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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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

     渡輪抵島時已過七點。

    陽光的強度到底有所收斂,但夏日的天空依然光朗朗的,或者莫如說反倒愈發亮麗。

    港口建築物的白牆上用黑漆漆的大字寫出島名,俨然門牌。

    船一靠碼頭,提着東西的乘客便一個個排隊下棧橋。

    港前是露天咖啡館,接船的人在那裡等待要接的人下來。

     我下船就搜索敏的姿影,但找不見像是她的女子。

    幾個民家客店經營者搭話問我是不是找住處,每次我都搖頭說不是,但他們還是把名片塞到我手裡。

     人們下了船後朝各自方向散去。

    買東西回來的人回自己的家,遊客去了某處的賓館或民家客店。

    接船的人也碰上要接的什麼人,擁抱或握手一陣子後結伴去哪裡消失了。

    兩輛卡車和一輛箱形普吉奧轎車也已下船,丢下引擎聲疾馳而去。

    受好奇心驅使聚集來的貓們狗們也不覺之間無影無蹤。

    最後剩下來的隻有閑着沒事的一夥曬黑的老人和我——提一個與場合不符的塑膠體育包的我。

     我在咖啡館桌旁坐下,要了杯冰紅茶,開始考慮下一步怎麼辦。

    但怎麼辦也辦不了。

    夜即将來臨,又摸不着東南西北。

    眼下在這裡我能做的事一件也沒有。

    若再等一會兒也誰都不來,隻能先在哪裡投宿,明天早班船時間再來此一次。

    我不認為敏會由于一時疏忽而讓我撲空。

    因為按堇的說法,她是個十分小心謹慎、中規中矩的女性。

    倘來不成碼頭,應有某種緣由才是。

    或者敏沒以為我會來得這麼快也有可能。

     肚子餓得不行,洶湧的空腹感,似乎身體的另一側都隐約可見了。

    大概身體這才意識到出海後光知道猛吸新鮮空氣而從早到晚還什麼都沒投入胃囊。

    但我不想錯過敏,決定再在這咖啡館忍耐一會兒。

    時而有當地人從我面前走過,不無新奇地往我臉掃上一眼。

     我在咖啡館旁邊的書報攤上買了一本關于小島曆史和地理的英文小冊子,邊翻看邊喝味道怪異的咖啡。

    島上人口三千至六千,因季節而異。

    遊客增多的夏季人口多少上浮,冬季随着人們外出打工而下降。

    島上無像樣的産業,農作物也有限,出産的無非橄榄和幾種水果而已。

    其餘是漁業和采海綿。

    所以,進入本世紀後不少居民移居美國,其中多數住在佛羅裡達,因為漁業和采海綿的經驗能派上用場。

    據說佛羅裡達有個名字取自他們島名的小鎮。

    島的山頂上有軍用雷達設施。

    我現在所在的民用港附近的另一小港供軍事警備艇出入。

    因為距土耳其國境近,要防備對方犯境和走私,所以街上可以見到軍人。

    若同土耳其發生糾紛(實際上也小摩擦不斷),船隻出入便頻繁起來。

     公元前,希臘文明曾包籠在曆史榮光之中——在那個時代,小島作為貿易中轉港一片繁榮,因為位于亞洲貿易的交通要道,而且當時山上樹木蔥茏,造船業也因之興旺發達。

    然而伴随希臘文明的衰退和後來山上樹木被伐盡砍光(此後潤綠再不曾返回小島),島迅速黯然失色。

    不久土耳其人來了,他們的統治酷烈而徹底,稍不如意,土耳其人便像修剪院子樹木那樣把人們的鼻子耳朵一削而光——書中這樣寫道。

    十九世紀快結束時,經過數次同土耳其軍隊的浴血奮戰,島終于獲得獨立,港口開始翻卷希臘的青白旗。

    不久希特勒的軍隊跑來了,他們在山頂設立雷達站監視近海,因這一帶視野最為開闊。

    英國飛機曾從馬耳他飛來扔炸彈,企圖将其炸毀。

    不僅山頂基地,還轟炸了港口,炸沉無辜的漁船,漁民也死了好幾人。

    在這次轟炸中,希臘人比德國人死得多,村民中至今仍有人對此懷恨在心。

     一如希臘的大部分島嶼,這座島也少有平地,而險峻無情的山嶺占據了幾乎所有面積,人們的聚居地僅限于鄰近海港的南部沿岸。

    離人煙遠些的地方固然有甯靜優美的海灘,但去那裡要翻越崇山峻嶺,交通便利的地方則沒有宜人的海灘。

    這大約是遊客難以增加的一個原因。

    山裡散在着幾座希臘東正教的修道院,但修道人員嚴守清規戒律,不接待興之所至的來訪者。

     僅從導遊手冊上看,這座希臘小島實在普通得很,無甚特色可言。

    隻是不知為什麼,一部分英國人卻似乎對此島情有獨鐘(英國人總有不無古怪之處),他們以非凡的熱情在靠近港口的高台地帶建造了夏令别墅群。

    尤其是六十年代後期,幾個英國作家在這裡眼望碧海白雲寫小說,幾部作品還得到了相當高的文學評價。

    由此之故,這小島在英國文壇獲得了某種羅曼蒂克的聲譽。

    不過,島上居住的希臘人倒好像對自己島上如此輝煌的文化層面幾乎不聞不問。

     我就這樣讀着這些記述,用來沖淡饑餓感。

    讀罷合上書,再次環顧四周。

    咖啡館的老人們俨然在進行長時間視力測試,仍在百看不厭地看海。

    時針已轉過八點,饑餓感此時已近乎痛感。

    燒肉和烤魚的香味兒不知從何處飄來,如同正在興頭上的拷問者一般緊緊勒起我的五髒六腑。

    我忍無可忍,欠身離座,提起包剛要去找飯店,一名女子靜靜地出現了。

     女子面迎西邊海面上終于傾斜下來的太陽光,搖曳着及膝白裙,快步走下石階。

    腳上一雙網球鞋,步子并不大,但很有活力。

    上身穿淡綠色無袖衫,頭上一頂窄檐帽,肩挎小小的布質挎包。

    由于步法甚為常規自然,又與周圍景物融為一體,起初我以為是當地女子。

    但她徑直朝我這邊走來,走近了看出是東方人。

    我幾乎條件反射地坐回椅子,又旋即站起。

    女子摘下太陽鏡,道出我的名字。

     “來晚了,對不起。

    ”她說,“去這兒的警察署來着,手續真是費事。

    也沒想到你今天能到,以為最快也得明天中午。

    ” “轉機很順利的。

    ”我說。

    警察署? 敏視線筆直地看着我,微微一笑。

    “可以的話,邊吃邊說吧。

    我很早吃完早飯,直到現在。

    你怎麼樣,餓了吧?” 饑腸辘辘,我說。

     她把我領去港口後頭一家飯館。

    門口旁邊有個很大的炭火燒烤爐,鐵絲網上烤着一看就知是剛出海的鮮魚鮮貝。

    她問我喜歡魚麼,我說喜歡。

    敏用隻言片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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