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詛咒

關燈
乒乓乓打得那麼熱鬧,還不知道——哈哈哈哈——還不知道——現在死無對證了——哈哈哈哈……” 我厭惡地扭頭就走。

    楊向紅一把拉住我,鬼頭鬼腦笑嘻嘻地說:“别走啊!你跟水妖的事兒完了,可咱倆的事兒還沒完呢!” 我吃驚地回頭看着他,不知道他還想幹什麼。

     他獰笑着說:“你看,這事兒可都是你和白卓一手幹的,這招兒多聰明啊,我這種沒文化的可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但誰叫我一不小心看到了呢——不過你放心吧,我不會說出去的,我平時就最喜歡跟你們這些有文化的人在一起了。

    ” 我心裡一寒,知道他想勒索,恐懼地問:“你想怎樣?” “我不想怎樣!你跟白卓可真夠陰的啊,這麼幹淨利索就擺脫掉兩個傻子!你們倆不就又可以郎才女貌了嗎?我真是羨慕啊!但是,你們兩個從此幸福地——嘿嘿——幹那個,卻把我一個人孤零零地丢下,太不夠意思了吧?畢竟這個秘密咱們仨都知道,要一直守着秘密到死啊!不如咱們三個一塊兒——我也不想怎樣,不過是想分點兒好處罷了,這回白卓也不用裝淑女了,大家一起樂樂吧!” 我吃驚地看着他,不敢相信這種不是人的話都能從他嘴裡說出來,一時間想沖上去殺了他。

     “别激動啊!反正白卓已經跟傻子好過了,你也不用再把她當純情玉女了。

    她都被傻子玩兒了,也不差我一個,我總比那個傻子強吧?大家圖個開心,把這些倒黴事兒都忘個一幹二淨多好啊!怎麼樣,信不信得過我?我過幾天就能忘個精光!”楊向紅皮笑肉不笑地說。

     我緊握着拳頭,牙齒咬得要出血,惡狠狠地瞪着他。

    可楊向紅不屑地看着我,他知道我不是他的對手。

     我瞪了他一會兒,咬着牙扭頭便走。

     “等等啊,你到底答不答應啊?我還沒想好該不該忘了呢,剛才那一幕可真精彩啊!” 我站住腳,沒有回頭,冷冷地說:“你自己找白卓商量去,我和她——已經沒有關系了!”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啊!這麼一個大美人兒,你居然不要,那我也就隻能不好意思地收下了,畢竟獨享美人兒更好些,你說是吧?哈哈哈哈……” 我不再聽他廢話,迅速離開。

     那天晚上,我躺在集體戶的通鋪上翻來覆去睡不着覺,心裡盤算着怎樣出其不意弄死楊向紅,反正已經有兩個人死在我手裡了,“也不差我一個”,他自己都這麼說,可别怨我心狠手辣!這事兒得快辦,也許他明天就去找白卓勒索。

     一想起白卓,我心裡突然一陣悲痛。

    白卓為了一個村裡的傻子棄我如敝屣,還惡毒地欺騙我、利用我,我又何苦替她瞎操心呢?管她呢,讓楊向紅去摧殘她吧,他們兩個爛人,到死都要相互懷恨,相互折磨!我就要回上海了,就要告别這一切了,不再理這些罪惡和痛苦,我要忘了一切,幹幹淨淨地回去。

    我翻了一個身,心裡難過,但還是讓自己沉沉睡去,不要再想。

     那天深夜,一片漆黑中,我突然驚恐地在寒冷中醒來,看到水妖就站在我的床前,神色迷離地望着我。

     我張大嘴,可是喊不出聲來,全身一動不能動。

    水妖走近,俯身看着我,我聞到一股燒焦的肉味。

    然後她趴在地上,摸摸索索了好半天,像要找什麼東西,最後她終于站起來,把手裡的一大團物什放在我懷裡。

    我低頭一看,吓得要昏過去,那是一個半成形的死胎!那是我和她的胎兒! 我大叫一聲翻身驚醒。

    一屋皎潔的月光中,身邊的十幾個同學都睡得好好的—— 不對!他們雖然還躺着,但都睜大眼睛,驚恐地瞪着我身後!我順着他們望的方向看去,水妖就在我身後! 突然我感到腹部有什麼東西墜着,低頭一看,幾乎要暈過去,那個死胎正在緩緩蠕動!它一隻小手緊抓着我的背心要往上爬。

    我不敢伸手碰它,隻能發瘋地亂抖亂甩,想把它從身上弄下來,但怎麼也甩不脫。

    我一着急,撕開背心包着它丢開。

     那包東西一下落在楊向紅的身上。

    我看見楊向紅驚恐地瞪着胸前那包緩緩蠕動的衣服,可他一動也不能動。

    慢慢地,一隻半成形的小手從衣服裡伸出,摸索着夠到了楊向紅的脖子。

    我向水妖看去,她正盯着那個胎兒,唇邊像挂着一絲微笑,是那種母親看見自己孩子聽話時露出的會心的微笑。

    水妖把手攏起,那個胎兒也聽話地學着她的樣兒,把按在楊向紅脖子上的小手攏起。

    楊向紅胸口劇烈起伏,眼睛裡突然溢出了淚水,他絕望的目光哀求地看着我。

    整個鋪上的人隻有我能動,其他人都隻能眼睜睜地看着這可怕得如夢魇一樣的情景。

    隻有我能救楊向紅! 但我為什麼要救他?我也怕那個鬼胎,我還盼着楊向紅快點兒死呢!楊向紅哀求的目光慢慢變成怨恨的目光,終于一點一點失去光彩,他胸口停止了起伏,但那雙死魚般的瞳仁卻依舊惡毒地瞪着我。

     水妖輕輕抱起胎兒,血紅的眼睛盯着我,一步步地退去,消失在牆角的黑暗裡…… 那天晚上,村裡一夜間死了七個人,楊向紅和塔子他爹都死了,還有幾個是村裡的小孩兒,死屍的脖子上都印着一雙焦黑的小手印兒。

    村裡人都做了那個同樣的噩夢,包括我們這些男女知青。

    所有知青全都神情古怪地注視着我和白卓,他們都在懷疑這件事是否與我們有關。

    這絕不是一個噩夢那麼簡單。

     幾天之内,又連死了十來個人,夜夜都有人死在夢裡。

    全村人,包括知青,誰都不敢再睡覺了。

    每個人臉上都陰雲密布,瞪着紅腫的眼睛,偶而相互驚懼地掃一眼,什麼話都不敢說。

     這個與世隔絕的小山村,突然成了一個無夢的村子。

     村民們已經開始神色詭秘地打量着我們這些外來的知青了。

    即使他們現在還沒有懷疑,也很快就會懷疑我們的!我想起林間空地上那場私刑,禁不住渾身發抖。

     但很快,我們要回城的消息傳來了,壓抑的知青們終于松了一口氣。

     在永遠離開小山村的前幾天,我躲開所有人,又去了我和水妖交歡的那個山洞。

    漆黑山洞裡似乎還隐隐回響着那種詭異的聲音,那種誰也聽不懂的語言,好像水妖仍在裡面等着我。

    我沒敢進去,驚慌地離開了。

     我又去了火刑那塊林間空地。

    這是我最後瞧一眼水妖死去的地方,很快,她和這個地方,就要一道成為我一個褪色的記憶,再也想不起來了。

    我心中難過,一路上想着我和水妖的從前種種,一邊默默地禱告水妖的冤魂安息。

     我正要穿出樹林時,突然發現空地上有人! 那是白卓!她也去了那兒,正背對着我跪在地上哭泣。

     她在為誰哭泣?還能是誰,一定是那個塔子!我心裡突然被嫉意和怨恨充斥。

     我沖出樹林,一把把她按倒在地上。

    白卓尖叫一聲用力推我,我狠狠地打了她一個耳光,狂暴地撕去她的衣服,在火刑場上強奸了她。

     燒死水妖和塔子的空地上已經長出了野草,再也看不出那個恐怖之夜留下的焦黑痕迹了。

    白卓沒有叫,沒有反抗,也沒有發出她和塔子交媾時的那些髒話,隻是閉上被失眠折磨得紅腫的眼睛,靜靜地流出了兩行淚……我把我青春期所有的愛、欲望、屈辱、罪惡、悔恨、痛苦、軟弱都通通埋葬在那個小山村裡,然後一無所有地回到了上海。

     如果說當初我還不知道自己從那個小山村裡帶回了什麼,回上海的第一天我就發現了。

     我看到了你爺爺紅腫的眼睛,和那個小村裡的村民一樣!我吓了一跳,一下子堕入冰窖。

    你爺爺說,他的噩夢是從幾個月前我寫信告訴他知青們都做噩夢時就開始了。

    盡管我信裡沒有說任何水妖的細節,但他夢裡的女子卻和水妖一模一樣,他也看到了水妖!而在上海的我,第一天夜裡終于又看到水妖,我也徹底失眠了,我把那個詛咒帶回了上海! 半年後,白卓來找我。

    我本以為今生今世再也不可能見到她了,但當我看到她那雙依舊紅腫的眼睛,終于慘然一笑。

    我們的命運已經被一個共同的罪惡牢牢地焊在一起,再也分不開了!白卓說她懷孕了。

    那孩子就是你,你就是那次林間強奸的産物! 很抱歉你不是什麼愛的産物,你是恨的産物,是罪惡的産物!你是一個——惡毒的意外! 但我也可以實話告訴你,很少有人是愛的産物,絕大多數人隻不過是尴尬的生活和無知的欲望的産物。

     我和白卓迅速結婚了。

    你爺爺看着白卓從小長大的,現在他看到白卓同樣紅腫的眼睛,長歎了一口氣,也沒說什麼,算是默認了我們的婚事。

     但婚後的生活依然是無窮無盡的愁雲慘日。

    每天夜裡,我都和白卓在屋裡相互警惕着不讓對方睡去,還要時常過去照看你爺爺,以防他睡過去了。

     後來,你便生了下來。

    雖然一切依然沒有好轉,但你的出生畢竟還是給白卓帶來了些許安慰。

    你媽媽很喜歡你,總是抱着你整夜靜靜地流淚,一句話也不和我說。

    我們之間很少交談,因為有一個共同的話題誰也不想談,可又誰都繞不過去。

     有一天深夜,你爺爺踱到我們的屋裡,靜靜地坐着不說話,眼睛在我和白卓臉上轉來轉去。

    我和白卓裝作沒看見他的目光,誰都不吱聲。

     末了,你爺爺長歎一聲,說:“該有誰跟我說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了吧!”我和白卓互相看了一眼,都低下頭去,依舊沉默。

    你爺爺說:“我活了這麼大年紀,該見過的也都見過了,還從來沒聽見過這麼可怕的事兒。

    恐怕我也沒幾年好活的了,臨死前總得讓我做個明白鬼吧!” 我知道躲不過去了,隻好支支吾吾地把下鄉那幾年發生的事兒說給你爺爺聽。

    白卓一直低着頭,滿臉煞白地聽着,恨不得找個地縫兒鑽進去。

     你爺爺是舊上海的大老闆,為人十分精明,我說話時稍有點兒含含糊糊,他便立刻追問。

    到了那天快天亮時,他終于明白了一切前因後果。

     聽完後,他坐在那兒,一言不發,靜靜地沉思,然後終于緩緩站起來,眼睛也不看我和白卓,語調沉痛地說:“我一輩子本分,生意之所以能做得那麼大,隻是因為我從來不坑人,大家夥兒都信得過我。

    現在——唉!時代變了!年輕人都成了你們——唉!你們……”他說不下去,哽住了。

    我知道他心裡悲憤難當,這已經是他能說的最不客氣的話了,他實在是連看都不願意看我們一眼。

     你爺爺開門要走,臨出門的時候,他背對着我倆說:“那個啞巴女孩真命苦啊,不像你們——自作自受!她和你生的那個女孩兒,畢竟也是我們蕭家的骨肉,不能丢在那個可怕的村子裡不管。

    你不是說在白河那邊也沒人管她嗎?你把我孫女兒給我找回來,但願……但願水妖看見你對自己的女兒還有一絲舐犢之情,也就不再難為咱們家了!唉,太對不起人家了,可憐一個姑娘家——你們……”但難聽的話他終于沒能說得出口,他在門口搖了搖頭,長歎一聲。

     事後,你爺爺找他一個做生意時的結拜兄弟跑了一趟東北,把水妖生的那個女孩兒偷了回來。

    那個女孩兒隻在咱們家待了沒幾天,估計你根本就不記得了。

    你爺爺很喜歡那個女孩兒,但隻帶了她幾天,你爺爺突然就死了,死得很離奇!你應該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吧?我和白卓害怕得不行,說什麼也不敢再把那個女孩兒留在家裡,決定把她送到别處去。

    後來,我找到我小時候的乳母,每月給她一筆錢,讓她幫我帶大那個女孩兒。

     如果說當初我還不知道自己從那個小山村裡帶回了什麼,回上海的第一天我就發現了。

     我看到了你爺爺紅腫的眼睛,和那個小村裡的村民一樣!我吓了一跳,一下子堕入冰窖。

    你爺爺說,他的噩夢是從幾個月前我寫信告訴他知青們都做噩夢時就開始了。

    盡管我信裡沒有說任何水妖的細節,但他夢裡的女子卻和水妖一模一樣,他也看到了水妖!而在上海的我,第一天夜裡終于又看到水妖,我也徹底失眠
0.17271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