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強權肉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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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關……。

     “還是讓我回去吧!”三姑娘又說。

    但田野不理睬。

     由舞客的空隙中,透過來那五六雙猛獸似的兇惡目光,三姑娘不寒而悚,而田野卻好像滿不在乎。

     “柯大勇呢!怎麼沒到舞廳裡來?”他以鎮靜的姿态逗三姑娘說話,藉以鎮壓她不安的情緒。

     “唉——這個人,卑鄙無恥……别提他了!”三姑娘見田野的态度堅決,也隻有聽随命運的安排了。

     “為什麼不提?”田野正色說,并不把身旁的安危擺在心上。

    “我正要找他算帳——我走後,他對你怎樣?後來到什麼地方去了?” “唉——”又是一聲深重的歎氣。

    三姑娘羞懑地似乎說不出口:“你走了之後,在光天化日之下,他竟要……他竟要……唉!真是無恥,比禽獸不如……幸而,香魂剛巧由外面回來,算是救了我的清白!在後,他一定拉我到外面去遊玩,說是看電影,吃大菜,我知道他心謀不軌,隻是想避開香魂而已,于是我便死拖活拖,一定要拉着香魂同走,香魂的習慣,向是喜歡‘斬老襯’的!我們三人同行,看了電影,吃了大菜,然後便到舞廳裡來了!” “那末柯大勇的人呢?”田野又在舞廳裡掃了一轉。

     “他坐了一會,便推說有事先走了!似乎是預覺有什麼事情發生呢!”三姑娘指着那批地痞流氓說。

     “那末尊尼宋今天不到舞廳也是避開的了!”田野又說。

     “我想也該是吧!”三姑娘再次歎息說:“我真是自恨有眼無珠,沒想到他竟會這樣的無恥龌龊!那個肥肥胖胖的大腹賈,就是尊尼給我介紹的楊亨利,他出五千塊錢,要買我的肉體……因為我不肯從,所以便要我坐‘冷闆凳’報複……”說時,她的珠淚涔涔而下了。

     “噢!禽獸……”田野咀咒,一面頻頻點首說:“這樣看起來,他們是串通的了。

    ”一面,他磨拳擦掌的,心中又起了殺機。

     這時候,那批地痞流氓已會過了台帳,由那大腹賈楊亨利領先,似是要離去了。

     當然,他們因為勒令三姑娘坐“冷闆凳”,被半途殺出的田野破壞,無形等于坍了面子,再留在舞廳裡,非但沒有顔臉,也沒有什麼意思,倒不如早點離開舞廳以免難堪。

    當他們離開舞廳,有幾個還故意行到田野的座位之前,繞了一轉,算是示威,同時又辨認田野的臉孔。

     田野不在乎,你看看我,我也看看你,反正田野心中有把握,楊亨利露面帶他們而來,即有“龍脈”可查,斷然不敢公然在公共場所裡生事端,麻煩的恐怕還是他們離開舞廳之後。

     果然的,他們繞了一轉,默默無言地便走了,那些被召坐台子的“湯團”舞女送到大門口間,簡直醜态百出,香臉孔、親嘴,還毛手毛腳……使人感到這不過是個下流場所……。

     目送他們走後,三姑娘愁眉不展,心中忐忑不安。

    似乎有大禍臨頭的預兆,她說:“唉,今天又闖禍了!……” “怕什麼?”田野仍在賭氣,并不為他的“孤掌難鳴”感到惶恐:“這個世界,是人吃人的世界!你退讓,别人就更進一步!從今天起,我要學習反抗,更要學習怎樣去吃人……” 三姑娘忙執起他的手,不斷地撫摸着說:“為我這個不值錢的人,你又何苦呢?……事實上,我并不為自己擔憂,你且看,現在我已不是挂頭牌的舞女了,門前的霓虹燈牌子,也被人取下,……以後再也沒有人給我撐腰!……就可能被打進冷宮,做‘湯團’舞女,任何人可以對我公開淩辱,還有柯大勇、彭健昌等人,他們得不到冀想的要求,就随時随地同樣的可以叫我坐‘冷闆凳’!……我擔憂的還是你……” “那你不會不幹這一行麼?不做舞女就會餓死麼?……”田野咆哮。

     三姑娘搖頭:“你想得太簡單,想得太容易了……尊尼宋和我訂了一年合同,簽了字,蓋了章……現在才不過過了三個月,要等到合同滿時,還差得很遠啦……!” “當舞女何需要訂什麼合同?他完全是在騙你!毀約好了!”田野逞意氣說。

     “不!”三姑娘苦笑:“我雖然知道是上當了,但是後悔又有什麼用呢?想打官司嗎?那我們一定輸!他們是有錢有勢的一方面……而且我還欠了尊尼宋的錢……這些錢,又不知何時何日始才還得了……” 田野砰然地捶了一下桌子,他積瘀内心的氣忿,實無法發洩。

    抓起了酒瓶,連灌了兩杯下肚。

     “我們走吧!還是及早離開這是非之地,等到舞廳打烊之前,相信那些流氓還會轉頭來尋仇呢!”三姑娘撫着田野的頭發說:“我擔憂的還是你!……記得我們和劉文傑作對時,就是這樣……” 撫今追昔,兩人都起了無限感慨,四隻手便搭在一起,緊緊的捏着,這兩個“天涯淪落人”似是需要團結,始能反抗社會重重的黑幕……。

     “走吧!”三姑娘再說:“我們再坐下去也是沒趣!” 田野無奈,把仆歐召了過來,結算台帳,同時又交給三姑娘兩百元,請她自己去櫃台處把坐鐘點的帳算清,始才走出舞廳。

    “我看——”田野忽而躊躇說:“你欠尊尼宋的錢,我設法替還他,訂的合同,大可以毀約!現在我就送你回家去取行李,從今天起,你就搬出那間舞女公寓……” 三姑娘頓露驚詫之色:“不幹舞女倒可以,叫我搬到那兒去呢?……我實在不願意連累你呀……”她急疾搖頭。

     “現在不是連累與不連累的問題了!你實在不适宜在這種吃人的地方混下去!” “那末叫我搬到那兒去呢?……我現在連個安身的地方也沒有啦……” “回永樂街,我們的公寓去!”田野說。

     “噢——”三姑娘的眼眸霎霎的,略閃露了喜悅:“……我的房間不是已經被人租出去了嗎?” “你可以住我的房間!” “那末你呢?”三姑娘因過度喜悅而略感不安了。

     “我……我……我可以另想其他的辦法!” 這樣,三姑娘才知道她想歪了。

     當田野和三姑娘離開舞廳之際,剛出大門,即迎面駛來一架汽車,三姑娘原是驚弓之鳥,急忙趨避。

     “先生,要汽車嗎?”原來竟是流動性的“野雞”出租汽車呢,那司機自車廂中探出頭來兜生意。

     田野覺得正好。

    他正需要雇車趕路,先到甯波街舞女公寓,給三姑娘搬行李,然後趕返尖沙咀乘輪渡回返香港去。

    他便把出租汽車留下,向三姑娘說:“現在,先到你家裡去取行李!” “……你真的要我收山嗎?”三姑娘躊躇着,似乎還有考慮的地方。

     “當然!我向來是言出必行的!”田野說。

    一面攙扶三姑娘進入車廂向司機關照:“到甯波街去!” 三姑娘愁緒萬端,當汽車駛動時,她感慨說:“早知道如有,當日我又何必離開永樂街呢?” 田野說:“人生原就是這樣的,誰都無法預測,尤其在今日亂世……” “不!田野……我怎能連累你呢……我不是說瞧不起你的話,實在的,我諒你也沒有能力……替我把欠債還清……而且,你和我一樣,孤零零的一個人落在香港,怎有力量和尊尼宋、陳老麼那種有地頭勢力的人去鬥?……” “一個人隻要把心橫了,就什麼也不管的!”田野堅決說,他的心中也在盤算下一步驟。

     汽車的速度很快,他們兩人隻顧愁苦相對,沒有認路,瞬刻間,汽車已越過了甯波街向前疾駛。

     當田野發現時,高聲說:“喂!司機!你不認識路嗎?甯波街已經過啦!” 司機沒有回答,突然一個急轉灣,汽車竟駛進一條橫巷。

     “你送我們到那兒去……”田野怒而問。

     司機仍是不答,田野便知道事有蹊跷,可能他們又中了那些地痞流氓的奸計了。

    那巷子黝黑的,窄窄的僅能行走一架汽車,再向前走,已可看到有一批形狀兇惡,衣衫不整的歹徒守在那裡。

     “啊……我早說他們是不肯放過我們的……”三姑娘惶恐之餘,又痛哭流涕了。

     田野仗着酒意,絕不畏縮,決意要和他們拼上一陣。

    撫摸身上,竟什麼武器也沒有。

    急中生智,匆匆搶起了三姑娘手中的手提包,把她的粉盒拿出來,捏在手中。

    汽車已經在那批流氓的身旁停下了,在車頭燈的亮光照射下,可以看出他們的臉孔,就是剛才在舞廳内和楊亨利坐在一起的流氓。

     “好吧!朋友!要賭狠就不妨下車去賭……”那司機停妥了汽車,即回頭來說。

     田野知道,那司機絕對是和那些流氓一夥的壞蛋,要先發制人,捏着鬥大的拳頭,使出渾身的蠻力,首先一拳照着司機的眼睛打去。

     “哎喲!”司機冷不防被打個正着,踉跄摔倒,仰到駕駛盤上的喇叭上去,于是喇叭大嗚,車外的歹徒約有七八人,便蜂湧趕上來了。

     田野對司機還不肯放過,跨坐上椅背,繼續給他結結實實的擂了兩記拳頭。

    那司機原是個老槍,吃不住田野的蠻力,便告昏倒了。

    車外的歹徒要拉開車門了,田野抽緊了闩扭,不給他們開門。

    …… 但是那汽車有四道門,他顧得了後面的兩道,前面駕駛室的兩道卻顧不了,有一個歹徒自前面鑽進來了,由于車廂很小,不容易施展手腳,反正鑽進來的人總得首先吃虧,田野等他的腦袋剛探進來即給他一拳,也打的蠻結實的,那歹徒竟又滾出車廂外。

    照顧了前面,身旁左出的兩道門,同時被拉開,兩名歹徒分左右闖進來。

    全伸出了手,要拖田野出車廂去…… 三姑娘驚叫…… 田野忙擡起腳,照準首先伸首進來的歹徒胸膊死勁蹬去,他的蠻勁原是足以驚人的,那歹徒滾出車廂,但是後面的人卻已撲到他的背後,死死的把他摟住,田野再施展不了手腳,其他的歹徒也接二連三的湧進了車廂,亂拳如雨點而下,田野已處在劣勢,額上,臉上,胸膊上,全受到猛烈的毆打,歹徒們仗着人多,七手八腳的,橫扯直拉,終于把田野拖出車廂之外,…… 同時,三姑娘也被他們推出車外,她即呼嚷說:“你們要打……打我好了!……不要打他呀!……” “蕭玲珑!我們甯死不投降……”田野一面掙紮,一面呼嚷。

    他已被那幾條兇猛的大漢壓倒在地上了,拳打之外還要腳踢。

     三姑娘不忍眼看着田野吃虧,她哭着,抓住了一個流氓哽咽說:“……你們的楊老闆呢?……我要找你們的楊老闆說話……告訴他……隻要你們住手……他的任何條件我都接受……” 但三姑娘所得到的是一記狠狠的耳光,隻聽得那流氓猙獰而笑說: “哼!臭婊子的!你現在就算脫光了衣裳,看我們的亨利楊會不會要你……媽的!” 于是,三姑娘知道這批衣冠禽獸已無可理喻,她便拉大了嗓子向着巷口尖銳地呼喊救命。

    但那有什麼用處呢?這情形和劉文傑逞兇時的情形是一樣的,巷口間有路人擠在那裡圍觀,沒有誰敢仗義進巷幫助。

     “他媽的……”那流氓要制止三姑娘的呼喊,不惜以重拳照着三姑娘的背脊打去……她栽倒了…… 三姑娘原有舊傷,這一拳是打得非常狠毒的,像要閉住了氣。

    直在翻胃,隻見鮮血又從口角裡冒出來。

    她知道容忍、退讓,也不過是助長惡人們的兇焰,她需要反攻,需要和他們拼命,于是橫起了心腸,掙紮着由地上爬起,向着那些歹徒沖去……她的眼睛也是昏花的,也看不清楚什麼人了,抓着人便咬,但她究竟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歹徒們見她發了狂,對她的毆打更是不留情,衣裳也給撕破了……一忽兒,她已昏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了。

     但意外地田野卻掙紮開了那些壓着他的歹徒們的手爬起來了,原來他用三姑娘的粉盒灑歹徒的眼睛,這方法很生效,有幾個歹徒雙手掩眼,不斷地揉拂。

    田野便可以向他們還擊,但他已被毆得不像樣了呢,滿臉血痕,衣衫破爛……能站起來也是歪歪倒倒的,他卻在笑,赫赫地發狂在笑…… 這時巷口外連連響起幾聲警笛,是好事的路人招來了警察。

    那幾個沒有負傷的歹徒正要收拾将要支持不住的田野。

    聽得警笛聲,便匆匆攙扶着負傷的,溜上汽車,那司機也勉強支持精神,駕着汽車走了。

     這一場毆鬥,歹徒們得不償失,他們雖然把田野毆傷,但是他們七八個人也沒有一個不挂彩回去的。

     巷口間已有人影湧進來了。

    田野目睹歹徒長揚而去後,神志稍清,他要找尋三姑娘,一眼瞥見她軟柔地攤在地上,是毆打昏了呢,身上的旗袍和襯裙全被撕裂,亵衣全露在外面,尤其兩條雪白的大腿,很不雅觀。

    他便匆忙脫下上衣,給三姑娘蓋罩上。

     警察進來了,還有一大批看熱鬧的行人。

    “怎麼回事?”警察問。

     “一批流氓欺侮女人……”田野喘息着答。

    一面,他使出餘力,把三姑娘抱起來了。

     “跟我們到警局去報案吧!”警察說。

     第二天,田野和三姑娘全做了名人,報紙上的社會新聞版有很大的一段花邊新聞。

    記者們的判斷乃蕭玲珑在當紅時得罪了客人,所以在她除了頭牌的時候,有人夥衆趁機會打落水狗。

    還譏議田野是個護花使者,為了一個舞女,招惹來一身橫禍……。

     田野很氣忿地扔下報紙,他知道這段新聞刊登出來,準會惹起桑南施的誤會,以及金麗娃的譏諷,但這時候什麼都顧忌不了。

    這時,三姑娘正睡在他的房間内,而他自己卻擠到沈雁的房間内和沈雁拼床。

     沈雁自從失寵于周沖,上次田野替他仗義執言以後,對田野的感情大為轉變。

    查其實情,沈雁不過略為接近金麗娃,常趨霍公館讨好,便惹起周沖的誤會妒忌。

     田野早已起床了,他尚猶在夢中,田野扔下報紙即趨至自己的房間看三姑娘怎樣了。

     昨夜,扶三姑娘回公寓之後,漏夜請來了傷科大夫給她診治,面額手腳凡有傷的地方都給她敷了藥,包紮了紗布。

    這真像是一個棺材裡拆出來的木乃伊呢,渾身上下,重重疊疊全為紗布裹纏,那些歹徒們也可謂心毒手辣,對一個女人竟出此毒手。

     田野卻沒想到自己,他又何嘗不是遍體鱗傷呢,身體上下,全塗了紅藥水,好像血人一樣。

    眼眶是青的,額上、頰上除了幾塊瘀腫外,盡是抓傷,擦傷的斑痕。

     三姑娘仍昏迷地睡着,他不忍心将她弄醒,輕輕的又回返沈雁的房間内,那衣櫃前有一方長長的照身鏡,他照了照鏡子,覺得自己已真不像個人樣了,撫摸各處,都仍在隐隐發痛。

    記得劉文傑向他行兇時,也沒有這樣辣手。

    而楊亨利還是個有錢勢的大亨!他的出手比劉文傑更狠毒…… 好在他是有名姓的,也和尊尼宋有過交道,不怕找他不出來……隻要存心報仇,早晚總可做到。

     “哼!田老哥!我們是幹這一行的!出來花錢耍舞廳還要受到這樣的毆辱嗎?我們找丁炳榮、找柯大勇,今天晚上去報仇去!” 原來沈雁已經醒了,撐着肘膀坐了起來,向田野說話。

     “這人并非是舞廳裡的人呢!”田野說。

     “管他的!反正惹是非是在舞廳裡,我們要舞廳替我們把人交出來,讓我們自己放開手腳去幹!” 田野自己心裡有算盤,不願意和沈雁那種嘴巴沒遮攔的人計議,更怕被三姑娘聽見。

    他坐到床畔,撫着沈雁的肩膊說:“沈兄,你在正義公司幹了這樣久,相信也積了點錢吧?” 沈雁似有不解,側着首,諱莫如深地說:“你問這個幹嗎?” “我想向你借幾個錢……”田野呐呐說。

    他生平任窮困得沒飯吃的時候,也從未向人開口借過錢呢。

     “你要借多少呢?”沈雁關切地問。

     “五千元……” “呵呵——”沈雁高聲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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