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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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們圍着火堆說笑,他們的笑聲裡面的人也聽得見。

    火愈燒愈大,不到一會兒的工夫,那一大堆東西就隻剩了一團黑灰。

     沈氏擔心淑貞死後寂寞,還紮了兩個紙的婢女來,放在靈前左右兩旁陪伴淑貞。

    兩個紙人都是一樣的現代裝束,腦後還垂着松松的大辮子。

    沈氏給它們起了名字,就用白紙條寫着貼在它們的身上。

    她對着靈前說:“貞兒,我給你買了兩個丫頭來了。

    你好好地使喚她們罷,以後也有兩個人陪伴你。

    ”她又念着那兩個紙人的名字。

     沈氏看見沒有停留的必要了,便吩咐轎夫預備轎子,她還要在家裡請覺新兄妹吃早飯。

    臨走的時候她眼淚汪汪地在供桌上花瓶裡摘下一朵花插在發髻上,低聲禱告:“貞兒,你跟我們回家去罷。

    ” 但是淑貞永遠不會回家了。

     到了家,沈氏吩咐就在淑貞的房裡開飯。

    六個人圍坐在一張方桌旁邊,沒精打采地吃着。

    沒有人想大聲說一句話。

    桌子上也聽不見笑聲。

    平日愛說話的沈氏現在也變成了寡言的人。

    她的臉上不時帶着一種木然的表情。

    她雖是一個殷勤的主人,但是她也不難給那幾個年輕客人增加興緻,驅散憂郁,這憂郁是大家從廟裡帶回來的。

     寂寞的筵席是不會長久的,很快地就到了散席的時候。

    覺新要到公司裡去,覺民要出去找朋友,他們先走了。

    琴和芸不忍把沈氏撇棄在孤寂和悲哀裡,便跟淑華商量,邀請沈氏同到花園裡去散心。

    沈氏自然一口答應下來。

     她們一行人走出過道轉進花園外門,走到覺新的窗下。

    井邊台階上正有人在淘井。

    覺群、覺世兩弟兄和覺世的姐姐淑芬都站在台階上。

    他們一面看,一面在跟火夫講話。

    沈氏馬上變了臉色,不愉快地說:“怎麼又在淘井?那天不是淘過了嗎?”“我去問一聲,”淑華道。

    她便喚:“五弟,你過來!”覺群果然跑過來了。

    淑華便問道:“你就放學了?怎麼不進書房讀書?卻躲到這兒來看淘井!” “我剛才吃過飯,我要一會兒就到書房去,”覺群狡猾地陪笑道,露出了他的牙齒的缺口。

     “我問你,怎麼又在淘井?”淑華又問道。

     “媽喊人淘的。

    媽說爹講過井裡頭死了人,水髒得很,上回淘得不幹淨,不多淘一回,大家吃了水都會害病,”覺群得意地答道。

     “你爹也難得在家,這兩天連影子都看不見。

    他倒有心腸管這些閑事。

    我們吃的是外面挑進來的河水。

    哪個吃井水?”沈氏苦澀地說。

     “我們淘米蒸飯用井水,”覺群眨了兩下眼睛,笑答道。

    他聽見妹妹淑芬在台階上喚他,一轉身就跑開了。

     沈氏歎了一口氣,也不再說什麼,就慢慢地向前移動腳步。

     她們進了花園,一路上看見不少野草野花。

    她們走到湖濱,眼前水明如鏡,天色青得不見一個斑點。

    她們(尤其是淑華)覺得心上輕快許多,随便談起話來,一面走上曲折的石橋,打算穿過湖心亭往對岸去。

     沈氏走進亭子裡,才注意到王氏和陳姨太坐在窗前紫檀椅上低聲談話。

    她隻得站住招呼她們一聲。

    琴和芸也向那兩個人打了招呼。

    隻有淑華不理睬她們。

     “五弟妹,你今天居然有工夫到花園裡頭來?真難得!”王氏帶着假笑說;接着她又問一句:“四姑娘幾時下葬?” “多半在下個月初七,地還沒有買定,”沈氏皺皺眉頭低聲答道。

     “五太太,你真是個好母親,”陳姨太馬上接下去說,好象不肯把沈氏輕易放過似的。

    “其實,我說,四姑娘年紀那樣小,又何必東看地西看地,随便在義地上找塊地方葬下就是了。

    既省事,又省錢。

    ”她又望着王氏微笑道:“四太太,你說是不是?” “自然羅,”王氏不讓沈氏有機會說話,便接下去說,“象現在這種世道,能夠省一個錢就算積一點福。

    我不曉得五弟妹怎樣,象我們這一房用度就不小。

    我真怕這樣花下去,漏洞一天多一天,将來補不起來真不得了。

    所以四老爺(她對陳姨太說)主張把這座公館賣掉,賣來錢各房分分,也可以貼補貼補……” 沈氏的注意力一直沒有集中。

    這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叽叽喳喳一來,反而把她的腦子更攪亂了。

    她聽見說“賣掉公館”,便似懂非懂地插嘴說:“把公館賣掉?” “當然!你難道還不曉得?五弟就沒有告訴你?”王氏故意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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