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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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樣子,他似乎沒受什麼委屈,精神也特别好,尤其是當聽到我媽打算帶着我“攔車喊冤”時,我哥哥義正詞嚴地駁斥了媽媽,說爸爸和他都是為了理想而奉獻,讓媽媽别扯他的後腿,說得媽媽不知所以。

     與哥哥的這次見面,讓母親看到了哥哥沒有受到絲毫委屈,那彪壯的體格似乎說明了一切,這讓她的情緒穩定了不少,于是放棄了“攔車喊冤”的打算。

    而這次和哥哥的見面,也是我們最後一次見監獄裡見到他。

    之後,無論我們怎麼申請,都沒有得到批準。

    不過哥哥總是有信件寄給母親,裡面說的都是他生活方面的一些細節,還寄過幾張照片。

    我們就是依靠這些信息,了解着哥哥成長的點點滴滴。

    之後再見到哥哥,已是十年後。

     不過,哥哥讓我下到洞裡的囑托肯定是無法完成了。

    首先我當時的膽子小,其次是第二天就有工程隊進駐秀西嶺填平了洞口。

    父親進洞沒有出來,我媽媽開始還妄圖阻止施工,不過被村委的人軟禁在了大隊的辦公室裡,反倒是我有機會去了現場,領着我去的人是村長,一個三十多歲的老好人,一說話就結巴。

     那天,我看到施工隊開車運來了一根根圓柱形的水泥柱子,他們将這些和洞口差不多粗的水泥柱一根根地放入洞内,直到和洞口齊平,然後朝裡灌注泥漿。

    後來我才知道這麼做的原因,是因為洞内面積過大,所以隻能采用封洞口的做法。

    洞口注滿泥漿後,工程隊又在秀西嶺這座不可思議的山地旁修建了一條直通無量山的水泥石橋,其中最粗壯的一個橋墩正是釘在了這個洞口上。

    可這座石橋并不是給人提供進山的方便,因為工程結束以後,政府又在當地修建了一片鐵絲網,将秀西嶺徹底與外界隔離,并且在這裡設置了崗哨。

    這所有的一切做法,都讓我們這個不大的村子裡謠言四起,不久,幾個造謠生事的人便被抓捕了,可這種欲蓋彌彰的做法更加激起了民衆的恐慌。

    很快,一股搬離村落的風潮開始悄然蔓延,隻要稍有路子的人,都離開了這座曾經風景如畫的小山村。

     我也随着媽媽離開了秀西村,坐了将近一個禮拜的火車和汽車。

    下車之後,我就見到了一臉嚴肅的爺爺和臉色陰沉的奶奶。

    面對着他們的兒媳婦和親孫子,兩位老人沒有表現出任何的親近,隻有爺爺不鹹不淡地說了一聲:“來了?” “來了。

    ”猶豫了一會兒,媽媽又怯生生地叫道:“爸,媽。

    ” 奶奶沒有理她,眼睛都在我身上打轉,也不知道是讨厭我還是有别的什麼想法。

     爺爺點點頭,說道:“走吧。

    ” 兩個人總共三句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個字。

    媽媽的表情很不自然,我也覺得十分别扭。

     火車站外,我們直接上了一輛軍車,身着軍裝的駕駛員對我們很是客氣地打着招呼。

    爺爺奶奶上了後座,母親很識相地上了副駕駛。

    我正要跟着媽媽坐進副駕駛,奶奶卻道:“那麼小的地方坐不下兩個人,你和爺爺奶奶坐。

    ”我于是很順從地去了後座。

     爺爺的腰杆挺得筆直,上車後,一聲不吭地望向車外。

     奶奶卻握住我的手說:“你叫何冰嗎?今年幾歲了?”媽媽聽後,身子一震,回頭看了奶奶一眼,眼眶裡已經噙滿了淚水。

     我那時并不太懂大人間的那種複雜的感情糾葛,所以根本不了解母親淚水的含義,隻是乖乖地回答奶奶,點頭說道:“是的。

    ” 奶奶終于笑了,一瞬間,慈祥的神态顯露無遺。

    對于我,奶奶終于摒棄了冷漠的僞裝,不過爺爺卻自始至終沒有看我一眼,也沒有和我們母子說一句話。

     爺爺他們住在部隊大院裡。

    他的級别很高,所以有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整體用紅磚建蓋,方方正正的,還有一個不算大的院子。

    那是一片高級軍官的居住區,共有十二座這樣的小樓。

    車子進了部隊大院,很多人都和爺爺打着招呼,有年紀大的人,也有年輕人,他們都恭喜爺爺“找回了自己的孫子”,而爺爺則一如既往地嚴肅,沒有發表任何意見,隻是機械地和打招呼的人揮揮手。

     爺爺家的小院坐落在整個部隊大院的深處。

    下了車,保姆早就在院門口等着。

    爺爺下車後,徑直進了小樓,奶奶則冷冷對我媽說道:“你先進去休息一會兒,屋子已經準備好了。

    我帶小冰去買些東西。

    ”說罷,不等媽媽答複,就拉着我,朝軍區大院外走去。

     路過一個籃球場時,見到六七個身着軍裝但沒有肩章的半大孩子在打籃球。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運動項目,于是饒有興趣地看着,直到走出很遠。

     奶奶帶着我走進了生平中第一次見到的百貨商店,看什麼都覺得新鮮,那些精美的物品看得我目瞪口呆,我被這些東西深深地吸引着。

    奶奶也不含糊,在我的獅子大開口下,她買了一大堆的果脯和點心,又替我買了兩件的确良襯衫,還有一條藍色的勞動布褲子和一頂帆布的鴨舌帽。

    回去後,保姆已經做好了飯菜,母親拘束地坐在飯桌旁,似乎有些手足無措。

    奶奶一邊帶着我坐在了飯桌旁,挨着她坐下,一邊面無表情地對我媽說道:“咱們家沒有小媳婦,該吃飯就上桌子,隻要把手洗幹淨就成。

    ”就因為奶奶這句話,我媽從此養成了飯前洗手的好習慣,并且保持了幾十年。

     飯桌前,大家沉默不語地吃着飯,忽然,爺爺問道:“這孩子還沒上學嗎?” 母親立刻放下飯碗,囫囵地将嘴裡的飯菜咽下去,急忙應道:“他爸本來打算讓他今年上學的。

    ”之後,再沒人說話。

     到了當年九月,我忽然被告知要上學了。

    奶奶拿出了早就買好的雙肩帶書包,親自送我去了位于軍區大院旁的一所小學。

    我雖然虛歲是九歲,但因為月份小,實際年齡也就是七歲多,和同年級的孩子相比,大不了多少。

    而我母親也因為爺爺的關系,弄到了農轉非的戶口,接着又被調入了當地的民政單位上班。

    總之,我們徹底融入了城市生活。

     三年後,我成了軍區大院裡那個籃球場上的風雲人物。

    而到了九十年代初期,随着我們軍區那批孩子的茁壯成長,一件無法意料到的事情降臨到了我的頭上,令我猝不及防。

     對于那件事,我印象非常深刻,那是在1992年夏季的一個酷熱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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