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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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裡盡管也有滄桑,有傷春悲秋,有憐天憫人,可比起那些人,寬容和大氣的成分就大得多了。

     那個名叫安妮的女子一邊把他們往屋子裡引,一邊說,八十多的老人了,你們是想要人命啊? 到了門口又突然停住腳,帶點嗔怪地對王祈隆說,你們是不是以為拿錢就可以買到你們想要的一切啊? 還沒等王祈隆答話,卻又說,你們河南這幾年出産的民工可真夠多的!你這個當市長的,怎麼也該想辦法先在當地給他們找個吃飯的去處!她指了指那個花工,他就是你們河南來的! 口氣雖然是犀利的,聲音卻是軟軟脆脆的。

    像是一個話劇演員,隻是為了表演效果,才刻意讓自己誇張起來。

     面對她的不客氣,王祈隆隻是微笑,在這個時候,他知道誰沉得住氣,誰就越占據主動。

    知道既然讓往屋裡去,就會有戲,既然這麼責備他,就說明并不真的煩。

    等她責備完了,瞪着一雙大眼睛看着王祈隆。

    王祈隆還是隻微笑不說話。

     安妮說,你們這些河南人啊!真拿你們沒辦法。

     王祈隆這才說,我雖然是專門來這裡給老人道歉的,可隻見見你就行了。

    請你代我向老先生緻個歉。

    再者,為了表達敬意,我給他老人家帶點土特産來,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歡。

     王祈隆說罷,示意他的秘書拿上兩個紙包來。

    是那種半透明的白綿紙,這種紙本身就有一種細膩的高貴品相,用它代替包裝,看上去是完全脫了俗的。

    王祈隆說,這是我們河南南陽的獨山玉,請工匠特意給老人加工的兩個小玩意兒,請你轉給他。

     小秘書把紙包打開,然後和派出所的同志退了出去。

    一個紙包裡是精雕細琢的一棵白菜,白菜上還趴着一隻螞蚱,晶瑩剔透,巧奪天工;另一個是玉石的九龍照壁,竟然有黃、墨、青、褚四種顔色,一看就知道是玉中極品。

     一時間,竟然靜得沒有一點聲音。

     王祈隆說,這是河南的民間藝術,很不成敬意,如果能博得老人的高興,也算了了我們的心願了!我們這就告辭了! 安妮看着那兩件作品,眼睛都舍不得離開了。

    她猶豫了幾秒鐘才說,東西你是一定要拿走的。

    不過,真想不到河南還有這麼好的東西。

     王祈隆大氣地笑了,河南可不單單是民工多,好東西可還多着呢! 王祈隆說話算數,看樣子一點都不準備多占用人家的時間,他說,我們來了就算了了心願。

    這就告辭。

    說完也真的站起來就往外走。

     安妮等他走到門口,才下了決心似地又把他喚住了。

    她說,既然這樣了,我還是讓你和爺爺見一見吧!不過也隻能是見一見,别的要求可别提,他老人家的行動通通是由我來決定的! 待走到樓梯口,又回過頭來帶了幾分孩子氣地沖王祈隆問道,聽見沒有? 原來是孫女兒,怪不得這麼霸道。

    王祈隆想,他這一着算是押對了。

    可面上并不顯得有多少激動。

    他說,那我就讓人在王府飯店定個台? 省了吧!我爺爺可啃不動王府的大餐了。

    他啊,最多能在家裡陪你喝杯茶。

     她一邊說,一邊不經意地做了個鬼臉兒,露出一個愛撒嬌的小女孩的本相來,讓王祈隆的心裡像卸去了千斤重擔似的。

     王祈隆勝利了,王祈隆的内心裡,那一刻是充滿自信的。

    他在這個城市裡,在這些個城市的人面前,心理一點也不自卑。

    尤其是在安妮面前,他覺得自己的内質和她是完全相同的。

     就是在安妮上樓招呼爺爺的那一刻,王祈隆看到了安妮的腳,他的目光竟然一下子被那樣一雙腳緊緊拴住了。

    銀色的高根皮拖鞋,極其輕巧地托着一雙沒有穿襪子的光潔如玉的秀腳。

    那腳隻能是屬于城市的,沒有受到過任何一點損害的腳啊!王祈隆過後每一次想起那一刹那的場景,始終都會有一種震撼。

    安妮生得很美,可她全身的美加在一起都抵不過那一雙腳。

     安妮從樓上下來的時候,發現王祈隆的臉色是慘白的。

     你不舒服嗎? 是的,我的胃有點疼,可能是路上受了寒氣。

     安妮給他倒了熱水,安妮沒有看出來,王祈隆看她的時候目光突然變得很閃爍。

     一直到老人下來,王祈隆才漸漸地好起來。

     老人姓王,叫王思和。

    他可沒有孫女安妮說得那般慘相,老人還結實着呢。

    八十多歲的年紀,看上去頂多也就六七十歲的樣子,平和得像大學裡的輔導老師。

    下了樓就嚷,可讓我解放了!可讓我解放了! 老人看見王祈隆,就指着他說,你從河南來啊?河南信陽毛尖,可是茶中上品! 哎呀,剛好我包裡還有。

    如果您老喜歡喝茶,我們可是有緣分!王祈隆趕緊把包裡的茶拿了出來。

     老人當時就讓孫女取了玻璃杯子,泡上兩杯,看着茶葉青青地泛上來,他連連說,極好!極好!我們南方人啊,白天皮包水,晚上水包皮。

    要不是你這市長,他看了一眼孫女,她哪裡會讓我喝到這麼好的茶啊! 咦!想賴帳啊,我哪次給你買的龍井不是極品? 爺爺好像和王祈隆隻看了一眼就是投了緣的,竟然沒有一點陌生感。

    兩個人雖然都是高高大大的,皮膚卻都是細膩白淨的。

    王祈隆也随了安妮稱呼他爺爺,說,爺爺是南方人,能在北方養這麼好,可是不容易啊! 我自幼是在上海讀書,工作後就一直在北京了。

    這一來幾十年,可不就成了北方人了。

     王祈隆聽了,心裡更是湧起一種毫無緣由的親切。

     爺爺看王祈隆的眼睛是明亮明亮的,他說,年輕好啊,我在你身上好似看到了我年輕時的舊模樣。

    爺爺又說,你倒不像是個北方孩子呢! 王祈隆笑了說,是土生土長的北方人,不過在南方上過幾年大學。

     安妮給他們弄水,安妮說,他倒不像個市長是真的。

     王祈隆笑了,王祈隆說,我自己也感覺不像,怎麼裝都裝不像。

    你倒說說,市長應該是個什麼樣子? 一臉憂國憂民的假正經,變色龍的面孔,統一定制的蠢頭蠢腦。

     王祈隆撓撓頭說,看來我真是不達标了。

     爺爺說,這個丫頭,沒規沒矩的!從小可是這樣被我慣壞了。

     王祈隆試探着說,爺爺在上海讀書,像你這般年紀,應該經曆過凇滬會戰吧! 怎麼會沒有經曆?我是南京人,南京大屠殺我失去了所有的親人,所以才到北京來。

    老人放下茶杯,若有所思地說。

     王祈隆的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地湧動。

     老人突然站起來。

    王祈隆看出他的激動來。

    他站在落地窗前,靜默了一會,低低地吟道:前三國,後六朝,草生宮阙何蕭蕭!英雄來時務割據,幾度血戰流寒潮啊!南京是六朝古都,我們過去總是說六朝煙水,這一個煙,一個水,把南京的華貴和憂傷都說盡了啊! 然後,他又回過頭來說道,洛陽可是九朝古都,洛陽牡丹不知道幾時又能開?王祈隆沒有接話,隻是拿眼睛看着他走來走去。

     他又接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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