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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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談談我自己吧。

     當然,這是堇的故事,不是我的故事。

    但既然通過我的眼睛來講堇這個人、講堇的故事,那麼在某種程度上說一下我是誰就是必要的了。

     問題是,在準備談自己的時候,我每每陷入輕度的困惑之中,每每被“自己是什麼”這一命題所附帶的古典式悖論拖住後腿。

    亦即,就純粹的信息量而言,能比我更多地談我的人這個世界任何地方都是不存在的。

    但是,我在談自己自身的時候,被談的自己勢必被作為談者的我——被我的價值觀、感覺的尺度、作為觀察者的能力以及各種各樣的現實利害關系——所取舍所篩選所限定所分割。

    果真如此,被談的“我”的形象又能有多少客觀真實性呢?對此我非常放心不下,向來放心不下。

     但是,世間大多數人看上去對這種恐怖或不安幾乎都無動于衷,一有機會就想以驚人坦率的語句談論自己,諸如說什麼“我這人心直口快,不會拐彎抹角,傻瓜似的”、“我這人敏感脆弱,和世人打不好交道”、“我這人專會洞察人心”等等。

    然而,我多次目睹“敏感脆弱”的人無謂地傷害他人,多次目睹“心直口快”的人不自覺地再三強調于已有利的歪理,多次目睹“專會洞察人心”的人為并不難看穿的表面奉承所輕易欺騙。

    如此看來,事實上我們對自己到底又了解什麼呢! 凡此種種,我越想就越不願意談及自己本身(即便有談的必要)。

    相比之下,我更想就我這一存在之外的存在了解盡可能多的客觀事實。

    我想通過知曉那種個别的事和人在自己心目中占怎樣的位置(一種分布),或者通過保持已然包含這些的自己的平衡,來盡量客觀地把握自己這一人之為人的存在。

     這是十歲至二十歲期間我在自己心中培育起來的視點,說得誇張些,即世界觀。

    我像瓦工照着繃得緊緊的準線一塊塊砌磚那樣,将上述想法在自己心中堆積起來。

    與其說是邏輯性的,莫如說是經驗性的;與其說是思維性的,莫如說是務實性的。

    但将這種對事物的看法深入淺出地講給别人聽是很困難的——種種場合讓我深深領教了這一點。

     或許由此之故,從思春期中期開始,我便在自己同他人之間劃了一條肉眼看不見的分界線。

    對任何人都保持一定距離,在既不接近亦不遠離的過程中觀察對手的動向。

    衆口一詞之事自己也不囫囵吞棗。

    我對于世界毫無保留的激情,僅僅傾注在書本上和音樂中。

    這樣——也許在所難免——我成了一個孤獨的人。

     我在一個普普通通的家庭出生長大。

    由于太普通了,簡直不知從何說起。

    父親從地方上的一所國立大學理學院畢業出來,在一家大型食品公司的研究所工作,愛好是打高爾夫球,周日常常去高爾夫球場。

    母親偏愛短歌,時常參加聚會。

    每當名字出現在報紙短歌專欄,情緒便好上一段時間。

    喜歡打掃房間,不喜歡做菜。

    比我大五歲的姐姐兩樣都不喜歡,認為那是别的什麼人幹的事。

    所以,我在能進廚房之後,便自己做自己吃的東西。

    買烹饪方面的書回來,一般東西都做得來。

    這樣做的孩子除我沒第二個。

     出生是在杉并,小時全家搬到津田沼,在那裡長大。

    周圍全是同一類型的工薪家庭。

    姐姐學習成績出類拔萃,也是性格使然:不名列前茅誓不罷休。

    徒勞無益的事從來不做,連領家裡養的狗出去散步都不曾有過。

    東大法學院畢業,翌年取得律師資格。

    丈夫是經營咨詢顧問,人很能幹。

    在代代木公園附近一座漂亮的公寓買了四室套間,可惜房間總是亂七八糟,豬窩一樣。

     我和姐姐不同,對學校裡的學習全然提不起興緻,對成績排名也不感興趣。

    隻是因為不願意給父母說三道四,便義務性地到校上課,完成最低限度的預習和複習。

    剩下時間參加足球部活動,回到家就歪在床上沒完沒了地看小說。

    不去補習學校,不請家庭教師。

    盡管這樣,學校裡的成績也并不很差,或者不如說算好的。

    心想若是這樣,不備戰高考估計也能考上一所較為不錯的大學。

    果真考上了。

     上了大學,我設法租了一間小宿舍開始獨立生活。

    其實在津田沼的家裡時,記憶中也幾乎沒同家人和和氣氣地說過話。

    在同一屋頂下生活的父母和姐姐是怎樣的人,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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