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強權肉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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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元……你簡直當我是豪富了!假如我有五千元,我也不幹今天這撈什子了……” 田野感到失望,制止他笑下去,同時還以指頭點唇“噓”聲,請他别吵醒了三姑娘呢! “你要借這麼多的錢幹嗎呢?”沈雁再問。

     “唉——”田野長歎一聲。

    說:“替人贖身哪!” 沈雁不解怔怔地向田野凝注了半晌,說:“給誰贖身呢?——是她嗎?”他指了指闆壁。

    即問是否鄰室的三姑娘。

     田野避不作答,說:“既然你沒有辦法!那末我去找丁炳榮……” “我很奇怪?舞廳不是窰子!做舞女為什麼要贖身呢?高興做就做,不高興做就不做——田兄!你不要上人家的當哪!”他轉變以鄭重的口吻說。

    “我們是幹這一行的!千萬别被人‘黑吃黑’,舞廳是個藏污納垢的場所,裡面五花八門的黑玩意是很多的……” 田野經過再三思索,覺得要延緩當前不利的局勢,救三姑娘脫離苦海,脫離尊尼宋的羁絆,必需要設法先籌出一部分錢來替她還債,始能再打算下一步的計劃。

     本來,他自從參加了“正義”公司以後,所獲得的報酬,也不在萬元以下,但平日不知儉省,因為錢來得容易,用出去也特别豪爽,所以一旦有了事情,想籌個幾千元數目,也煞費周折。

     首先,他找到丁炳榮。

     丁炳榮赫然大笑,他拍着田野的膊胳悄悄說:“……你知道我家裡有多少人靠我生活?——連老連少,總共十四口人!要不然我才不會幹‘正義’公司這撈什子!叫我這一下子拿弄個五千元,那真比登天還難哪!你這末急着要借五千元,又有什麼困難嗎?是否在女人的身上出了麻煩?要小心哪,小老弟,在這年頭,女人是禍水,凡事應三思而行!要不然,無謂惹出事端,懊悔也來不及了……” 田野感到失望,撫着臉上未愈的傷痕,呐呐地說不出話。

     丁炳榮又說:“瞧你!滿臉青腫瘀黑,又和什麼人鬧了事了?在金錢上,我無法幫助你,但是假如要動手槍斧頭,我還可以助上一臂之力——你可告訴我詳細的情形嗎?” 田野躊躇着,實在無法啟齒,因為三姑娘的出身到底是個私娼,丁炳榮知道得清清楚楚,假如把事情詳細說出來,非但于事無補,恐怕還要遭受笑話呢?何況丁炳榮又曾邀請柯大勇等人替他到金殿舞廳去撐過場面。

     “是否又是和尊尼宋那批頭蛇鬧氣了?”丁炳榮問。

     田野搖首否認,他覺得未到必要時,還是不給丁炳榮知道較為妥當。

     “那末就是賭博遇了郎中!假如是這一遭,倒不必急着要錢,動拳頭就行了,黑社會之中,是講究黑吃黑的……” 田野也同樣否認。

     “這樣,假如非得要錢不可!不妨向‘正義’公司借,老闆不在家,找老闆娘也行!何況老闆娘和你的交情又不弱——不過,可不要化得冤枉啦!” 這句話倒是把田野提醒了,霍天行夫妻兩個是他們眼中的财閥。

    “舍去城隍不拜,去求燒香的”,這豈非笑話,隻要把三姑娘的事情隐瞞,金麗娃當不會笑話! 于是,田野便向丁炳榮告辭,欲轉道至幹諾道找金麗娃商借。

     “假如要動拳頭,用刀槍劈斧頭,可以通知我!”丁炳榮最後說:“不過可得守秘密,霍天行是不喜歡我們在職務以外滋生事端的!” 田野至霍宅,金麗娃還沒有起床哪!她在床上接見田野,好在田野登堂入室也不是頭一次,他懷着悒郁的心情,走進了那充滿绯色情調的寝室。

     “喲!我的大學生,怎麼幾天不見面就胖了?”她劈面就譏諷田野被打腫了臉,說完即吃吃笑個不絕,似乎是已洞悉田野求見的原因。

    “又是和什麼人鬧了氣啦?又是為女人麼?你向來有嗜好是為女人拼命的……” 田野苦笑,裝做泰然地說:“我來不為别的!想向你借五千元!” “五千元?”金麗娃霎着俏眼。

    “這不是個小數目,你算是借公款?還是向我私人借?” “公款與私人于我是一樣的!我隻要五千元急用!” 金麗娃笑得打仰,形狀很放蕩的,她靠着軟綿綿的高枕坐了起來。

    那單薄的睡衣,隐隐現現的露出她的玉體,尤其那伏起的酥胸,又吸引了田野的視覺。

     “五千元!還不是個小數目!”她止下了挑撥性的蕩笑,怔怔地說:“假如是向公司借,霍天行不在家,假如是向我借,沒那末多!……” “五千元在你的眼中,不會是大數目!老闆不在家,老闆娘自可作主,即算你私人,假如說拿不出來,那也是推托之詞!”田野直截了當地說。

     “嗯!你的語氣咄咄逼人,看樣子是非借給你不可了!”金麗娃似有允意了。

    “不過你能坦白的說明白,你要五千元急用,急着些什麼呢?” “英雄不究既往,好漢不問根由!這也是‘正義’公司的信條!對嗎?”田野需要回避正題,便以幽默的方式回答。

    “要不然,每一件案子在行動之先,你們也不用保密,把所有的員工完全蒙蔽了!” 金麗娃又豁然而笑。

     這時候,那高大的女傭捧進了早餐,那是一隻非常精緻的銀色餐架,可以裝置在床上吃的,這也是洋作風,早餐需得在床上吃,要吃完早餐之後始才洗漱。

     餐架上擺設有香噴噴的一瓶鮮花,據說那是可增進食欲的,有一小杯牛奶,蕃茄濃湯、牛油面包、肉排、鮮水果、還有咖啡。

     女傭把餐架置在床上,金麗娃即揮手命她離去!随手把餐盤中的咖啡分給田野。

     “我接獲情報!說你要找尋‘聖蒙’血案潘彼得,這五千元是否用在這上面呢?”她說。

     田野赫然一驚,幾乎喝到口裡的咖啡也噴出來了。

    “誰給你的情報呢?……”他張惶而問。

     “好漢不問根由!你是好漢反而問我了!”金麗娃瑩瑩而笑。

     那是笑裡藏刀,她嗅着鮮花,胃口很好。

    牛奶喝了,正嚼着面包。

     “那就是丁炳榮出賣我了……”田野憤然說。

    這時候他意覺到正義公司裡的每一個人,恁是表面上怎樣夠義氣,怎樣好,也同樣是靠不住的! “由你的表情,足證這五千元是用在偵查潘彼得的身上去,不會假了!”金麗娃再說。

     “丁炳榮竟是這樣的人嗎?……”田野好像沒聽見金麗娃所說的話,暗自對他平日認為最有義氣的人喃喃咀咒,心中暗暗的又起殺機。

     “别咒罵丁炳榮,他是平日最關切你的人!”金麗娃泰然說:“假如你不充好漢,我倒可以告訴你情報來源……” “我當然知道!”田野奮然說。

     “丁炳榮倒是一片好心!他知道你常常愛沖動,作無謂的冒險,你曾要求他設法替你偵查潘彼得的下落——要知道,潘彼得在‘聖蒙’慈善會出了事情,便出了重資一直要求我們庇護,當然這個人我們是要負責他的安全的,假如是我們的自己人把他拖出來,那豈非我們自己人打自己的嘴巴嗎?所以這件事情,丁炳榮是必然會絕拒你的,這是他對‘正義’公司的忠誠。

    他除了拒絕以外,而且還向柯大勇啦、沈雁啦,平日幾個和你比較接近的人關照,請他們不要受你的慫恿,因為他們是不知情的……” “那末就是柯大勇,或沈雁出賣我了!”田野說。

    仍是憤氣未平的。

     “這樣就不能算出賣了!”金麗娃說。

    “自己的一個團體裡面的人,當然要互相關照的!……” “我可以發誓,我要找尋潘彼得純粹是站在正義的立場,此人的行為卑劣無恥,他殺害了慈善家賈子德藉以陷害桑南施父女,藉以摧毀聖蒙慈善會,這種行為真該碎屍萬段……正義公司在行事前後并沒有把消息傳遞給我,我怎能知道謀殺的主持者是誰?……找尋潘彼德乃是出自我的良心上的道德行為,但等到丁炳榮勸息我罷手時,我即實行罷手,……借這五千元我肯發誓,絕非用在潘彼得身上……” “看你這發急的樣子!”金麗娃保持她的平和,慢慢地用完她的早餐。

    “那末你也可否坦誠相告,讓我知道你忽然要借五千元的用途?” 田野揩拭額上的熱汗。

    也覺得自己的沖動容易誤事,這時不得不轉變語氣,低聲說:“……我賭博輸了……” 金麗娃冷笑。

    她看臉色,就可以知道田野撒謊。

    但并不直接給他戳穿,移開餐架跳下床去,赤着那塗有寇丹雪白的腳,蹦蹦跳跳,趨至了梳妝台前。

    拉開了抽屜,翻翻找取兩大疊鈔票。

     “這是我自己私人的錢,不過數字少,和你要的。

    相差得很遠,假如你不介意,仍用得着的話,我就先借給你——兩千元!”金麗娃把鈔票遞到田野面前,說:“不過你不是賭徒,平常也不愛賭博,即算輸得更兇,也不會輸的這末厲害,定然是遇着了郎中了,假如是真的話,我倒可以找人出面替你把本錢拿回來!”說時,又不斷注意田野的臉色。

     田野心中想,兩千元的數字雖然不及三姑娘負債的半數,但有總比沒有來得好,便不由自主地把鈔票接下了。

    “那末我欠你兩千元就是了!假如是郎中的話,我自己也會應付,到底,我在‘正義’公司受你們的陶冶,已有這麼許多的時日,誰吃到我們的頭上,豈非自讨苦吃嗎?”他說。

     金麗娃啧着嘴,直在點頭,嫣然而笑說:“那末我就應該為你慶幸,我常聽人說:‘情場失意,賭場必得意,賭場失意,情場必得意!’你現在賭場一敗塗地,那末情場上必然得意非凡,讓我來歌頌你的勝利吧!” 田野被弄得很尴尬,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金麗娃又說:“不過情場如戰場,你别在情場得意之餘,掀起了戰事就是啦!” 田野不懂這些骨子裡的話。

    錢既已到手,亦無其他要求。

    便站起來告辭。

     金麗娃赤着腳,把他送到大門口間。

     “假如你賭場上轉敗為勝時,不妨來告訴我!”她最後說。

     田野出了霍宅的大門,一路上又在盤想,一個人到了緊急時,想弄幾個錢,也費上這麼多的周折,這世界簡直是缺乏人情味的世界,四處隻有陷阱,人與人之間的陷害。

     三姑娘欠尊尼宋的錢,本就可以不還的,因為這純是欺騙……但為三姑娘本身的安全計,息事甯人,又必須設法把所有的欠單買回來。

    甯可以後再設法把他幹掉!金麗娃借給他兩千元,連同他自己本身所有揮霍剩下的幾百元,湊過來兩千五百元還不到。

    這當不能解決當前的問題。

    于是,他一再思索,除了吳全福以外,在香港地方,再沒有一個“通财之義”的朋友了。

     他想到了吳全福,便匆匆轉道往皇後大道的“忠民福記書報社”,這書報社的業務果然比以前進步發達,已不是從前的那樣狹窄小得可憐的門面了。

    門面由單邊敞開占了一整間,裝飾也不像原先的那樣寒酸,相當的輝煌呢。

    裡面的布置有模有樣,壁櫥書架,書刊雜志琳琅滿目,似乎專做批發生意,還有沙發椅、經理室。

    這種場面,誰也不會相信那是用一千元起家的。

     田野歎了口氣,他欽佩吳全福的才能,能在短短的期間内用小小的資本,把一間書報社弄成這樣的宏偉。

    同時,又對吳全福非常羨慕,能安份知足。

    辛勤守業,力謀上進,比他終日遑遑,旁徨歧路,茫茫不知所終……要好得多。

     他跨進了書報社,裡面新添了很多的職員,有男的,也有女的,田野一個也不認識。

     “吳經理在嗎?”他迳自向經理室行過去。

     “這裡沒有吳經理啦!”一個戴眼鏡的男職員攔住了路回答。

     “吳全福先生……”事出意料之外,田野愕然了。

     “哦,他已經不是經理了,他是董事長啦!現在的經理,是湯九斤先生!” 這樣,田野始較為放心,說:“那末吳先生在嗎?我找他!” “他出去了!”那職員脅肩答:“董事長是不必每日辦公的!” 這時候,那滿臉浮滑的湯冬已自經理室内探出頭來向田野招呼。

    他正是新任總經理湯九斤先生的弟弟哪!“田先生!久違了!為什麼不進來坐坐?” 湯冬的氣派也大了,穿起了畢挺的西裝,戴起了金絲眼鏡,俨如總經理的模樣。

     “我是來找吳全福的,他到那兒去了?”田野說。

     湯冬過來和他握手,一面強把他延進經理室,他在田野面前,當然不敢搭起總經理的架子,不過按鈴喚小厮進房斟茶遞煙的一般客套形狀還是要做的。

     “吳全福現在做了我們的董事長!他上茶館去和客人談生意去了,也許一兩個鐘點就要回來的!” 以後,他就拉雜談了些書報社内的業務情形。

     “湯冬,老吳這家夥真刁,恐怕搞不成了……”忽然有人匆匆忙忙的跨進經理室,嘴裡沒遮攔的嚷着說話,原來是湯冬的兄長湯九斤呢。

    當他發現田野在座時,想把話吞回去,已經來不及了。

     但他也不能因此而立即退出經理室。

     田野覺得蹊跷,心中起了納悶,隻見他們兩人不斷地打眼色,究竟他們之中有着些什麼秘密呢? 湯冬比較機警,忙又和田野扯談書報社的業務發展計劃,藉以把田野的疑窦拖開。

     但田野卻拉着湯九斤說:“老吳現在在什麼地方?” 湯九斤不能答,眼睛投向湯冬,征求指示,湯冬點頭,湯九斤才說: “老吳現在正坐在德興茶樓裡……” “德興茶樓在什麼地方?” “就在對面街口轉角不遠的地方!”湯九斤答。

     于是,田野立即起座告辭。

    湯家兩兄弟挽留不住,以後,他們兩弟兄就鬼鬼祟祟的湊在一起耳語,似乎互相申斥。

     德興茶樓并非是一間大規模的茶樓,但也有三層樓,最下一層的茶客多半是中下層的人物居多。

    那是一色的檀木台椅,尤其那些下級的人物聚在一塊,四個人,桌子底下頂多隻有三隻腳,其他的腳多半縮到凳子上面,蹲不像蹲,坐不像坐,就是那姿勢的較多。

     田野在堂廳中找了一轉,不見吳全福的蹤影。

    因為他是穿西裝的,侍役便招呼他上樓去了。

     在香港地方茶樓的規矩,分成很多階層,樓下是最下級的,上一層樓就比較高尚,再上一層樓,就更加高尚,同樣的一碟點心,樓下賣五角,二樓可能賣七角五,三樓就賣一元了,完全是用金錢來耍氣派。

     二樓有部份是廂房,堂廳内的客人也并不怎樣高明,同樣的要蹲在凳子上品茗的。

     田野在堂廳中找不到吳全福的影迹,就隻有掀開廂房的門簾,逐一找尋。

    果然的,就發現吳全福醉倒在一間廂房之内。

    田野很奇怪,為什麼最近吳全福老愛酗酒? 受了什麼刺激嗎?一連看見他許多次,都是喝得醉醮醺的。

    像他這種胸懷寬闊,與世無争的好好先生,還有什麼事情會刺激他變成這種形狀?他所辦的書報社,業務堪稱順利,由小小的門面已變成大店鋪了,論地位,又由總經理升至董事長,這還有什麼事情不稱心呢? 做一間店鋪的經理,确實不大容易,要照顧業務,要為“頭寸”操心,……但是做董事長卻不然,什麼事情都可以不過問,隻要店鋪的業務好,那就等于挂個名義養老了。

     這時候吳全福正坐在一張靠背椅上,頹廢地坐着,垂首附胸,說他是睡着了吧,他的眼眼睛又是睜着,凝住着地闆出神,像有什麼紊煩的事情把他困擾。

     桌上還置有半瓶酒,那自然是半瓶早已經下肚,僅是那少少的半瓶酒就把他醉成這個樣子? 田野站在他的跟前,他毫無感覺。

    似乎是癡人一樣。

    看他的修飾,還是那套陳舊的土布衣褲,沒有一點董事長的氣派。

    記得書報社剛開張的時候,湯九斤兄弟兩人還是土頭土腦的鄉氣打扮,現在搖身一變,充滿了市儈的豪華氣息,隻吳全福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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