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鑄成大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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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離去!” 剛好在馬路上有流動的出租汽車經過,他們攔住了汽車,匆匆上車離開了險地。

     田野說:“你怎會知道我在這裡……!” “我不好意思跟着你,但不能違拗周沖的命令,隻好派一個把兄弟代勞,你由碼頭上下來,他就一直跟牢你,剛才你從‘京華’旅館出來,那人就跟着了你!可能他就住在那旅館裡,據我的猜想,可能是懶蛇的把兄弟譚玉琴,他原是香港灣仔區的地膽,現在霍天行‘刷過台腳’已經不能在香港待下去,聽說是潛到了九龍城一帶混生活,他曾揚言,要親手劈死殺害他的把兄弟懶蛇的人,今天突然出現,你以後的行動更要小心了……” “你怎會知道我在黑巷子裡呢?”田野問。

     “你和尊尼宋發生沖突時我的把兄弟傳遞消息,說那跟蹤的人向雄雞餐室的侍役找到你所坐的‘的士’,趕到‘金殿’舞廳去了……我趕到的時候,剛好尊尼宋的打手被譚玉琴趕了出來。

    初時,我還以為有人幫你的忙,所以放心,但一進巷,你卻危急了……” 田野從夢中醒來,已紅日滿窗,公寓中已是靜悄悄的。

     他正預備起來,忽的聽得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由樓梯上來。

     “啊,沈先生,你搬來啦,好的好的,歡迎,歡迎……”閻婆娘的聲音。

     這分明是有新的房客要搬進來了,田野勃然大怒,他曾向閻婆娘關照過,在未得到他的許可之前,不得把三姑娘的房間租出去。

    但是閻婆娘竟不顧一切擅自把房間租出去了。

     田野怒沖沖跳下床來,拉開房門,剛跨出門去,隻見那位提着兩件笨重行李的新房客竟向田野打招呼:“喲,田兄,早哇,才起床麼?” 田野定眼看去,那新房客竟是沈雁呢。

    不禁瞪目惶然。

    “怎麼……你搬來了……” 閻婆娘看見田野闖出來,就顫顫兢兢有溜開之意,這會兒看見他們兩人搭腔說話,定然是熟人,刹時放了一百二十個心,說:“喲,原來你們是認識的,那簡直是太好了!” 沈雁點首微笑,沒回答田野的話,獨自将兩件笨重的行李提進房間去了。

     閻婆娘谄媚的态度畢露無遺,說:“沈先生,你需要我幫忙嗎?” 沈雁說:“我還有兩件小行李在街上汽車裡,麻煩你替我拿上來好嗎?” “說那裡話,您太客氣了,這是應該的!”她登登登的,就跑下了樓梯。

     田野趁此空隙,跨進了沈雁的房間,房間内已完全改觀,天花闆、牆壁、窗框、梁柱,全經過油漆粉刷,面目一新。

    那破爛的闆壁用大紅花紙糊裱,好像新房一般。

    睹物思人,田野心情悒悒,默站在一旁,他憤恨閻婆娘的勢利,認錢不認人,隻要有利可圖,便不講究什麼情誼,友誼…… 沈雁在忙着布置他的新居,第一步工作是在牆上釘挂他的女朋友照片。

    沈雁的女朋友的确是很多的,肥嬌瘦美,肉感大膽,每張照片的姿勢都不同。

    忽的,他在百忙中掏出一包香煙遞到田野的面前。

     田野狠狠地盯他一眼。

    這位新房客占據了這間房間之後,他便再也沒有機會能使三姑娘搬回來住了。

    “你怎會搬到這裡來的?”田野忽問。

     “二房東貼了招租,我偶然間看到。

    說實在話,和你做鄰居,我實在感到榮幸呢!” “既說實在話,何不說真的!”田野怒目相向。

     沈雁狡狯地聳肩,燃着了煙卷,又重新挂他的照片,藉以避開田野的話鋒。

     “是霍天行命你搬過來的嗎?”田野迫着問。

     “啊,你這人太多疑了……”他露出奸笑。

     “他要你住在這裡監視我的行動,對嗎?”他漸漸激顫得無可自持。

     沈雁冷冷地擲下釘鎚說:“霍天行并沒有命令我監視你,他關照我幫你向溫夫人催款倒是真的,今天已經是第五天了,還有兩天到期,這五天當中你做了什麼沒?”忽然,他低下嗓子,若有其事地說:“要知道,期滿過後,溫夫人的錢仍繳不出來,依‘正義’公司的規矩就要把她處死,但是在這五天之中,你一點信息也沒有傳遞給她,她沒有機會去籌錢,假如現在去通知她的話,兩天之内,萬一錢籌不足……不就等于是你殺害了她嗎?” 田野惶恐。

    咆哮說:“這錯誤并不在她……霍天行既有命令給你,你為什麼現在才來呢?” 沈雁正色說:“這過錯在你,我昨天才得到命令,整天找你,你又不在!” “那末我去找霍天行辦交涉去!” “沒有用,他有要事,上澳門去了!” 田野不安地,更不知如何是好,在先,他原是想把催款的事情拖延一個時期,将來推避責任,但沒想到後果會如此的嚴重,的确,假如再把事情拖延下去,到期限之日,就必需要斷然處置溫克泉夫人,萬一她有能力願意把欠款付清,而是因為時間來不及,這豈不是就等于田野把她殺害了麼。

     田野從來就沒有想到這一點。

    他不再和沈雁多說,走回自己的房間,在西裝口袋中搜尋,幸而周沖給他的紙條還在,那是溫克泉住宅的地址。

    “七姊妹堡壘街十八号”。

     該怎樣進行呢?他茫無頭緒,到這時,覺得兩天的功夫是過于短促了。

    他躊躇沉思,霍天行到澳門去了,沒有頭子的許可,期限是無法變更的。

    他想到,也許可以請金麗娃作主将期限稍為延長。

    記得前天金麗娃在“蕾夢娜”咖啡館失約,何不以此為藉口,去找她商量呢。

     田野心意已定,便匆匆洗漱穿着。

     “田兄,假如你不樂意和我做鄰居,我可以退房子搬出去!”沈雁忽然探進頭來說。

     “忘記它!”田野不願理睬他的話。

     “我們今天晚上聚聚如何?好商量一個對策啦……” “今天晚上再說!” “時間還隻有兩天啦!” 田野不予理睬,當他離開公寓時,二房東閻婆娘正興沖沖地替她的新房客一手提着一手抱着,一堆堆,一疊疊,一包包的瑣碎物件由樓梯上上來。

     “閻婆娘,你又撈了多少‘鞋金’啦?”他問。

     閻婆娘摸不透田野的話意,有點驚惶,露了滿口金牙,似笑非笑呐呐地說:“田先生,還不是照着老規矩……說天理良心話。

    假如這位沈先生不是田先生的熟朋友,這間房子我才不肯租呢!田先生,你光一個人住在這裡不是很寂寞嗎?有多一個人做伴……” “你盡管發國難财,終有一天會後悔的…….”田野冷冷地說了一句,便走了。

     閻婆娘更是不懂,不過她知道不是好話,等田野走遠了。

    “呸!”的吐了一口涎沫。

    喃喃咀咒。

    “披了貓皮扮老虎。

    什麼也不像……你神氣個什麼勁……” 田野先打電話至“正義”公司,金麗娃不在,接電話的是周沖,田野不希望和他交談,即時就把電話挂斷了。

     他轉道來至幹諾道霍公館,那高牆,鐵閘門,狼狗,恐怖的女傭,一切都不陌生,女傭引他進屋,原來金麗娃竟是病了,在發高燒。

     金麗娃的寝室,布置得好像古埃及的禁宮,屋柱是鮮紅色的。

    襯配着绯紅色的牆壁,遍懸奇形怪狀巨幅的“野獸派”“達達派”的油晝,進門,是起居室,一層一層的輕紗幔由天花闆上挂下來,當中隔開,天花闆上挂着一盞巨型的中式宮燈,下面貼牆處有着一張長達五六尺的梳妝台,三面俱是落地長鏡,化妝品琳琅滿目,光隻是高高矮矮的香水瓶,就有數十種以上,圓的,方的,梭形的,閃着玻璃的霞彩,仿如開展覽會一般。

    内進,又有一層輕紗隔着,那便是寝榻之處,有幾桌,也有沙發椅,地上,有大大小小的花籃,花瓶,置滿了鮮花,芬香撲鼻,也許是因為金麗娃病了,她體貼的丈夫,特意替她布置的。

     但鮮花的妩媚,更充斥了寂寞的氣氛。

     田野輕步走進了病榻,那張床又是設計得非常特别的,四根龍鳳雕刻的彩色床柱,直頂上天花闆,像亭子一般挂着傘帳,席夢思白緞子的床墊,看上去軟綿綿的,把一個玉人陳設在當中。

     金麗娃似睡非睡,她的姿勢非常嬌媚,白軟緞滾着乳黃花邊的睡衣裡透出一雙潔白玉潤的手臂,微微向上揚起置在枕畔,好像天女下凡,向祥雲下墜,就隻是躺着。

     蓋着的被單,和睡衣是一個顔色,也用乳黃花邊滾着,薄薄的可以透明,這就可以看出這個睡美人玲珑浮凸的身段,确是逗人迷離,難怪周沖有占有她的欲望和野心了。

     她的臉兒绯紅的,尤其臉頰像熟透了的蘋果,沒有修飾的珠唇也像塗滿了寇丹,和那雙淨白的玉臂配在一起,真像雪裡面滴了鮮血。

    田野便知道,她确是在發高燒了。

     到這時,田野便不忍心去驚她了,雖然他是滿懷苦衷悲恨而來。

     他輕輕拖了一把椅子,靜靜地坐在床畔。

    由上至下,又由下至上,細細地欣賞金麗娃的睡姿。

    尤其欣賞她露在被單外面的一隻腳,真如粉琢一樣。

     約過了十來分鐘,金麗娃算是醒了。

    迷迷糊糊地擡起無神采的眼,看了看田野,喃喃地說:“你來了……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她的嗓子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是什麼病呢?感冒嗎?” 金麗娃搖頭:“……我的口很乾,你替我斟杯酒來好嗎?” 由于她的噪子過低,田野聽不大清楚,那有病人喝酒的道理?尚以為自己聽錯了。

    便說: “你口渴嗎?要喝茶?還是桔子水?我替你倒!” “……不!……我要喝酒……喝醉了,我可以不管……身旁一切的事……迷迷糊糊的……抛棄了一切的煩惱……” “嗯?那有害病還喝酒的道理?”田野趨近了耳朵。

     金麗娃微笑,眼中露出要求,更是妩媚,憐人,“你真是個好人……正直,剛強……就是有點傻。

    ” “唔?”田野聽不清楚,更側了臉,把耳朵更趨近了。

    “你說什麼?” 金麗娃竟呶起了朱唇,輕輕吻了田野的臉頰,那唇兒火辣辣的燙臉,可見得金麗娃的熱度非常的高。

     田野撫摸被吻過的臉頰,有說不出的滋味。

    這是第二次了,記得第一次在錢庚祥事件後,田野曾懷疑金麗娃是一種玩弄男性的浪漫作風,這會兒他的觀念已經改變,他對金麗娃的處境逐漸了解,雖然,她住在大公館内,出進皆是汽車,有大量金錢可以肆意揮霍,物質上的享受非普通的人能比倫,但精神上卻是痛苦的,四周的環境把她困擾,觸目所見俱是血淋淋的故事加上她的丈夫是個殘廢而冷酷寡情的人,家庭上缺乏溫暖。

    不過金麗娃已盡最大力量守她的婦道,“嫁雞随雞”,以她的能力盡情幫助她的丈夫發展事業,……但她畢竟不是個慣于殺人的能手,為了她丈夫,改變自己,這種女人充沛的美德,意志不二,在亂世之秋,實在是難得了。

     田野對金麗娃非常同情,憐愛逐漸萌生。

    假如不是有着“羅敷有夫”主人之婦的界線所隔,田野一定要擁抱她,好好吻她一頓。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撫摸她的額角,那熱度高得驚人,像火爐子般的燙手。

     “啊,你燒得很厲害呢!看過醫生沒有?”田野已把他的來意遺忘。

     金麗娃沒有回答。

    疲憊地星眸半張,執起了田野的手,由額角移到胸脯上,那正是兩座乳峰之間,深深的一道乳壕,她捧着田野的手,像捧着十字架祈禱一樣。

     田野的手觸到她的胸膛,感覺到她的心髒跳蕩得非常劇烈,刹時像流電般傳遞到他的心中,也激起一陣顫栗的跳躍。

     “你是個正直的人……”金麗娃再說。

     這時,田野暗暗地給自己提出警告,他必需要把握自己的理智,不能稍生邪念。

    當他把手從金麗娃胸膛上抽回來時,金麗娃說: “你真不肯替我倒酒嗎?” “……”借此機會,田野以為可以松弛一下他的神經:“我替你去倒……” “在外廳,有個玻璃櫃子!” 田野行出外廳時,那高大魁梧的女傭像守衛般呆呆站在那裡。

    她看見田野馬上便趨上來。

     “怎麼啦?田先生,霍太太病了之後,又不肯看醫生,又不肯吃藥!”她對主人,倒像忠心耿耿的。

     “病了多少天啦?”田野輕聲問。

     “三天……那天你走後,她和霍先生又吵得很兇!以後就病了。

    ” “吵些什麼呢?” “問題很多,她袒護你啦!又談到霍太太的父母問題……我不敢偷聽……” “嗯!藥在那裡?” “她不肯吃藥…;”女傭匆匆在酒櫃取出一瓶醬色的藥水,還有藥片。

    “霍先生倒是很體貼,親自替她配的……” 田野用高腳酒杯按照份量,斟了一杯藥水,還把藥餅也泡在藥水裡拌攪,使它溶解。

    他想用藥當酒騙過金麗娃。

    藥水是醬色的,盛在玻璃杯内,真像“威士忌”一樣,田野端進寝室内,金麗娃臉露喜色。

    也許在病後,從沒有一個人肯給她端酒。

    她的形色憔悴,連撐起來喝酒的力量也沒有。

     田野扶起她,當手觸撫到她細膩的肌膚時,心腔又是砰砰而跳,他端杯遞到她的唇邊。

    她也不知是酒是藥,一飲而盡,好像連味覺也失去。

     “謝謝你!”她舐着唇兒,安心地躺下,籲了口氣說:“那天我約你到‘蕾夢娜’,結果我失約——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不知道!” “霍天行知道了!他不給我去!” 田野驚恐:“他懷疑我嗎?” “不!他不希望我和任何人談論我父母的事情。

    ……我在香港,既無親戚,又無朋友……” “你不是有同學嗎?” “那些有利害關系的,都不能傾吐肺腑之話……” “那末你要說的,是什麼呢?” “霍天行是謀殺我父母的兇手!我已找到了證據!” “噢……”田野為她擔憂:“你找到什麼證據呢?” 金麗娃搖頭。

    “霍天行是精明人,他做事幹淨俐落,絕不拖泥帶水,别說是我,任何人也捏不到他的證據——他用經濟力量,把我父親的事業拖垮,假錢庚祥之手,高價大量收買我父親公司的股票,然後照股票印刷僞造,大量濫發,把股票弄得真僞不分,價值大跌,這一來,公司便形成混亂,等于破産……” “這恐怕是你的幻想吧?”田野安慰地說。

     “不,自從錢庚祥死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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