷偷摸摸地跟蹤在他們三人之後。

     “我命令沈雁追下去的,相信他們必定是要趕回錢宅了!”丁炳榮繼續說。

     “事情早已完成了,霍天行剛才有電話來說,得手非常順利!”金麗娃說。

     “那末他現在還留在錢家麼?” “當然,最低限度要把出事的時間磨過去!” 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田野已溜在她們的身旁,意欲偷聽他們的談話,金麗娃早已發覺,但又不動聲色,忽然出其不意地扯着田野:“何必急呢?明天就可以全部揭曉!來,我再敬你一杯酒,慶祝我們又一次的勝利!”她竟取出了三隻玻璃高腳杯,連丁炳榮也招呼進飯廳之内,相對碰杯一飲而盡。

     “我們應該慶賀田野的大成功!”丁炳榮說。

     “為什麼說是我的大功呢?”田野莫明其妙地問。

     “因為你吸住了敵人的主力!” 田野似有感覺,但又仍然含糊:“為避免迷惘計,我看我還是等到明天再給自己一個明白的分析!” 子夜過後,龔宅的晚會始告興盡而散,客人漸漸離去了,金麗娃自然也要告退。

     當他們離去之時,男女主人送至門前,沈雁和丁炳榮兩人小心翼翼,分散開在兩旁,保護着田野和金麗娃在當中,由石級沿步而下,是恐防錢宅的人還有什麼陰謀潛伏在四周向田野襲擊,幸而非常平靜地,他們落到汽車停放的地方,并沒有什麼意外事情發生。

     汽車駛出花園道,到了熱鬧地段,那就算脫離了恐怖地區,金麗娃便知道錢宅的人确實早已全部撤離,連眼線也沒有留下,更可以判斷霍天行遞過來的消息不假,錢庚祥已經中計喪命了。

     這是一件布置得非常周密的謀殺案,絲毫不露痕迹,幾個在大衆眼目中主要的嫌犯全避過了風頭,有數百隻眼睛可以證明他們在兇案發生時,在什麼地方,最值得使人驚奇的,就是到現在為止霍天行仍留在錢庚祥家中鬥牌呢。

    金麗娃還得派人替霍天行将輸欠的現款送去。

    在職業兇手群的主要人物當中,相信隻有沈雁和田野兩人是仍被蒙在鼓裡,丁炳榮似乎是早已明了整個血案的行事布置。

     金麗娃忽然将汽車停下,自手提包中取出一疊早預備好的現鈔約近兩千元,交與丁炳榮說:“還得勞煩你走一趟了,你叫一輛街車送去吧,完事後你就可以回家了!” 丁炳榮唯唯走後,金麗娃複又駛動汽車,沈雁是居住在堅尼地街的,乘順路之便,先載送了他回家,臨别時,金麗娃還再三囑咐他特别小心,不要再随意外出。

    好像事态非常嚴重。

     “你的手槍呢?”再由堅尼地街出來時,金麗娃問田野說。

     “在家中……”田野說:“周沖關照過我,手槍是黑牌,沒有必要時,不要攜帶……” “收藏得妥當嗎?” “很秘密,沒有人能發現……” “很好,”金麗娃說:“不過今夜要特别小心,最好小心關鎖門戶,把手槍壓在枕頭底下,有歹徒襲擊時,盡量自衛!” “到現在為止,我還是迷糊的!”田野說。

     “不要迷糊!明天早報沒有消息,晚報就總會有了!”金麗娃說時,已經抵達永樂東街,夜靜無人,燈光稀黯,金麗娃在推田野下車時,竟伸手捧着他的臉頰,呶起朱唇,送給他一個鮮紅的唇印。

     田野呆凝地站落在街心,眼看着金麗娃吃吃而笑,駕着汽車如流箭般消失,他撫着被吻的面頰,移動了沉重的步履,複又走上那條狹窄幽黯的樓梯,今夜那段撲朔迷離的布局,使他堕進了挹郁的迷惘。

     跨上樓面,首先占有他的心房使他關切的便是三姑娘,她回來了沒有,田野趨至她的房門,走廊上沒有電燈,隻有用手去摸索,一把小小的鋼鎖仍然牢牢地把房門栓着,她竟然還沒有回來哪! 田野想起在“蕾夢娜”咖啡館碰着和三姑娘在一起的那個油頭粉面的小夥子,又想起金麗娃說的:“假如你想知道這人是誰,可以到九龍的‘金殿’舞廳去!” “金殿舞廳?”田野懷疑地看看手表,已經是午夜兩點多鐘了,在港九兩地的舞廳,差不多慣例都是在一點鐘就要打烊,即算三姑娘玩至最後一舞,也應該回至家中了。

     “唉!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三姑娘出身青樓,還脫離不了青樓的糜爛本性,不甘寂寞,便盡情向堕落的方向去走,唉,此非人力所能挽回,隻有就此作罷了!” 田野回到自己的房内,并不掣亮電燈,倒在床上,燃着煙卷,慢慢抽吸,他的心情也是寂寞的,這時和他相伴的隻是黑黯,和一粒昏朦的煙火,人在寂寞時,才會體會到他人寂寞之苦,田野漸漸對三姑娘起了深重的同情,覺得世間上除了遭遇會使人改變本性以外,人與人之間仍有感情連系,用感情可以改變任何人的劣性,他對三姑娘仍應盡最大責任。

     由于心情紊繁,不能成眠,他漸感覺到心靈上是空的,似乎是缺少了一些什麼?這原因會不會是因為三姑娘沒有回家的關系?由這樣開始,他就自己發出疑問,他和三姑娘之間,到底有沒有愛的成份存在?這個疑問,很難得到答案,以他的出身,以他受過的教育,怎會和一個曾經出賣靈魂的女子談戀愛?——但是既沒有“愛”的存在,為什麼每次她沒有回家時,便念念不忘,惦惦不安。

     田野忽然自床上爬起來,扭亮了電燈,因為他感到心目中确實鐘情的隻有一個,那便是桑南施,他趨至鏡前,凝看自己的臉孔,他自咎是一個職業兇手,用他人的血肉争取生存,而桑南施卻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大家閨秀,怎能把一雙染有血腥的污手把她沾污呢?于是,田野痛苦無名,自他的眼中,鏡子裡現出一個形狀恐怖的殺人犯,由他的臉上,也染滿了血迹……等到他用手去揩抹血迹時,血迹完全消散,僅剩下一點紅紅的,那隻是……那隻是金麗娃在大門口間給他留下的口紅印,餘香仍在。

     金麗娃雖是那麼輕輕的一吻,當時的情景的确能拘攝人的靈魂的,呶起圓溜溜的朱唇,鮮紅欲滴,星眸半張,那麼輕輕“嗤”的一聲以後,又吃吃而笑,帶着輕薄,又有點玩世的态度。

     摸不透的女人心理! 桑南施曾有一句話:“……好像連你的行動,都被老闆娘操縱着似的!”這意思就是指出田野是金麗娃的玩物。

    實則上田野有着說不出的苦衷,到這時候為止,他還沒有力量擺脫這恐怖的組織,靈魂雖然早已經脫離了,但是肉體還是受組織操縱着。

     他羞愧之餘,又有點憤懑,用手帕死命拭抹頰上的唇印,也許時間已過了很久,唇印竟然不大容易退色,他想洗臉,揣起了臉盆想到廚房裡去盛一盆水,剛趨至房門前,發現地上有着一封信。

     信皮上寫着:“香港永樂東街X号閻家公寓田野收,新加坡程緘。

    ” 田野暗自思量,他在新加坡并沒有姓程的親友,一時竟想不起這封信的來源,看香港的郵戳,是當日的,可能這封信是由二房東閻婆娘收下,而投進他的房間的。

     田野撕開信封時,他忽然起了一陣莫明的興奮,連抽出信箋的手也不住的抖索,因為他想起了由澳門轉道至新加坡去的小雪雪母女兩人,隐約還記得小雪雪的母親曾經說過,她的丈夫是姓程的,這自然是他們的來信了!相信是報導她們平安到埠的消息。

     展開信箋,那字迹非常壯偉,似是男人所寫,上面寫着: 我敬愛的田先生: 你見義勇為,冒險犯難,不屈不撓的精神将為世人永遠歌頌,我崇敬你偉大的人格,特意寫這封信向你表示最大的敬意。

    
我的女兒,小雪雪,已回返我的懷抱,不幸她的母親已經壯烈犧牲,當時的情形真是千言萬語無從說起,也許敵人已經發出電報在新加坡截攔這對弱小的婦孺,當她倆踏上碼頭時,即遭受暴徒圍毆,我聞風趕到時,她已是奄奄一息了,連小雪雪也受了重傷倒卧在地。

    
現在小雪雪算是無恙出了醫院,但她母親已與世長辭,臨終時她關照我寫這封信給你!囑咐我與為正義而戰的人連在一起。

    祝健康!
與你站在同一戰線的人 程修文 X月X日 讀完這封短信,田野已是淚痕滿臉,竟至泣不成聲,他頹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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