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孫小臭下山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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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身上有錢,盡快照方抓藥。

    再看給錢的那位頭也不轉,一溜煙兒似的跑了。

     孫小臭兒看明白了,提誰也不如給錢,奈何身上虱子、跳蚤不少,偏偏一個大子兒沒有。

    眼瞅過了四更天,兩個看守木籠的巡警懷抱警棍,靠在牆邊直沖盹兒。

    孫小臭兒一想等天亮進了局子,再想出來可不容易了,此時不逃更待何時?這厮長得瘦小枯幹,警察所的木籠子,換成旁人鑽不出去,卻困不住孫小臭兒,他先把腦袋往外擠,都蹭秃噜皮了,那也比進局子強,忍着疼側身一點點往外蹭。

    兩名看守全然不覺,關在木籠子裡的其他人可不幹了,你出得去,我們怎麼辦?别看巡警收了錢放人出去他們不敢說話,可是孫小臭兒又沒給過好處,同樣讓夜巡隊抓進來的,憑什麼讓你跑了?當時就有人扯脖子喊上了:“副爺,有人逃跑!” 這一嗓子立刻驚動了兩名看守,睜開眼正瞧見孫小臭兒剛鑽出木籠子,抄起警棍連吹口哨。

    孫小臭兒吓尿了屁,心慌意亂,撒腿如飛,舍命逃竄,蓄水池附近都是荒地,蒿草得有一人多高,他身形矮小跟個耗子似的,鑽進去可就不好逮了。

    巡警咋呼得厲害,卻也懶得去追,誰不知道孫小臭兒窮得叮當響,逮住也沒多大油水兒,隻當他是個屁,放了也就放了。

     孫小臭兒可不知道警察心裡怎麼想,急急如喪家之犬,惶惶似漏網之魚,這一次着實吓得不輕,跑得比兔子還快。

    偷墳掘墓頂多蹲幾年土窯,從警察所木籠中逃出去的罪過可不好說了,說大則大說小則小,全憑官廳一句話,他怕讓警察逮住挨槍子兒,天津城說什麼也不能待了,他這個長相,怎麼躲也得讓人認出來,聞着臭味兒就知道他在哪兒,尋思先躲到外地暫避一時,等到風頭過了再回來,當即拉了一個架勢,沖身後的天津城抱了抱拳,我孫小臭兒這叫“浪不靜龍遊深海,風不平虎歸山林”!已然落到這個地步了,他還揀好聽的說呢。

     2. 孫小臭兒想得挺好,常言道“樹挪死,人挪活”,大丈夫氣吞湖海、志在四方,反正他房無一間、地無一壟,又是光棍兒一條,無牽無挂,吃飯的能耐全在身上,出去走走倒也無妨,可他長這麼大沒離開過天津衛,不知應該投奔何處,他倒有法子,把鞋脫下來往天上一扔,看掉地上的鞋尖指向何方,他就往哪個方向跑。

    一路走靜海、青縣、滄州、南皮,過吳橋,不敢走大路,專揀羊腸小道、荒僻無人之處走,途中挖了幾個墳頭,餓死倒不至于,可也經常吃不飽。

    非止一日進了山東地界,孫小臭兒暗下決心,左右是出來了,怎麼着也得混出個名堂,一定要發了财再回天津衛,拿錢砸死抓他的警察,看看到時候誰是孫子誰是爺爺。

    白日夢誰都會做,大風刮不來錢,如何發财呢?他文不會測字、武不能賣拳,還長成這麼一副尊容,要飯也要不來,最拿手的就是掏墳包子,想發大财還得幹這一行。

    反正撐死膽兒大的、餓死膽兒小的,到什麼地方都有墳頭,掏誰的不是掏,縱然盜不了皇陵,最次也得找個王侯之墓!在當地蹲了幾天,拿耳朵一掃聽,得知臨淄城乃齊國國都,那個地方古墓極多,想來墓中的奇珍異寶也不會少,打定主意直奔臨淄。

    一路上曉行夜宿,行至一處,盡是荒山野嶺,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又趕上一場大雨,炸雷一個接一個,沒處躲沒處藏,隻得繼續往前走,把個孫小臭兒淋成了落湯雞。

     轉過一個山坳擡頭一看,路旁有一座大宅子,高牆大院,氣派非凡,卻與尋常的宅院不同,不分前後左右,造成了一個圓形,東西南北皆有廣亮的大門,什麼叫廣亮大門呢?大門上頭有門樓子,兩旁設門房,下置三蹬石階,總而言之是又高又大又豁亮。

    孫小臭兒讓雨澆得濕透了膛,也顧不得多想,忙跑到門樓子下頭避雨。

    這個鑽墳窟窿的孫小臭兒,不在乎風吹雨淋,隻是怕打雷,他也明白自己幹的勾當損陰德,怕遭了天譴讓雷劈死,蜷在門樓子底下又累又餓,凍得哆哆嗦嗦的,好歹是個容身之處,躺在石階上忍了一宿。

    轉天一早,迷迷糊糊聽得開門聲響。

    孫小臭兒心知肚明,他長成這樣,再加上這一身打扮,比要飯的也還不如,大戶人家的奴才向來是狗眼看人低,瞧見他躺在大門口,一腳将他踹開那還是好的,嫌髒了鞋放狗出來咬人也未可知。

     孫小臭兒就地一骨碌,急急忙忙翻身而起,匆匆閃到一旁,卻見大門分左右分開,打裡邊出來一位管家,不打不罵反而對他深施一禮,臉上賠着笑說:“恩公,我們家老太爺有請。

    ”孫小臭兒讓來人說愣了,四下裡看了看,大門前除了他之外再無旁人,許不是認錯人了?你們家老太爺是誰?我孫小臭兒是誰?咱這輩子見過嗎?怎麼變成你們家的恩公了?管家不容分說,拽上孫小臭兒進了大門。

    到了裡頭一看可了不得,這座宅子也太大了,屋宇連綿,觀之不盡,正堂坐北朝南、寬敞明亮,迎門挂一張《百鶴圖》,下設條案,左擺瓷瓶,右擺銅鏡,以前的有錢人家講究這麼布置,稱為“東平西靜”。

    條案兩側各有一張花梨木太師椅,左手邊坐了一位老太爺,白發銀髯、丹眉細目,身穿長袍、外罩馬褂,看見孫小臭兒到了,忙起身相迎,一把攥住孫小臭兒的手腕子:“恩公你可來了,快到屋中叙話。

    ”孫小臭兒直發蒙,不知這是怎麼一個路數,更不敢說話了,半推半就進得廳堂,分賓主落座,有下人端上茶來。

    孫小臭兒又渴又餓,到這會兒也不嘀咕了,心說“反正是你們認錯了人,我先落得肚中受用,大不了再讓你們打出門去”,打開茶盅蓋碗兒一瞧,茶色透綠、香氣撲鼻,唯獨一節,茶是涼的,孫小臭兒以為此地人好喝涼茶,什麼也沒多想,端起蓋碗茶一口喝了個底朝天,為了解飽連茶葉都嚼了。

    那位老太爺也不說話了,如同一個相面的,上上下下打量孫小臭兒,把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心裡頭直發毛,手腳不知往哪兒擱,心說這位是相女婿呢?我既無潘安之容,更無宋玉之貌,自己都不願意看自己,頭上也沒長犄角,幹什麼呢這是?老太爺不知道他心裡想的什麼,看罷多時點了點頭,命手下人帶孫小臭兒沐浴更衣,同時吩咐下去備好酒宴。

    有仆人伺候孫小臭兒洗了個澡,大木盆裡放好了水,居然也是涼的。

    孫小臭兒以為此時尚早,還沒來得及燒水,涼水就涼水吧,總比淋雨舒服,咬住後槽牙蹦進去一通洗。

    仆人又給他捧來一套衣服鞋襪,從上到下裡外三新,上好的料子,飛針走線繡着團花朵朵,要多講究有多講究,穿身上不寬不窄不長不短正合适。

    常言道“人配衣裳馬配鞍,西湖景配洋片”,孫小臭兒從小到大沒穿過正經衣服,而今幹幹淨淨、利利索索,穿戴齊整了對鏡子一照,您猜怎麼着?還是那麼寒碜!他身形瘦小,比個雞崽兒大不了多少,腦袋賽小碗兒、胳膊賽秤杆兒、手指頭賽煙卷兒、身子賽搓闆兒,長得尖嘴猴腮、獐頭鼠目,長年累月鑽墳包子,臉上藍一塊綠一塊全無人色,穿什麼也像偷來的。

     等他這邊拾掇利落了,那邊的酒宴也已擺好,剛才喝茶的是待客廳,大戶人家吃飯單有飯廳,來到這屋一看,桌子上美酒佳肴應有盡有,說來奇怪,全是冷葷,沒有熱炒,酒也沒有燙過的。

    另有一怪,外邊陰着天,屋裡燈架子上不見燭火,卻以熒光珠照亮,真沒見過這麼擺闊的。

    孫小臭兒不在乎冷熱,有半個馊窩頭就算過年了,何況還有酒有肉,得了這頓吃喝,别說讓人打出門去,把他一槍崩了也認頭,死也做個飽死鬼。

    他怕言多語失,仍是一聲不吭,坐下來山呼海嘯一通狠吃,恰如長江流水、好似風卷殘雲,頃刻之間一整桌酒席,讓他吃了一個碟幹碗淨、杯盤狼藉,這才将筷子撂下。

    在一旁伺候的奴仆全看傻了,此人長得如此單薄,吃這麼多東西往哪兒擱啊?不怕撐放了炮? 咱們說孫小臭兒吃了一個溝滿壕平,酒也沒少喝,全然忘乎所以了,一邊打着飽嗝,一邊醉眼乜斜地對那位老太爺說:“老爺子,我這才明白你為什麼叫我恩公,因為你們家的酒肉太多吃不過來,得求我來替你們吃,如今我肉也吃飽了,酒也喝足了,幫了你們這麼大的忙,大恩不用言謝了,咱們就此别過!”說完話搖搖晃晃往門外走,卻被老太爺一把拽了回來,将孫小臭兒摁在太師椅上,整頓衣冠拱手下拜:“萬望恩公搭救則個!” 老太爺自稱姓張,尊他的皆以“張三太爺”相稱,祖祖輩輩一直在此居住,都說富貴無三代、貧賤不到頭,他們家卻不然,從祖上就有錢,世世代代治家有道、家業興旺,卻也沒有為富不仁,乃是當地頭一号的積善之家。

    不過人生在世,無論善惡貴賤,總有恨你的,他們家行善積德,從不與人結仇,可也不是沒有仇人,當年有個大對頭,死前在墳中埋下一件“鎮物”,妄圖以此滅盡他們家的運勢。

    起初也沒在意,以為破點财沒什麼,可沒想到這件鎮物十分厲害,年頭越多越邪乎,如今破落之相已現,遲早有滅門之厄,因此求孫小臭兒出手,盜取墳中鎮物,保全他們一家老小,因此才說孫小臭兒是大恩人。

    這個活兒不白幹,張三太爺有言在先許給孫小臭兒,事成之後當以一世之财為酬。

     孫小臭兒已喝得東倒西歪,張三太爺說了半天他也沒聽太明白,别的沒記住,就記住那一世之财了,便問張三太爺,一世之财是多少錢?張三太爺并不明言,隻告訴他:“這得看你命裡容得下多大财了,十萬也好,百萬也罷,我一次給夠了你。

    ”孫小臭兒喜出望外,心想我一輩子吃苦受累可以掙多少錢?這一天都給了我,以後什麼也不用幹,站着吃躺着喝,就剩下享福了!當時把脖子一梗、胸脯子一拍:“掏一座老墳又有何難,這個活兒臭爺我幹了!” 張三太爺見孫小臭兒應允了,站起身來又施一禮,說那個仇人的墳就在山上,頭枕山腳踩河,可謂占盡了形勢,棺材下邊壓了九枚冥錢,稱為“厭勝錢”。

    墓主借這九枚厭勝錢,拿盡了他們家的運勢,而且那是個兇穴,墓主已成了潛靈作怪的惡鬼。

    常人身上陽氣重,沒等接近棺材,就會驚動了墓主,孫小臭兒是個挖墳掘墓的土賊,成天住在墳包子裡,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幹這個活非他不可。

     孫小臭兒财迷心竅,再加上酒壯人膽,一拍胸口滿應滿許,他也不想想,頭一次從天津城出來,到了這個地方人生地不熟,誰也不認識,張三太爺怎麼知道他是幹這一行的?隻問張三太爺讨了幾件家夥:一把小鏟子、一身老鼠衣,外加一隻燒鵝。

    說完往地上一倒,鼾聲大作。

     當天晚上,孫小臭兒将一隻燒鵝啃個淨光,卻沒敢喝酒,他也知道自己量淺降不住酒,隻恐耽誤了正事,錯失一世之财。

    等到月上中天,孫小臭兒換上老鼠衣,腰裡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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