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辣手摧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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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表。

     “你的出生紙弄好了!”老闆又說:“以後沒有人能驅逐你出境!”他自抽屜中取出一張淡藍色的印刷品,連同一疊钜額的鈔票,遞給了田野。

     田野對老闆的印象良好,借着酒意,本來就有着一肚子不滿“組織”的牢騷話要說,但這會兒,持着那疊钜額的鈔票,所要說的話全忘得幹幹淨淨,說也可憐,田野自從逃避赤禍落難到了香港,可算是到窮途末路的境地,真做夢也沒有想到,會蓦然地獲得這樣多的錢,以後幾個月的生活即算找不到職業也不會受饑寒之慮了!這僅是幫兇謀殺一個女人的代價。

     還有那張淡藍的出生紙,憑這張小小的印刷品,居留在香港就可以獲得保障了,再不會有任何被遞解出境的危機,他的心中充滿了新的生活意味,又充滿了感激和幸運的喜悅。

     “單隻是這張出生紙,就花了我們兩千多塊錢!”金麗娃坐在辦公桌旁的沙發椅上,銜着煙卷,散漫的向田野說話,她的旗袍開叉很高,兩條纖長的小腿全光露在外面,肉色的尼龍絲襪包裹着,顯得分外的豐腴逗人。

    田野的目不斜視,并不以為那雙美腿而改變他對老闆娘的惡劣印象。

     “參加了我們的‘公司’以後,一切都可以獲得保障!”周沖加以解釋說:“第一;我們替你在你的工作酬勞中提出一成購買人壽保險,以防萬一出了什麼意外,遺族可以得到生活瞻養費:第二;有了香港出生紙,不論任何英國屬地都可以去,假如在工作上稍露風聲不對,由‘公司’負責遣送到海外去躲避風頭,等到風聲平後,再接回來——不過,我們的‘公司’自成立以來,已有幾個年頭,還沒有這類事情發生過,這點,你總可以放心了吧!” “不過——”田野在三思之後忽然說:“我們的‘公司’以‘正義’為立場,任何事情都應該澈底調查清楚,否則是非不明,常有冤殺好人的事發生,那就失去我們出來替社會服務的宗旨……。

    ” 這句話使得周沖和霍老闆,面面相觑,呆了半晌了。

     “這些事情,老闆自有分寸,用不着你擔憂!”金麗娃以斥責的口吻說。

     田野在正式成為組織下人員才第一天,倏而說出這種話來,自然會使他們起反感作用。

     “你能明了是非曲直,那正是我們求之不得的事!”老闆馬上搭腔說:“不過我們自信還沒有做過背道而馳的事情,——譬如說,今天的那位女人吧!她僅為了貪圖富貴,不惜以種種惡劣的方法來破壞别人的家庭,她不但是有着美豔的姿色為資本,攫取了各方面的支持,更有着法律上的保障,處處占了優勢,沒有人能如何她,就隻有我們主持正義的一群,執的是法外之法,就可以斷然處置,同時,我還可以老實告訴你,我們接下這件工作時,雙方言明是五萬元的代價,但是溫克泉夫人隻付了三萬元定洋給我們,現在工作完成了,她還沒有辦法償清我們全部報酬,按照我們公司的組織章程,每個有負任務的工作人員,照例應得到十分之一的報酬,所以你能分得五千元,扣去積蓄金和人壽保險費十分之一,四千五百元便馬上付給你了。

    這些錢全由公司墊付的,因為我們講究的信用,由這上面,你就可以知道我們公司的組織并不是含含糊糊的……。

    ”老闆的口才很好,仿如一個演說家一樣,口若懸河,把主要的問題含糊過去,大篇道理扯下來,倒使人對他的領導起了信仰。

     周沖保持緘默,他的眼睛停留在老闆娘金麗娃的蛋臉上,似乎不贊成老闆的這一套應付的方法。

     老闆離開了座位,持着手杖,一拐一拐行到了田野的跟前,原來他竟是一個跛子呢,行動蹒跚,但是精神奕奕。

     “誰參加了正義公司,就算是茂昌行的職員,上不上班沒有關系,在名義上不緻于成為無業遊民就行了——好吧!我以十二萬分的誠意來歡迎你參加了我們的組織,以後大家成為一家人,假如有什麼困難問題,隻管來找我就行了!”他說時,伸出手來和田野握手。

     “老闆的大名我還沒有請教過!”田野趁勢說。

     “霍天行!” “好吧!我們該走了!”周沖招呼田野說。

     “明天晚上我有一個應酬,我需要和你去!”金麗娃向田野說:“你早預備好,晚上八點鐘我到公寓裡來接你!” 田野不懂是什麼應酬,正欲詢問時,周沖已把他拖出門外,霍天行親送至門口道别。

     在落下電梯時,周沖再三叮囑說:“以後沒事少到這裡來,知道嗎?有什麼事情找我連絡……。

    ” 田野不解,為什麼周沖和老闆的言語互相矛盾,難道說其中另有蹊跷嗎? “明天和老闆娘去赴宴會,行頭要換換好,知道嗎?”周沖再說:“你有幾千元,衣裳換換整潔總夠了!”他的言語全是命令式的。

     兩人在寶豐大樓門前分手,這時候店鋪多半關門了,田野尋着一家百貨公司買了一套現成西裝,襯衫、皮鞋、領結、将舊的換去,刹時整個人煥然一新。

    他走出百貨公司,在玻璃窗的反映中,現出一個衣飾華麗,風度翩翩的影子,充滿着青年的活力,誰會想到他是個殺人犯呢? 環境轉變得太快了,到昨天為止,田野還是一個生活旁徨,朝不保夕,衣衫褴褛的落魄者,隻在一夜之間,平地青雲,變成了暴發戶似的花花闊少,真令人不可思議,這僅是做一次幫兇謀殺了一個女郎的代價呢! 回顧數年前,在高等學府中,田野又何嘗不是個纨袴子弟?父親當縣長,家中有的是錢,真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潦倒窮困到衣食都成問題,總之,環境變遷得太快了,命運作弄使人迷惘。

     這時已路靜人稀,田野不再躊躇,酒也醒了,滿感愉快地吹着口哨,慢慢在馬路上蹓躂,那嶄新的皮鞋發出橐橐之聲。

     一個花枝招展的女郎迎面路過,可能是賣笑的流莺,她看見單身的夜遊客就頻頻飄送秋波。

     可是田野不是狎遊者,他反而想起搶奪女之手提包的一幕,在同樣環境,在同樣地點,不免又駐足流連,現在整個環境都變了,他的地位已能吸到流莺的注意,沒有誰再敢對他白眼,謀殺了一個女人就能夠改變整個人的環境地位,這真是“強權肉食”人吃人的世界。

     田野回返永樂東街的公寓,剛踏上樓梯就看見三姑娘的影子姗姗下樓來,這間破陋陳舊的樓屋,養活了二房東一家子六七口人,這漫長松搖的樓梯,伸手不見五指,竟節省得連電燈也舍不得裝上一盞,别說女人的高跟皮鞋寸步難行,連堂堂的男子漢随時随地都會摔下樓去。

     田野打亮了打火機,高高舉起照耀,三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俨如新娘子一般,這樣晚,她還要到那兒去?又要廉價出售她的靈魂麼? 驚奇的倒是三姑娘,在打火機的亮光下,田野的全副新行頭特别耀目,他才真的像一個新郎官呢,臉頰兒渾紅的,更顯得風采翩翩。

     “噢,田野,你找倒職業啦?”三姑娘感到非常欣慰。

     “這樣晚,你上那兒去?”田野不回答。

    反而以責備的口吻回問。

     “……剛才在大同酒家陪酒,一個客人喝醉了,打翻了一碗菜,把我的衣裳全弄髒了,我特意趕回來換,現在酒席還沒有散,我還得趕去呢……”三姑娘說。

     “不許去了!”田野闆着臉孔嚴詞厲色,表示不滿意她的職業,伸手挽着她的玉臂向樓上拖去。

     “……”三姑娘感到詫異,但又不忍拂他的意思。

    “我陪的酒錢還沒有拿呢!”她呐呐地說。

     “不要了!”田野到這時才露出笑臉:“假如一定要的話,由我給你!但以後得聽我的話!” “唔?”三姑娘趁機撒嬌:“你能養得活我嗎?” “哪!”田野掏出袋中的一卷鈔票,非常得意地在三姑娘面前一揚,那厚厚的一紮紙币,花花綠綠的使三姑娘眼花撩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可以分一半給你!”他又說。

     “那裡弄來的?”三姑娘有點顫悚。

     “那兒弄來的?”田野高聲怪叫,繼而赫赫大笑說:“總不會是搶來的吧。

    ” 他們的笑聲在午夜裡把整層樓寓的房客全吵醒了,首先打開房門探首出來的是二房東閻婆娘。

     “混帳王八蛋的二房東,賺這麼多的錢,對房客尖酸刻薄,樓梯闆壞了不修,電燈不裝,假如摔壞了人,我們拆她的骨頭補修樓梯!”田野趁機會把累年來積壓在心頭的怨氣完全出掉。

     害怕的倒是三姑娘,即時拖扯着田野的臂膀意圖制止他的亂嚷亂叫,但是世界卻是反常的,欺善怕惡的人到了嚴重的關頭就會露出醜态……閻婆娘反而乖乖把腦袋縮回去,關上房門假裝沒有聽見。

     “噢,田野,好幾天沒有看見你的人影啦!溜到那兒去了!”吳全福一家人全在夢中驚醒,首先探首出來睜惺忪睡眼說話的是吳全福,跟着,他的兩個孩子都一個個溜出來。

     走廊上沒有電燈,吳全福還沒有看清楚田野已經全身改觀啦! “哈,你還醒着,很好!”田野的手中持着半疊鈔票,迳自推着吳全福回返房間之内,竟向小孩大人大肆派發鈔票,如一個發狂的暴發戶。

     “田野……你,你,你……”吳全福驚訝得連舌頭也凝結了,話也說不清爽。

    “你……你是怎麼回事……?” “哈!”田野的态度非常愉快,“全福兄,以後你就不必抛頭露面在馬路旁擺書攤了,這些錢,送你拿去做資本,找個小門面,做一點小生意,隻要能夠一家人糊口能過日子也就算了……”。

     “你找到職業啦?”吳全福的手在田野的新西裝上不斷撫摸。

     田野回報的隻是點頭微笑。

     “是什麼地方?機關還是洋行?……” “算是機關,也可以算是洋行——”田野不作正面回答。

    “以後三姑娘不必……”話楞住了,略為轉了口氣,又說:“大可以找個正當職業做做。

    我曾受過你們的恩惠隻要能力做得到,定然幫助大家改善生活,否則我姓田的就不能算是個人……”。

     “言過重了……”吳全福說。

    同時,他又下意識地,想到田野的發财可能來路不正,但他絕沒想到田野已經參加職業兇手,而且更沒有料到請職業兇手毆打劉文傑洩恨所付出的兩百元,已經落在田野手中,又由田野交還給他了呢。

     吳全福一家老小,自逃難來到香港以後,全在艱苦的環境下求生活,從沒有看見過這樣多的鈔票,現在眼看着花花綠綠的紙币灑滿了一地一床,滿地皆是,大人小孩,歡喜若狂,鬧哄哄的,你争我奪,忙着點數,尤其是幾個營養欠佳面黃肌瘦的孩子,他們的幻想更多,買玩具,買吃的,簡直不想睡了,隻有吳全福一個人的計劃不同,現在已有能力,可以把小孩送到學校裡去了。

     第二天清晨,這間公寓仍像平常的一樣清靜,三姑娘的習慣是不到中午是不肯起床的,吳全福一家人歡歡喜喜鬧了一夜,差不多到天亮時才疲倦入睡,這時香夢正甜呢,上班的公務員剛起床,在廚房洗漱……,隻有田野的心情繁重,整夜未眠,在表面他是整間公寓裡最有能為,收入最豐的人了,但是到底用謀殺來飽暖自己的生活是不大習慣,他在床上老憧憬出蘇玉瑛在海底中被扼殺的慘狀,他的手上似乎已染滿了血迹,爬起床來,意欲推門外出,正巧碰見了二房東閻婆娘。

     “田先生,你早……!”今天早上,她特别客氣。

     “嗯,您早!”田野并不為她的禮貌感到興趣。

    “二房東,我有個問題想請問你!” “噢,田先生您别客氣,有什麼問題,您隻管說好了!”她裂大了嘴巴,露出了滿口銀牙,笑臉迎人地說。

     “在這間公寓裡,有誰欠你的房租沒有?” “沒有……”閻婆娘覺得問題很意外。

     “那末你包租這間公寓可以賺多少錢一個月呢?” “呃……” “養活你一家人總夠了吧?” “……您問這些問題幹什麼呢?”她已經知道話不對勁了。

     “我想請你把破爛的樓闆修一修,牆壁粉刷一下,大家經常進出的地方裝上電燈,廚房廁所不打掃清潔妨礙大家的健康,你也應該負責,你靠我們這批窮房客付房錢養活你們一家人,就應該要為大家着想,不要泯着良心隻顧扒錢,否則将來打進阿鼻地獄閻王爺割你的舌頭,要知道閻王爺并不租你的房子,他不需要受你的氣,看你的黑煞臉孔……”田野滔滔不絕,一口氣說完,大模大樣就落下樓梯去了。

     閻婆娘被這一頓奚落搶白,弄得惶然無所措,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忿氣頂住了心胸,透不轉來,在這間破落的公寓裡,總共有五六戶,平常誰對她都低聲下氣的,窮不同富鬥,看見了二房東就等于看見了閻王爺,有時周轉不靈,房錢拖欠個十來天,更是任由她辱罵奚落也不敢回半句嘴,這會兒無端受到田野一頓冷嘲熱譏的教訓,怎能不張惶目瞪,因為田野穿上了新西裝,氣勢蓋人,把她昔日的威風完全鎮壓,摸不準田野到底是什麼來路,眼瞪瞪地應他罵完,又眼瞪瞪地看着他大搖大擺地走下樓梯去。

     “呸!你神氣個屁,也不想想從前是個什麼長相?……”過了好久,她才出狠言喃喃咒罵,放馬後炮。

     田野走到街上時光尚早,街上沒有什麼行人,隻有趕往工廠上早工的工人,或上碼頭去接早船的苦力,再者就是賣報童子,呼着早報出版的消息。

     田野購了一份報紙,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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