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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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忍了。

    五塊就五塊,不能丢人現眼。

    當年他爹泡了一回池子,回去炫耀多少年,要是再像他這樣蒸一蒸,讓人搓一搓,還不知道會牛成什麼樣子呢! 洗完了,弄幹淨了,往外面的床上一躺,動都不想動了。

    看見有人趴着讓人舒舒服服地按摩,終于是不敢喊了。

    再怎麼少說,讓人拿捏一下恐怕又得十塊錢。

     正想睡去,突然看見有三個人裹了毛巾翻撲克牌,一下子又來了精神。

    在他們東許村,他打牌可是高手,腦袋瓜轉得快,能算出别人手裡的牌,老是赢家。

    許小虎也學着他們,裹了毛巾湊過去看,那幾個人也不煩。

    原來是玩“鬥地主”,輸一次五塊。

     這是許小虎的拿手好戲,就忍不住隔三差五地給人家指點。

    有一個就讓他說,老弟,玩會兒吧? 許小虎猶豫了一下,畢竟這是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兒,況且一次五塊錢也讓他看着眼暈。

     哎呀,輸了不就是五毛錢嘛!那人将他的軍。

     到底是他媽的城裡人,那瓷瓷實實的五塊錢,楞說成是五毛錢。

     許小虎看他們的水平也不怎麼的,心一橫,真的就大大趔趔地坐下了,上手就連赢了兩盤。

    樂了。

    他媽的這來錢還挺容易的! 再來就沒有那麼順了,偶爾也赢上一盤,沒多大功夫,五六十塊錢就出去了。

     許小虎猶豫了一下,畢竟是六十塊錢啊!想想昨天晚上扔的那五十塊倒黴錢,覺得這個城裡到處都是陷阱。

    那倆人看出了他的心思,說,老弟啊,玩不起就算了吧!這可不能愣充大款。

    這話許小虎可不願意聽,他看了那倆人一眼,不屑地說,這樣來不過瘾,要幹我們一回就下一塊!在這事兒上,他開竅快,順着就把十塊說成了一塊。

    倆人互相看了一下,樂了。

    一塊就一塊,陪你玩兒痛快!開始許小虎手氣還真不錯,果然翻過來了,不大一會兒功夫,連續收回來三十塊。

     再往下,可就沒他的戲了。

    他的運氣再也不來了,呼啦一下,差不多二百塊錢就沒有了。

    越是這樣,他就越急着撈回來;越是急,越是輸得慘。

    他的眼睛越來越紅,臉色越來越白,直到輸得再也掏不出十塊錢來,他才傻眼兒了。

    可怎麼回家去,車票錢都沒有了! 其實賭場上的人還是很仁義的,如果他開口向他們要個票錢,那兩個人是會給他的。

    但是他拉不下那臉兒,大話也說出去了,越是這個時候,越要挺住,不能讓人看不起。

    有一刻他差一點沒有把他的姑姑姑父拉出來賭上,他是要讓他們知道他在陽城可不是個讓人瞧不起的主。

    現在讓他回頭向他們開口讨錢,像個鄉下癟三似的,他才不幹呢。

     許小虎出了浴池的門,把口袋裡最後兩塊錢買了燒餅吃了,他這一天還是早上吃點東西,肚子早就餓了。

    一口氣吃了四個燒餅夾老鹹菜。

    吃完了才開始犯愁,這天都快黑了,他把回去的錢給弄沒了,讓他到哪裡去? 許小虎踟躇了半天,隻好往姑姑家走去。

    其實,為他在這座城市裡潇灑壯膽子的不是他口袋裡的錢,而是他的姑姑。

     許小虎把姑姑家樓前的草地都給踩爛了,他像一頭困獸,竄來竄去無謂地消耗着自己的精力和體力。

    那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鐘,姑姑家是亮着燈的,有人。

    可許小虎不敢上去。

    有人從樓裡進來或者出去,都匆匆忙忙的好像有急事追着似的,沒有人看他。

    偶而有一個人朝他瞟上一眼,立刻就警惕起來,甚至站下看了他一會,然後匆匆進去了,好像對他産生了懷疑。

    許小虎低頭看了一下,想到可能是手裡拿着為爺爺奶奶買的那把錘子,讓人家起疑了。

    他苦笑了一下,心想,我他媽是不是像個撬門的小偷啊? 他覺得他不能再等了,不論姑姑會怎麼樣,他必須得上去了。

     許小虎的心劇烈地跳着,他還從來沒有這麼蹑手蹑腳地走過路,深怕驚動了誰。

    姑姑家住三樓,他覺得明明還沒有走上幾個台階,卻一下子就到了。

    鼓了勇氣要敲門,裡面卻不知道在幹什麼,咕咚響了一下。

    許小虎以為有人要出來,拔腿就往樓下跑。

    邊跑邊扭頭往上看着,剛走到一樓的樓梯,猛地撞在一個人身上。

    那人伸手去抓許小虎,并張大了嘴巴要喊。

    許小虎想都沒有想,掄起手裡的敲骨錘打了過去。

     那個人倒在地上嘴巴還是張開着的,那聲音卻始終沒有發出來。

    許小虎看看地上的人,還有從腦袋上慢慢流出的血,他突然之間清醒起來。

    他就那樣站了足足有半分鐘。

     我敲人腦袋幹什麼?我又不是搶包的! 搶包的這個念頭一出現,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直到這時他才看到這個人手裡是提着一個小手包的。

    他意識到隻有這個包,能把他從目前的困境中解脫出來,就立刻伸手去抓那包。

    那人的手卻死死地抓住包不放,他是硬把那手給掰開的。

    幸虧是掰開了,如果掰不開,他也許會找個東西去砸,不惜把那隻手敲斷。

    那一刻他完全是瘋掉了。

     許小虎沒有在城裡停留,他不敢去車站,直接往城外奔去。

    電影錄像看得多了,他可是知道那些公安的厲害,他們往往出不了一頓飯的功夫,就能把犯罪分子給抓住,五花大綁地塞上警車。

    他不能在城裡等着被他們抓,他得跑,跑到城外他們也許就沒有辦法了。

    許小虎萬幸,他就那樣驚恐萬狀地奔跑,手裡還死死地抓着一個顯然不屬于他的小包。

    他沒有碰上巡警,他甚至沒有碰上警惕性高的城市居民。

    對于一樁突如其來的罪案而言,這個不設防的城市顯得是這樣寬容。

     許小虎是在農民的麥稭垛裡過的夜。

    他不知跑了多久才看到這些麥稭垛,他到了那裡就像是到了自己的家。

    他把頭拱在麥稭垛裡哇哇地大哭起來,他覺得他是受盡了委屈。

    他死命地用鼻子去嗅那新鮮的麥稭,把臉貼在那麥稭上,那一刻他就把麥稭垛當成了他的爹娘。

    那清香的氣味兒像是他娘的體香,也像是他爺爺奶奶他爹身上經年不散的土腥味兒。

    他哭夠了,在它們懷裡穩穩地睡了一覺。

     醒來天光已經大亮,麥稭垛被初升的太陽鍍得金黃。

    剛種了秋,小苗兒才露了個嫩綠的頭,田野裡是一片的寂靜。

    剛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許小虎還以為自己是在夢境裡,看到了手腕上挂着的那個包,才讓他警醒過來。

    他四下裡看了看,直到覺得安全了,才抖索着手把包打開。

    裡面隻是一堆文件紙,和一包煙,一個打火機。

    他又想哭,卻在那文件紙裡發現一個牛皮紙的信封來。

    信封裡面是整齊的一沓人民币。

    摒着呼吸數了,一共有八百多塊,這才看清楚了信封上寫着工資、煤氣、醫療費,獨生子女費之類的東西。

    許小虎看不明白,他因而也不能明白,這信封裡裝的是一個人一月的工資。

     許小虎把包埋在麥稭垛裡,把錢分開裝了,弄幹淨身上的草,到大路上攔了一輛往他們縣裡去的客車。

    在縣城換了一次車,回到家天已經擦黑。

    許小虎突然沮喪地想起來一件事情,他把給爺爺買的撓癢筢,還有給奶奶買的敲骨錘,給忘到麥稭垛裡了。

     許小虎回家就躺下了,一連昏睡了三天。

    他發燒,說胡話。

    他不停地說,不是我!不是我!把大家吓得一驚一炸的。

    爺爺說是受了驚。

    奶奶說,肯定是把魂兒丢到城裡了。

    城裡人都住在水泥盒子裡,挨不着地氣兒,不丢魂兒就怪了!奶奶堅定地邁着細碎的小步來到村口,朝着他回來時的方向悠揚地叫了起來: 虎兒,回家! 虎兒,回家來吧! 虎兒,回家來啊! 這頭睡虎終于被他的奶奶喚醒了。

    他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給姑姑打一個電話。

     許小虎騎着車子跑到鄉上,那時刻他覺得自己再也不是一個被人看不起的孩子,他已經是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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