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地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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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反而成了地獄,田野争取自由,反而落到地獄裡。

     三姑娘果然有辦法,她大概和二房東交涉妥當,正在給田野收拾房間呢,田野冷眼向二房東的房間望去,隻看見閻婆娘正在房門口點鈔票,而且她的手腕還挂着一串金镯鍊。

     田野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三姑娘已傾盡了她所有,為他清結兩個多月所欠的房錢,這個向被自己瞧不起的女人,又憑什麼要向他這樣體貼?田野感激涕零,一陣辛酸撲鼻,幾乎要号啕大哭,但是他有着堅強不屈的精神,能保持人生最大的戰鬥意志。

     “隻要受恩不忘,田野不倒下去,終有報恩的一日……”他心中說。

     吳全福也開始幫助他收拾房間,這是尺來見方的鴿子籠,即算用噸算的“蘇打粉”洗刷,也不會幹淨。

    闆壁牆上,布滿了臭蟲血疤,一張木闆床,一個衣櫥,一個寫字台,兩把斷腳椅子,便把整個房間填滿,吳全福領着一家老小,準備用舊報紙将闆壁完全裱上,一個剛出獄的囚人,竟承他們如此優厚的寬待。

     “哦,對了,我還想起一樁事!”吳全福向他的妻子索取了十塊錢,交給田野說:“你出去剃個頭,到澡堂去洗掉一身黴氣,等你回來時,整個房間的觀瞻,就完全不同了!” 田野過意不去,怎能自個離去讓他們全力擔勞?但是吳全福強制執行,便将他推出門外。

     這些全是萍水相逢的朋友,給田野無限的溫暖,激發他天良自譴,存心向上,再重頭做人。

     以後便是田野的職業問題了,在整間公寓中,除了那對貧苦夫妻的公務員有正當職業以外,其外的幾乎都是流亡份子,以三姑娘的收入最豐。

     女人之所以和男人不同的地方,就是當她們窮困落泊時,隻要肯舍去羞恥,肯出賣她的肉體靈魂,生活就可以有憑藉。

    男人在他的學問與技術無法施展時,唯有用勞力去換飯吃,勞力賣不出去,就隻有挨餓了。

    三姑娘認識的朋友雖多,多半是些尋花問柳,狎邪的嫖客,人品蕪雜,高下不等,但是在這些朋友當中,以一個娼妓的身份去為田野謀一個職業的話,似乎不大妥當,而且相信田野也不會樂意,唯一的便是吳全福的那個書報攤,即算多上一個看攤的話也無所謂。

    他們商量再三,隻有暫時将田野這樣安置。

     當夜,吳全福便向田野說明,以一個大學生的身份,抛頭露面攤在馬路旁做攤販,自然是夠難堪的,但是窮途末路,除此以外,還有什麼辦法?這總比挺而走險,較搶劫好,田野感于盛情難卻,隻好答應。

     次日,田野便随着吳全福在馬路蹲守着,他的頭老擡不起來,凝看着街心往來過路人的步履,皮鞋的新舊,污垢與擦過皮鞋油的便能表現了一個人的環境與身份不同,田野無心鑒别這些,以一張報紙下意識地掩蔽自己的顔面,又不斷地在“謀事”的廣告欄冀圖找得一個謀職的機會。

     夜間,田野向吳全福聲明,他不能再在馬路蹲下去為他的書報攤服務了,這個聲明使吳全福非常失望,被斯文的枷鎖牽累的人,竟無法剝下斯文的表皮适應環境謀生存,簡直無可藥救! 吳全福有點憤懑,自慚能力薄弱,不能适應田野要求,說了幾句怨言,就作罷論了。

     田野回返房間,思前想後,也自覺對吳全福和三姑娘不住,辜負了人家的好意,受良心譴責,痛苦莫明,正在這時隔着一層薄木闆的鄰室,三姑娘的房間來了一個粗暴的客人,他們的談話田野全可以聽見。

     “蕭豔影,你欠我的錢,日期又到了,該怎麼說法?”那人說。

     三姑娘在青樓圈子裡,藝名的挂牌是蕭豔影。

    據她所說,原是上好人家的閨秀,曾受過中等教育,因為逃避戰禍,落難香港,無親朋依靠,所以淪落為娼,身世頗為凄涼,她的家庭中姊妹很多,排行第三(所以在公寓中大家習慣上稱她為三姑娘),因然蕭豔影也不會是她的真實姓名的,實際上她的真實姓名是什麼?從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打聽。

     “錢不能還我,利息總要付給我羅?”那人又說,語調非常輕薄。

     初時,三姑娘沒有回答他的話,隻是遞煙倒茶,最後忍耐不住,說:“今天剛到期,你便來催着要利息,未免逼人太甚,況且這些錢又不是我借的。

    ” “咦,我們收‘花捐’,你繳不出錢,我替你代墊,你打了借條,言明每月九分息,這就不等于借的嗎!”那流氓說。

     隔着一層薄木闆,這些言語能聽得很清晰。

    田野原對三姑娘的生活糜爛,荒淫無恥,感到厭惡,但是這會兒感恩知遇,态度完全改變了,對三姑娘的事情非常關心,乍聽之下,便知道這個人是永樂街地區的“收規”流氓劉文傑,他仗着沾了警署些許勢力,經常到這裡來和三姑娘擾纏不清。

     “今天沒有錢,稍為緩一二天總可以羅?”三姑娘語氣非常強硬。

     劉文傑起了一陣吃吃的笑聲,嬉皮笑臉地說:“何必呢?你是個賣身的,身體就可以當錢使用,比什麼都硬!最高價錢,一夜賣個四五十,現在你應付我的利息五十元,幹脆讓我享受一夜,利息對消,不就解決了嗎?”他竟說出這樣無恥的話。

     “滾你的,又不撒潑尿照照你的臉孔……。

    ”三姑娘叱喝。

     “我的臉孔雖然比不上小白臉好看嘛,但是你欠我的債……嘻……。

    ” “喂,你别動手動腳的……” 房間内起了一陣追逐掙紮之聲。

    劉文傑吃吃笑個不停。

    又說:“你反正是賣身的,就當如被鬼壓,一夜過去了,大家都有好處……。

    ” “我賣身要看人的……。

    ”三姑娘氣喘喘的掙紮,反抗。

     正在這個緊要關頭,房門砰然撞開,闖進來一個人,正是田野,雙手緊捏拳頭,向着這個無恥之徙虎視眈眈。

     三姑娘正被劉文傑死命摟着,衣襟已被剝開,拉至腋下,即算掙紮也沒有用處,看樣子就要屈伏在劉文傑的橫暴之下,看見田野闖進去,她如獲救星,臉孔脹得通紅,忙推開了劉文傑。

     由于田野的個子高大,劉文傑吃了一驚,楞了一楞繼而又回複了常态,他穿着一身黑香雲紗衫褲,戴着寬邊的大呢帽,豎起大拇指向後一頂,操着南方口音向着田野沖過來叫罵,氣勢淩人,不可一世。

     “他媽的,你是什麼人?管我這筆閑帳?” “殺人填命,欠債還錢!你這種做法豈非目無法紀?”田野曉以正義說:“天底下那有用利息逼迫别人做所不願做的事情?我們是逃難的難民,來到香港舉目無親,為生活所逼已經喘不過氣了,應該接受同情,不應該受無理迫害,欠你的債款要求遲延兩天并不算苛求……。

    ” “吓,說教的來了!”劉文傑氣忿地瞪着一雙怪眼不斷地向田野上下打量,蓦地有所感觸。

    “嗯,我想起來了!”他說時豁然大笑:“我知道你是誰了,利源東街搶手提包的小賊!昨天保釋出獄,哈,看你一臉賊頭賊腦的長相,想不到你還會說出這一大篇理論?不過朋友,别以為你交保出獄就沒事了,你的犯罪紀錄仍在,随時仍然可以把你送到監獄裡去!”他以大指姆自指胸脯,自當是警署裡的大亨。

     原來,凡是犯過刑事入獄的囚犯,經保釋後,在居住地區管轄下的警署裡,仍保留着一份犯罪記錄卡片,劉文傑是警署的眼線,凡是新的記錄卡片都要過目,所以他知道田野曾犯過搶竊罪。

     “小賊!事不關己不勞心,民不同官鬥,你還是少管閑事吧!”劉文傑再說。

     小賊兩字過份難聽,無異在挖田野的“瘡疤”,惹起田野的火性,捏起鬥大的拳頭就要向劉文傑打下去,三姑娘見情形不對,忙插身在他們當中勸阻。

     “大家不要吵……錢是我欠的,自然由我設法償還……” 劉文傑的個子瘦小,比田野要矮上半個頭,自己量力不是對手,一面躲避退讓,一面高聲罵街:“混帳,你這個小賊,你敢摸我一根頭發算你有種……想造反了不成?……狗養的小賊……。

    ” 田野絕不回嘴,怒目相視,一直捏着拳頭追趕過去,無奈三姑娘死命擾纏着,不肯讓他動武。

     “田野……别闖禍……。

    ” 公寓内的住客,大人小孩,二房東聽得屋子内吵鬧,都趕到房門口來看熱鬧。

     三姑娘為緩和僵局計,不顧一切羞辱推開田野,趨到劉文傑耳畔低聲說:“我雖然是賣身的,但是總不能在家裡怎樣……在外面開旅館開房間都可以……由你……。

    ” “好吧,晚上九點鐘我在東亞酒店等你!”劉文傑的态度傲慢,這樣,他便算自己下了這個台,匆匆奪門竄鼠出外,複又回頭向田野說:“小賊子,有你的一手,我們走着瞧就是了!”說完揚長而去。

     “晚上九點鐘在東亞酒店……。

    ”田野聽在心裡非常難受,三姑娘終于屈服了,這可憐蟲,她為着些許欠債,受人肆意蹂躏。

    田野有着無形的激怒瘀積在心裡無法發洩。

     三姑娘想安慰他吧,言語又不知從那兒說起。

     二房東對于這次的吵鬧,自然感到非常不滿,但是房客繳了房錢,她又無可奈何。

     田野不想再多說半句話,推開圍在房門口看熱鬧的房客,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緊扣房門,郁郁悶坐,心胸積壓着一股憤、恨、愁、怨、無法申訴。

     他想着:三姑娘花了二百六十元保釋他出獄,又替他繳付了每月六十元,積欠三個月的房租,相信是她儲蓄用來預備償還劉文傑的欠債的,舍己助人,這種人類的博愛精神,是夠偉大的。

     “她肯這樣幫助我,到底是為了什麼呢?”田野喃喃自語:“田野呀!你是個堂堂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學生怎可以平白受人家恩惠,而且向你施恩者還是一個出賣靈肉受人恣意蹂躏的社會可憐蟲,難道說,你就沒有能力把人家救出火坑麼……”田野痛下決心,要好好重頭做人,要抖起精神再在社會上奮鬥一番,第一樁事情是要将三姑娘救出火坑。

     人海茫茫,到那裡去謀職業好呢?香港已是人滿之患,找一份職業全靠人事關系,報紙上難得發現一段“招考職員”的廣告。

    而且他連一件比較光潔的衣服也沒有,稍為大一點的機關也不好意思走進去。

     闆壁上起了陣輕微的彈指之聲,是三姑娘隔着闆壁向他說話,聲音非常悲切:“田野,我知道你非常難過,但是和這種地痞流氓用意氣實在犯不着,你是有過刑事案記錄的人,和他們鬥準是吃虧的,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逃難來到這個地方,何不繼續忍耐下去,相信總有一天,我們能見天日的。

    ” 田野籲了口氣,他不忍令三姑娘過份傷心,說:“三姑娘,你既欠了債,又何必保釋我?又何必為我交付房錢?償清了你自己的債,不就是自由身了麼?” “我并非欠債,這筆錢是欠了他們的‘規’費,我現在陷身煙花叢,在他們的地區下謀生,這種錢是一輩子也還不清的,有一天過一天算了……還是你的自由要緊!” “唉!這還成什麼世界?天底下竟沒有一點公道,為什麼沒有人出來主持正義呢?” “田野!我有一個朋友!”三姑娘自闆壁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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