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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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王祈隆開口請求她留下來,她能夠長此以往地在這個小地方生活下去嗎?王祈隆的理智也許是對的,安妮還真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王祈隆沒有請求安妮留下來,他親自駕車把安妮送到了機場。

    走上高速公路的時候,安妮說了一句話。

    安妮說,媽媽要從美國回來了。

    王祈隆從後視鏡裡望着她。

    她卻一直扭頭看着窗外,滿腹心事的樣子。

    雖然隻有五十分鐘的路程,還是讓他急出了一身汗。

     過安檢的時候,安妮過來擁抱了王祈隆。

    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安檢門。

    王祈隆希望他能再回過頭來看他一眼,他想再對她揮一揮手,可是她始終沒有再回頭。

     安妮走了! 安妮走後,王祈隆有很長一段時間适應不過來。

    好象是安妮的走,把所有的人都帶走了——許彩霞走了,兒子也走了。

    這個城市是個隻剩下王祈隆一個人的城市。

    生活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但生活永遠也回不到原來的軌道上了。

    王祈隆依然意氣風發地出現在電視屏幕上,仍然認真地履行着他的市長職責。

    陽城又新引進了幾個較大的外資項目,還準備舉辦全省城市運動會。

    王祈隆把自己陷在事務裡,這樣讓他很充實。

    他重新對官場充滿了激情。

     元旦節前夕,市裡開了一次常委會。

    在主題工作研究完之後,書記齊元新把市長和其他副書記留下來,公然在會上提出,要抓财貿的常務副市長給他準備五十萬元,用于過節期間的往來開支。

    他說完,大家都禁不住吸了一口涼氣,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齊元新并不去看大家的表情,就對王祈隆說,你抓緊時間安排吧,節日馬上說到就到了。

    然後就散了會。

     這人看來是真的不懂行政單位财政開支的套路,他完全是把他在企業的做法給搬過來了。

     下午,王祈隆還沒有想好該怎樣應付這件事情,高藍青卻找到他辦公室來了。

    高藍青進來後反身關緊了門,坐下就直接切入到了正題。

    他說,祈隆,現在該是你站出來說話的時候了。

    你一味地退讓,最後害了我們,也害了他。

    幾個副書記早就憋不住了,他姓齊的很多做法實在太過分了。

    過去在處理一些個人問題時,我們是競争對手,我甚至在許多事情上有對不起你的行為。

    但是,現在已經不一樣了,我真是從内心裡佩服了你的人品,而且,對我個人的問題,我已經無所謂了。

    祈隆,我比你大幾歲,如果我還有稱得起你老大哥的資格,請你相信我一回。

    你我都算是陽城的開國元勳吧,不能眼看着把這份家當交給齊元新,我們不能看着陽城敗在這小子的手上啊! 高藍青是動了感情的,嗓子都激動得哽咽起來。

    王祈隆給他倒了杯水,拉他一起在沙發上坐下來,然後,又給他點上一根煙。

    高藍青說,我們不讓你出面。

    你隻 要點頭同意就行了。

    我們幾個副書記,一起到省委去。

    我就不相信,别的不說,就這五十萬元,就能做做文章!這陽城的書記,憑天地良心,也該是你王祈隆的! 老兄,王祈隆說,今天能有你這幾句話,我當不當書記都已經滿足了。

    老兄,我們都是做了多年的領導幹部,幹什麼事情都要學會設身處地啊。

    老齊剛來不久,對地方的情況不了解,難免會有一些失誤。

    誰到一個地方不想把工作做好?他在經費的問題上處理得有些不對頭,可本意也是為市裡的發展考慮的。

    省委既然把齊元新派來,肯定是經過一翻斟酌的,事情沒有我們想像的這樣簡單。

    再說了,工作做得怎麼樣,成績該記在誰的功勞薄上,我們要相信組織。

    如果我們靠着不光彩的手段制裁了别人,自己上去心裡也是不塌實的。

    老兄,你是為我好,也是為我們陽城好,你的情意我是領了的。

    但,我們不能同意你這麼做。

     高藍青說,我們怎麼是不光彩的手段?我們就是要正大光明地去省委反映問題。

     王祈隆說,不!這樣我不會同意的。

    我也希望你聽我一次,最終你會想明白的。

     高藍青說,祈隆,如果讓我放棄,請你給我一個理由! 王祈隆說,加拿大前總理克雷蒂安曾經問過鄧小平同志三落三起的秘訣是什麼,小平說,忍耐!忍耐!忍耐!現在,我把這句話轉送給你。

     高藍青沉吟了好一陣子才說,祈隆,老哥今天算是服了你了。

    我聽你的,往後工作上隻要能為你出力,你說一我不二。

     王祈隆再次握緊了高藍青的手。

     送走高藍青,王祈隆站在窗前卻無端地煩躁起來。

    這五十萬是無論如何也要馬上準備出來的,其實對于他和齊元新來說,五十萬本身并不是什麼大事,而對這五十萬的态度,卻是他們之間最大的事。

    王祈隆想,這五十萬的資金怎麼籌措,怎麼樣去跟其他幾位書記交換意見,的确是一個不小問題。

     王祈隆的爹娘和妹妹都住上了新房,他們也開始了嶄新的城市生活。

    大王莊被他們徹底地甩在身後,成了一個遙遠的記憶。

    王祈隆現在也常常到父母那裡去。

    爹和娘客客氣氣地接待自己的兒子,看着兒子回來,都慌着站起來,等兒子坐下了,才敢欠着屁股坐下來。

    兒子從來不看他們的臉,他們臉上的謙卑讓兒子受不了。

    兒子也沒那麼多話,坐一會,問一句“沒什麼事兒吧?”然後就匆匆地走出去。

     走在高樓大廈的夾縫裡,雖然有那麼擁擠的人流,雖然貴為一市之長,還是讓人孤獨得像陽光一樣,像風一樣。

    王祈隆想不起來是誰說過這樣的話。

     閑暇的時候,王祈隆會打一個電話給北京的爺爺。

    爺爺告訴他,安妮是在元旦節的前夕到美國去了。

    爺爺說,河南是個好地方啊! 真是個好地方!王祈隆答道。

    但王祈隆沒邀請爺爺過來,他說不清楚是為什麼。

     而且,安妮到美國去,竟然連個電話都沒有! 春節那天,王祈隆是自己一個人關在家裡吃餃子的。

    他在商店裡買的速凍餃子。

    他本來想喝點酒,翻遍了櫃子,沒找到平時他和安妮常常喝的軒尼詩幹邑XO,又放棄了。

    安妮是在他吃到一半的時候打來的電話。

     安妮說,你吃過餃子了吧?有沒有記着給我留着啊?我和媽媽也準備自己做餃子吃呢! 安妮又說,你沒有喝酒吧?答應我,我不在的時候不要喝酒,好嗎? 安妮的聲音永遠是那麼富有磁性,永遠是那麼健康快樂。

    王祈隆的眼淚頃刻之間流了一臉,半隻餃子竟梗在喉嚨裡。

    電話那端的聲音貼了耳朵絲絲地傳來,距他那麼遙遠,卻又是如此之近。

     那大洋彼岸的城市頃刻之間就裝到他的心裡去了。

     他想問的是,你還會不會回來?可是他說出的卻是,安妮,你小聲點兒,别把你媽媽吵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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