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罪該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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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在晨間曾偷空至九龍聖瑪利醫院探望三姑娘,她的精神較前為健。

    但她還不知道亨利楊和尊尼宋之死,這是她沒看報紙的關系,自然蕾娜也不會把這些可怕的事情告訴她的。

     香魂也自昏迷狀态中清醒過來,她的頭仍用紗布重重包紮着,她擔憂臉容已告全毀,形狀會像魔鬼一樣,女人出來混,就全靠一副臉孔,臉孔毀了,就什麼本錢也沒有了。

     但紗布沒有解開,誰能知道她的容貌究竟變成怎樣呢? 田野隻有好言給她安慰,訛稱說:“我問過醫生,他說你隻傷了額角,這是沒有關系的,假如有痕疤可以用皮膚種殖法彌補,現在世界科學昌明,什麼美容都可以用人造方法,你大可以放心……再者,有些人的臉上有了缺陷,稱之為缺陷美,也許你的臉上有了痕疤,更能增加你的美貌呢……” 香魂哽咽說:“你别騙我,我整個臉上像火灼一樣的痛……怎會是隻有額上受傷呢?……你在安慰我吧了!……但是這種安慰隻是短暫的,等到我臉上的繃帶打開時……我的失望及痛苦,将會更大了……”她在流淚了,但她的淚痕在紗布包紮下是看不見的。

     田野到醫院來的原意,原是給他們兩人送醫藥費來的,他沒有勸慰病人的口才,更沒有安慰人的能耐。

    一時自感到狼狽,含糊應付了幾句話之後,推辭還需要上班,把錢交給了蕾娜之後,便匆匆告辭了。

     渡海回返聖蒙慈善會,已告遲到了一個半鐘頭,好在桑同白有特别任務交給他,他可以藉詞掩飾。

     “昨晚上,我流連在霍天行家中直到深夜,沒有什麼發現,告辭出來後,又在他的屋子附近守候窺探,但一點收獲也沒有!”他向桑同白報告說。

     “不必這樣急,偵查工作要慢慢進行的!”桑同白說。

     忽然,姜少芬推門進來,說有一位女人來電話找田野。

     田野在拈起電話筒時,尚懷疑三姑娘的病又有了什麼變化,或是出了什麼麻煩,以為是蕾娜打電話來報信……。

    但事情倒出乎意料之外。

    那聲音帶着磁性,充分含有吸力,竟是金麗娃呢。

     “田野嗎?今天有空請到我家裡來一次!” “有什麼事嗎?屬于公還是私?”田野的語氣并不禮貌,因為他憧憬出周沖的說話——她和周沖同渡周末。

     “我每次找你都是這樣‘嘀嘀咕咕’的!真讨厭!” “今天既非周末……” “我叫你來,你就得來!”她似乎在生氣了。

     “那末就屬于命令式的了!”田野無可奈何地說:“幾點鐘呢?” “管他幾點鐘?反正你來就是了!”她忿然就把電話挂斷了。

     田野楞楞地放下話筒,對金麗娃,他始終感到是一種“女性的恐怖”,究竟又為了什麼事情?要匆匆的把他招去呢?這次當不會是邀他郊遊了。

     該不會是亨利楊的謀殺案又被她找出了馬腳,招他去問罪吧? 當田野赴金麗娃之召喚時,晚報已經出來了。

    田野購了一份,上面還有關于亨利楊殺案的接續新聞報導,還有記者先生訪問亨利楊太太的記錄……她已供出當夜亨利楊最後的遺言,是往訪湯美徐去的。

     田野本可一笑置之,但是在那段新聞的背後,卻有幾行觸目驚心的字句。

     “……本案的發展,據警署透露,亨利楊的死因已略有眉目,刑事警探已獲得幾項有利線索,相信不久即可破案……”這也許是官式文章,田野自問這件殺案布置得非常完善,絕無任何線索留下……警方怎麼說距離破案已經不遠了呢? 他來到幹諾道剛要轉過天主堂走上斜坡至霍宅之時,倏的看見柯大勇由上面匆匆下來。

    田野急忙閃避一旁暗中窺探,隻見柯大勇臉色不正,神色匆匆。

     他很奇怪,金麗娃既然召他來,又為什麼把柯大勇也弄來了呢?由此推斷,當會和尊尼宋、亨利楊的命案有關了。

     二十分鐘後,他很鎮靜的走進了那高聳的大門之内。

    霍天行并不在家。

    田野由女傭引進了小客廳,金麗娃安閑地坐在沙發椅上,她第一句話便說:“你碰見了柯大勇嗎?” “我看見他,他卻沒看見我!”田野含笑說。

     “他來見我,吃了閉門羹,大概很生氣的走了!”金麗娃說。

    一面,她仍很客氣的招呼田野坐下,照例又是煙又是酒。

     金麗娃穿着家庭常服,并沒有什麼打扮,田野便知道她并沒有外出的意思。

    霍天行既不在家,把他招來幹什麼呢? 金麗娃單獨邀約田野,多半是郊遊,或到那種花天酒地,紙醉金迷的場所,今天的情形似乎很特别,假如在公事的方面來說,霍天行既沒有出門,當然應該由他作主,又大可以在茂昌洋行會面,為什麼又要邀約到家裡來呢?田野覺得處處都有蹊跷,同時又有點想入非非。

     “周沖沒有來嗎?”他忽然問。

     “嗨!别提他了,這家夥除了讨厭和可惡以外,一無可取!”金麗娃在斟酒時,一面撅着唇兒說。

     “上個周末,你不就是和他同遊嗎……” 金麗娃忽而笑吃吃的,雙手端着兩杯油綠綠的美酒,扭着身段竟趨至田野身旁坐下。

     “你吃醋了不成?”她似乎又在施展媚惑了。

     “噢!那真是笑話了……”田野很不自然地說:“周沖每次碰見我都要問問你,我也随便問問他也不為過呀。

    ” “那就是吃乾醋了!上個周末我和周沖出遊是屬于政治性的!”金麗娃悄眼一飄,分了一杯酒給田野端着,随着祝杯飲了一口,默了一默,又說:“我今天找你來的原因,因為我有一件案子交給你,希望你獨力去完成!” “那就是公事了!”田野也以同樣的口吻回報。

     “不知你有沒有膽量擔當?” “那要看是什麼案件,假如盲目的幹!我堅持我的原意,用‘拒絕’來答覆,假如是有意義,有價值,站在‘正義’的立場,即算更危險我盡我的能力,就算丢掉了性命,我也不在乎!” 金麗娃又是哈哈一笑,譏諷說:“好大的文章!既然是我個人交給你的工作,當然是适合你的思想和性格,才交給你的,要不然,正義公司那末多的人,我何不随便交給一個幹練的老手?” “那自然是你瞧得起我了,不過可征求過霍天行的同意嗎?” “霍天行并不知道這回事!”金麗娃正下臉色說:“這是我個人接回來的案子,個人交給你去做!” 田野很詫異,說:“不怕惹起霍天行誤會嗎?” “我完全負責!”金麗娃說。

     “但是霍天行不會對你怎樣,卻會對我不利!”田野說。

     金麗娃又是一笑,說:“但是這件工作假如做下地以後,霍天行非但不會責怪你,而且還會特别的賞識你哩!” 田野以懷疑的眼光,細細的注意金麗娃的表情說:“這豈非等于考驗我一次,對嗎?” “你經得起考驗嗎?”金麗娃抱着希望。

     田野自量,由湯九斤、尊尼宋陳老麼而且亨利楊,都很順利達到目的,沒有失過風。

    假如說案子單純一點,相信還不至于敗事。

    尤其在金麗娃面前,他不肯坍台,所以并不加以考慮,馬上說:“我仍堅持我的原意,要看案情如何?” “殺一個下野的共匪女間諜!一個極壞蛋的女人!” “哦?這倒使我很感興趣,但是詳細情形如何?我希望能夠完全清楚!” “當然要告訴你的!”金麗娃躍起身來,又再斟滿了一杯酒:“我先來祝你勝利!” 于是,兩人铿锵碰杯。

    幹了半杯,金麗娃便把案情詳細說出:“在大陸未淪陷之前,共匪為展開滲透攻勢,逼令飽受訓練的女匪幹下嫁在野的政府官員。

    藉以搗亂政府官員的行政及信念,這個女匪,名叫李玲。

    她奉令下嫁給某省政府的主任秘書為妾,過去她們怎樣結識而至結合的一段經過,我不必細說了,反正是布置得非常巧妙的!她慫恿那位省府主秘投匪,做了很多對不起政府的事情;直至到大陸淪陷,情勢卻大大改變,李玲反過來清算那位主秘……” “是那一個省政府的主任秘書?叫什麼名字?”田野忽然問。

     “這一點我替人在道義上守秘密,相信不礙事吧!”金麗娃正色說。

     田野想了一想,覺得也不無道理,便點了點頭。

     金麗娃繼續說:“到後來,那位主秘被清算鬥争了一番,弄得家敗人亡,你猜他變成了什麼個形狀?受盡共匪的酷刑,瞎掉了一隻眼睛,被掃地出門,逃到香港來了……” “但是那個女匪李玲呢?”田野又問。

     金麗娃又是哈哈一笑:“這所謂‘兔死狗烹’,李玲立功之後,被共匪認為小資産階級——因為她撈了主秘的錢不少,想把她的錢榨出來,所以她逼得逃亡,也同樣的逃到了香港!” 田野也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這也可謂天網恢恢!現在兩個冤家可以見面了!不過在情理上說,這位主秘也是作孽自受,他出賣國家,出賣了全國軍民,得到這樣的收場,實在罪有應得,現在還要殺人報仇,未免不懂得天理報應了!” “但你有沒有想過那個女匪李玲究竟害過多少人?那省府的主秘,不過是其中之一個,相信還有許多人沒處控訴呢,我們站在‘正義’公司的立場,把她除去,也可說是替天行道!” “當然,李玲是罪該萬死,不容赦免的!”田野說。

     “這等于說,你已肯答應負責這件任務了!”金麗娃笑了笑,似乎驕傲她已把田野說服。

    “不過這件案子的進行,卻需要相當的費上一番手腳。

    因為李玲不是一個平常的人物,她曾經受過共匪的特别訓練,非常機警,現在正住在香港大酒店,平常的行動本就非常詭秘的,自從有一天她坐在香港大酒店的茶室發現那位主秘也在座後,更是深居簡出,連大門也不肯出一步……。

    ” “難道說她已預感到有人要謀殺她嗎?” “這個不一定,凡是身份特殊的人都會有這種預感的,尤其李玲的心中有虧,‘做賊心虛’。

    ”金麗娃一面說着,一面自桌上取起了她的手提包,自裡面取出一張紙片,繼續說:“最近李玲有離開香港赴婆羅洲的企圖。

    ” “那豈非要辦理護照?” “是的,但是她走的不是正道,而是找那些制造僞照的歹徒交易!”金麗娃揚起了手中的紙片,指着上面所畫的圖形說:“這是制造僞照的匪窟,我查出來,已把它畫成圖形,地址在筲箕灣譚公廟!” 田野取起紙片細看,說:“你的意思是在這地點行事麼?” “這地方比較方便!” “我很奇怪你怎會把這窟穴查出來!” 金麗娃驕傲地笑了一笑說:“在香港這種‘狗屁倒糟’的地方,有那些我們會查不出來呢?” “不,我的意思是說——你怎會知道李玲在譚公廟這間匪窟購買僞照?” “香港大酒店有‘正義’公司的眼線,是當侍役的,李玲到譚公廟去,就是他介紹的!” 田野又多知道了一點關于“正義”公司的外圍布置。

     “你打算怎樣進行呢?”他問。

     “我的全部資料已交給你!你不妨自己設計設計看!”她說。

     田野便面臨考驗了。

    他喝着酒,又燃着了香煙,把金麗娃所畫的圖形反覆的細看。

    似乎有重擔負肩,認為這是金麗娃第一次對他的考驗,他不能不慎重。

     金麗娃回避開了,讓田野能得到充分的安靜。

     大概過了約有一個鐘點的時間。

    田野所抽的煙蒂已堆成一座小丘,那瓶美酒也隻剩下了底子。

     金麗娃疊着一捧鈔票,重新踏進了客廳,她說:“怎麼樣了?” “我仍在想——”田野擦着額上的熱汗。

    他的臉孔已為酒氣呈現了豬肝色。

    “我想,我第一步工作,應該到香港大酒店去住下。

    你讓我知道那個侍役的号碼,和姓名,我也假裝要到婆羅洲去,請他介紹制造僞照的匪窟,藉以打聽李玲的僞照何時可以制造出來,等到她去取件時,我伺機下手……” 金麗娃不斷點頭贊賞說:“你的計劃和我的腹案完全相同,由此可見得你已非常老練,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職業兇手了!但是你準備怎樣取她的性命呢?” “這要等我視查過譚公廟的地勢再作決定!”田野很有把握地說。

     金麗娃更表示佩服,取笑說:“将來你大可以取霍天行的地位而代之了!”随着,她指着擱置在桌上的一疊鈔票說:“這件案子代價并不高,因為這位省府主秘已瀕至破産地步,他隻肯出一萬元,還是向朋友七拼八湊起來的,我并不想坐地分肥,一萬元酬款悉數歸你個人所得,這裡的五千元算是訂洋,等到事成後再交你半數。

    ” 田野淡然的笑了一笑:“你是介紹人,放棄傭金,也是奇迹。

    我并非是個視錢如命的人,你隻管‘抽頭’就是了,這樣,我們四六拆帳,你拿四成,我拿六成……” 金麗娃笑笑:“你今天講客氣也是奇迹!其實我是存心幫你的忙,你最近不是短錢用嗎?你的三姑娘,你的好朋友吳全福全住在醫院裡,正需要等錢用,需要你幫忙啦!你還是不用客氣算了!” 田野還要說話,但金麗娃卻搖手制止,她把鈔票取了起來。

    再說:“假如你一定要講客氣,把欠我的一千元還我,除此以外,請我到麗池舞廳去瘋狂一番,就算酬謝了我這個介紹人,你以為如何呢?” “這倒是很高明的——”田野點頭說:“不過我有最後的一個要求,就是請你帶我去看看那個省府主秘,假如他的形狀正如你所說的,缺了一隻眼,形狀狼狽,那我就相信整個案情是真的,要不然,我仍拒絕接受這個差事!” 金麗娃面有難色。

    “我已經說過,他不肯露面……” “我們也不露面,偷偷的看看總可以!”田野再說。

     “你為什麼老是不相信我的話呢?”金麗娃皺着眉宇似有不樂。

     “我想證實你的信用!”田野堅持意見。

     “好的——”金麗娃在賭氣了,她怒沖沖的走進了寝室。

    忽而回頭說:“你等着,我換衣裳!” 等女人換衣裳需得要有很大的耐性,在這靜默下來的幾十分鐘間,田野的腦海中又起了矛盾的思潮。

     “漸漸的,我将會變成一個十足的壞人,十足的殺人犯……管他的呢,反正這世界上不應該存在的人太多了……” 金麗娃是打扮好了,妖冶得像“吉普賽”的野女郎一樣,大耳環,紅發巾,穿着一件淡紫色,透明如同蟬似的尼龍紗晚服,臂上搭着披巾,顔色與頭上的發巾相配。

     “走吧!”她說。

    語氣是命令式的。

     田野看花了眼:“你是去參加什麼國際晚會嗎?……” “除了去看省府主秘以外,不是還另有節目嗎?”金麗娃盯他一眼。

     田野始想起了她還要去瘋狂一番。

     十分鐘後,他們雙雙走出了霍宅,金麗娃要田野嘗試駕車,她說:“要做一個優秀的職業兇手,應該樣樣精通!” 當汽車自斜坡馬路降下,繞過天主堂時,有一個彪形大漢急忙閃避遁進了教堂的大門裡去。

    原來柯大勇并沒有離去呢,田野發現他自霍宅出來,他也發現田野進霍宅去,所以特意守着這裡窺探。

     他原是懷疑田野謀殺尊尼宋及亨利楊向金麗娃告密來的,這會兒看見金麗娃和田野的雙雙外出,不便發動,隻有留後再找機會算帳。

     田野駕車的技術已較以前大為進步,金麗娃在旁指點,專找那些車輛行人稀少的道路走。

     他們到達花園道,距離“聖蒙”慈善會并不遠,金麗娃指着一間洋房,向田野說:“就是這間屋子,他寄住在朋友家裡,你自己進去,說要找一位王先生,等他出來,你說找錯了人家,就可以走了……。

    ” 田野頓覺得對金麗娃的不信任,有點不好意思,金麗娃把他推出車外,便把車駕走了。

     “我在聖蒙慈善會附近等你!”她回頭說。

     田野躊躇了半晌,按照金麗娃的吩咐,鼓起勇氣上前叩門。

     出來應門的是一個小丫頭,田野照着金麗娃的指示說,要找一位王先生,不一會,那小丫頭便叫出一個人來。

    年紀約五十餘歲,果真的,瞎了一隻左眼,滿面傷疤,形狀非常怪怖。

     田野已經有了印象,這是受共匪酷刑的留痕,當可證實金麗娃的說話不假。

     “敝姓王,你找誰?”那人楞楞地問。

     “抱歉,找錯人了!你們這裡隻有一位姓王的嗎?”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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