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潛龍勿用穴蛇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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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裡除了欠條、當票之外,祇剩一本祖傳的《莫家拳譜》。

    據聞當時項迪豪即遣人緻送書信一封,信中告訴莫人傑:項家願意承擔莫家一切債務,且派人替莫家索回在外所有帳款,另于其海運公司之中為莫人傑安插高階職務,且有幹股可以領拿,這些條件祇求一物回報,就是将那《莫家拳譜》交給項迪豪硏讀三日。

    項迪豪并公然宣稱:十六年前在杭州高銀巷、惠民街口被北京飄花門孫少華父子當衆羞辱之仇不可不報,然而若要報得此仇,恐怕非修習莫家拳不能奏功;武林史稱:“人言項、莫雙連手/天下無敵水無邊”,則甚望莫家賢弟成全則個雲雲。

     提出這種财大氣粗的要求,即便是再優沃的條件,也不免贻笑武林方家——起碼還會落一句有失厚道的指責。

    在莫人傑而言,他大可以相應不理;設若果爾因為境遇實在窘困而不得不答應了這筆交易,江湖上也未必招人什麼議論。

    可此子卻做了樁怪事:他一方面回信答應了項迪豪,且央送信人将《莫家拳譜》的上冊随信附緻,并于信中解釋道:由于祖傳拳譜僅有一套行世,并無附本;而倉促間來不及雇人将下冊抄繪完竣,是以先行奉上前半卷八八六十四式,一俟後半卷抄繪完成,即另請專人送呈,且毋須歸還。

     項迪豪收到書信和半部拳譜可謂大喜過望,當下赍發一個财務專員小組,夤夜奔赴杭州,解決莫家一切債務,還在三日之内收讨了大部分積欠莫家許久的帳款。

    不料到了第四日頭上,這财務小組成員中的領事者吳某卻在商會會館的待客小廳中目睹一樁奇案:一個頭戴黑呢帽、身着黑西裝的不速之客忽然舉槍射殺了莫人傑。

    那人行兇之前還大義凜然地訓誡了莫人傑一番,說什麼莫家出了這樣一個不肖的子孫,居然為了區區幾個小錢就出賣傳家之寶、日後勢必要在江湖上平添無數恩怨是非。

    且北京飄花門孫氏向來行俠仗義,抗戰期間在淪陷區亦捐輸糧饷物資、支持遊擊部隊,于國家社會,皆有殊勳奇功;豈容宵小之輩橫加擾犯?此番老漕幫光棍為着民族大忠、家國大義,出手制裁,也是當仁不讓的行徑——這些話,都是要莫人傑死得瞑目,也顯示光棍明人不做暗事的風範。

    話才說完,當場掏出一把連發盒子,照着莫人傑胸前就放了三響。

     奇的是:這個案子隻找着了棄置在現場的兇槍一把,還有剌客遺留的灰色毛料圍巾一條。

    目擊此案的吳某為了作證的緣故,不得不在杭州逆旅羁栖竟月,還親自參加了莫人傑的喪禮。

    然而殺人者逃逸無蹤,市井上卻謠誘紛纭。

    有人說這是老漕幫向與搞海運的不對頭,此中仇連怨結,可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畢竟當初糧米幫庵清南北輸運糧米的生意正是在光緒末年廢止的;之所以廢漕,也正緣于海運之大興。

    從這個背景上看:老漕幫出手殺一個在江湖上已無依無傍的莫人傑并非為什麼大忠大義,卻是為了積世累代的嫌隙。

     另一個說法,則是北京飄花門孫少華年事已高,自知當年在通衢大路之上所折辱的對頭如今已成富家巨室,既非赤手空拳所可力敵,又沒有豪資恒産得以幹拒,索性假借老漕幫光棍的名義阻止莫人傑為虎添翼。

     以上這兩個謠言一南、一北,分别在上海和北京兩地傳出。

    最初祇在下三流市井間口耳交遞,時日一久,竟然登上了新聞紙。

    老漕幫這邊有萬老爺子沉着坐鎭,消息雖然傳出,餘音卻直似石沉大海,全無一點動靜聲響。

    可到了北京的孫少華眼下卻不是這麼個光景了。

    孫氏自負神功蓋世、英名亦震動九州島,豈容小報記者信口雌黃,橫加侮蔑?消息見報當天便身着本門禮節袍——在一身透青閃綠的玄色長袍上還披着一條名為“飄花令”的雪白絲巾,大步走到那報館門口,厲聲道:“孫某行走江湖,一生無它,憑的便是“正大光明”四字。

    貴報誤信謠誘,損我清譽,孫某不過是一介匹夫,卻往何處伸冤?——不如就此卸了貴報的招牌,以昭公信!”說完這話,滿街看熱鬧的人祇見他站了個不丁不八的步子,那一身玄色長袍卻好似一隻碩大無朋的氣球一般鼓了起來。

    他肩上的“飄花令”白巾則無風自舞,霎時間飛入了半空之中。

    衆人尙來不及詳觀上下,這玄袍已倏忽縮緊,方圓百丈之内的各色人等但覺胸口猛地承受到一股極重且極熱的壓力,祇聽“轟”的一聲巨響,空中原先旋舞飄飛的白巾已碎成千萬片楊花一般大小的白點,紛紛向報館的樓窗射去——偏就是:白蟒沖天吹驟雨/玄龍踞地卷殘雲/豪俠獨掃千夫指/天下何人不識君? 如果說孫少華“出手”了,未免言過其實。

    因為他自始至終不過就是那樣不丁不八地站着,雙手也一直藏在袖筒之中、倒背于身後。

    換言之:“玄龍踞地卷殘雲”之句所形容的便在于此——對這麼一家不經查證便毀人聲名的報館,他老人家根本是不屑“出手”的。

     然而若說他并未出手,似也言未盡實。

    因為這報館偌高一幢三層的樓房便在這轉瞬之間教那碎成千片萬片的白巾給砸了個滿目瘡痍。

    窗門上的玻璃盡成赍粉不說,連樓頂上的屋瓦也寸寸斑斓、無一塊完好者。

    正面青石磚砌成的樓牆更是好似蜂窩面的一般,累累落落,看上去又如一位大匠以之為幅員,畫了一張布滿雨點皴法的山水——祇不過落筆之處的墨迹是白色的。

     一擊之下,不過是一吐息的工夫,衆人卻好似看罷一場生龍活虎的惡鬥。

    在場千百個男女老少駐足失聲,不覺久暫。

    也不知到什麼時候,有人驚覺過來,叫了一聲:“好!”這才喚醒大家,紛紛鼓噪、喝采,兼之雜嘴雜舌地議論起來。

    而孫少華本人似乎對周遭這一切吵嚷喧嘩全然無動于衷,祇瞋瞪着一雙如炬又如電的眼眸,直登登地怒視着那報館的樓宇。

    如此過了幾有一刻鐘之久,遠處的行人、近處的觀者不知不覺地輻集辏至,将這飄花門的掌門巨子團團圍在核心,彷佛瞻仰一座石雕銅塑的巨像。

    又過了半晌,這層層疊疊有如一圈圈潮浪般的環形人牆深處才忽地傳出一聲喊:“孫掌門的氣絕啦!死啦!” 那一年孫少華的獨子孫孝胥年方而立,成為三百年來飄花門曆任掌門人中最年輕的一位。

    然而,他就任大位之際卻登時宣布:飄花令巾已碎、傳襲信物也無由複得,飄花門就此封門絕派,從此孫氏一族人丁不再涉足江湖,更不過問武林是非。

     但是,老掌門人這突如其來且威武壯烈的一死固然羞辱了那報館,卻仍不能說還了公道、辨了清白——孫少華去世之時畢竟是未瞑雙目的。

    于是這孫孝胥一俟守制三年期滿,便帶着妻子和十五歲的兒子來到上海小東門,找上了萬老爺子,進了門見着面,孫孝胥一家三口“噗通”跪倒。

    孫孝胥當先泣道:“求萬老爺子成全。

    ” 萬老爺子是何等洞明練達的人物?睹此情狀已知情三、五分,道:“你是為令仙翁的名——即聲譽而來的罷?既然是位孝子,我可吃不起你這一拜。

    來!快起來、都起來罷!”說着,以眼色示意一旁的瘸奶娘将孫孝胥的妻兒作了安置;自己趨前彎身,一把攙起孫孝胥來,看他一雙含着清淚的目光澄澈透明,不似有什麼冤屈憤懑之意,是以又多知了二、三分,遂道:“這趟南來,諒你不是為尋仇。

    若非尋仇,找我這江湖中人,口口聲聲要我成全,難道是要過問什麼武林是非麼?” 孫孝胥聽他把江湖和武林兩個詞刻意提高了聲調,顯然不無調侃自己宣布封絕飄花門時的言語,當下不覺赧然,一張俊臉頓時紅得黑将起來。

    萬老爺子也自笑了,一把抓起他的手掌,道:“我雖癡長你二十多歲,咱們還是平輩論交、來得自在;你也不必過分拘禮,才好說話的。

    ” 兩人一字并肩,看過上首兩張座椅——這在老漕幫祖宗家門是極其罕見之事——唯一在旁伺候茶水的萬得福看得出來:此中除了尊仰孫少華一代大俠的風範和救國救民的功績之外,萬老爺子還心存一絲愧負不忍之念。

    畢竟在民國十八年春,是他主仆二人在杭州湖墅挑起了項氏一家的仇釁,沒來由卻讓孫氏父子承擔下來,冤連仇締,遷延近十八、九年,如今孫少華墓木已拱,孫孝胥也親手斷毀了一個名門正派殷勤創建了三百年的基業。

    萬得福如此作想,萬老爺子又何嘗不是?不待孫孝胥再開口,他便徑自說道:“莫人傑遇刺一案也懸在那裡三年多了,要想再追查一個水落石出恐怕戛戛乎難、難于上青天。

    我猜你老弟的意思正是往這條難路上行走,是麼?” “老爺子明鑒:眞兇一日不能成擒落網,則先父的污名一日不能洗刷;為人子者也就一日不能安枕。

    ”孫孝胥說着,不覺擡手理了理颔下那一部蓄了三年的胡須,兩粒晶瑩的淚珠也陡然滑落。

    萬老爺子卻微笑道:“案子不能破、必有不能破的道理。

    要說它破不了,令仙翁就要背上罵名;試問:我萬硯方難道就因之而遺臭萬年了嗎?三年前這十裡洋場之上多少新聞紙、畫報、刊物說萬某老漕幫為了和項家過意不去,派遣棍痞襲殺莫人傑。

    萬某若是因之而灰心喪志,豈不也要來他個封門絕派了麼?” 孫孝胥聞聽此言,知道萬老爺子雖然言辭溫婉,對他葬送飄花門之舉仍不以為然,這一問也的确問得他啞口無言,祇得低聲應了個諾。

     萬老爺子繼續說道:“依我看,找出案子不能破的道理,要比破那案子來得的當,也來得容易。

    ” 依萬得福記憶所及:萬老爺子的想法是“案子之所以不能破乃是因為無案可破”。

    質言之:莫人傑親手設計了這麼一個詐死之局——若非他自己假意飮彈殡身、即是安排了個替死鬼假戲眞做。

    如此一來:項迪豪非但纡解了莫家的燃眉之急,手中也祇能得到半部殘破不全的拳譜、且再也無處索讨其餘。

    至于更陰刻的一個假設則是:整樁騙局連項迪豪本人也牽涉在内;也就是由項迪豪修書提交易、以還債收帳插戶入股換一部拳譜的勾當都不過是掩人耳目。

    其目的則在于诋識孫少華的聲譽,以報當年折辱之仇。

    這樣看來:北京小報上不實的誣枉指控才是項家眞正的目的。

    以事件發展的結果來看,孫少華拚得一招“漫天花雨”的不世神功,卻在盛怒之下成了極其慘烈而倔強的自裁,則項迪豪可算是完遂其心願的了。

    祇不過此中尙有一事可疑:莫家或者是莫、項二家何苦要利用謠謬、将老漕幫牽扯進來?換一個問法兒:究竟是什麼人要假借一宗暗殺事件,将老漕幫的名聲作踐成颟預行事、幹預江湖中人私誼的棍痞組織?這個疑問的底蘊是:即使項迪豪本人也參預了這宗騙局,他背後應該還有更“高人一等”的勢力介入。

     “說老實話,賢弟!”萬老爺子眉一低、唇一垂,低聲道:“我不一定成全得了你,這裡面還有人不想成全我呢!體會了我這一層意思,便知拳譜事小,甚至——說得不客氣些——連令仙翁的清白也都不算什麼了。

    ” “老爺子的意思是——”孫孝胥不覺要撐身起立,是以一挺腰、一縮胯,人幾乎成了個高姿站馬。

     “有人要一尺一寸、一寸一分地斬盡老漕幫的根柢;要讓這翁、錢、潘三祖以來三百年老漕幫基業勢力日複一日地消磨蝕毀;要讓我轄下數以萬計的庵清光棍流離無依、散漫無着;要一統寰區、包藏宇内,讓這黑白兩道、生殺二端皆定執于一尊、出入于一人之手。

    ”萬老爺子一口氣說到這裡,孫孝胥也洩了勁、一屁股堕回椅子上,口唇微張,發出了“噫”的一歎。

     萬老爺子則斜欹背脊,朝檀木交椅深處靠了靠,看似雲淡風輕地說:“這我也是最近才參透的。

    你且看:十一年前,上海保衛戰開打前一月,行政院下令拆遷上海工廠,由軍政部、财政部、實業部和資源委員部會同組織遷移監督委員會,要把閘北、虹口、楊樹浦一帶的工廠搶拆之後遷至租界。

    這南市一帶的工廠則集中闵行北新徑和南市。

    俟後說是由蘇州河起運,再溯江西上,最後要在武昌徐家棚集中,支持後方工業。

    可是自凡咱老漕幫的工廠,需先至鎭江和渾沌浦拆封清查,以免有非法物事托運到後方。

    這一拆一封、再拆再封,等機具到了武漢,已然折損過半。

    一旦集中分配、又折其十之三、四。

    試問:這不分明是要絕老漕幫轉進實業之路麼? “再者,拆遷工廠之初,由遷移監督委員會當局發給裝箱、運輸費用。

    老漕幫經營工廠的那筆錢是在八月十五日入帳的。

    到了八月十八日早上,财政部又發布訓令:為了維持國内各都市市面資仍金流通、以安定金融起見,各省市政府、商會和銀錢業公會需與中央、中國、交通和中國農民等四大銀行交涉者,需同這四大銀行的聯合辦事處往來。

    可是,早在十六日,财政部已然規定了這四大銀行在内的所有行庫:各存戶每星期祇能提取存款總數的百分之五,且不得超過一百五十塊錢。

    妙的是,它同時還規定:八月十六日以後存入的款子卻又不在此限。

    這一下可好,我老漕幫空領了幾十萬拆遷費,差一天領用不得,祇好一星期提一百四十九塊錢不知作何使喚。

    試問:這不分明是要絕老漕幫投入金融單位的資金麼? “這,還祇是在戰前。

    虧得我有先見之明,訂出防範的對策,将大部分的機具和資金另找途徑保全下來。

    可到了戰事中期,又險些着了道兒。

    ”萬老爺子說到這裡,竟似笑非笑、似蹙非蹙地搖了榣頭,順勢側臉沖萬得福問道:“那三十二萬公噸桐油的事你還記得不?” “怎麼不記得?”萬得福道:“那一回祖宗家門幾幾乎扒盡當光。

    ” “你就說給我這孝胥賢弟聽聽罷!”萬老爺子道:“讓他看看人外之人、天外之天的本事。

    ”民國二十七年秋,國府委派一财政代表團,由陳光甫率領赴美尋求經濟援華。

    這個代表團在全美各地奔走遊說,終于在十二月中旬有了成效——美國總統羅斯福批準了一項總額高達兩千五百萬美元的借款協定。

    這個協定固然由羅斯福本人簽署,可是鈔票卻非自國庫中取得;而是透過美國進出口銀行貸款,在中國銀行的擔保之下打一個雙邊貿易合同。

    合同中言明:美國方面所出借的這一大筆款子是商業用途,中方署名為複興商業公司,此公司另于紐約市成立一個世界貿易公司。

    兩千五百萬美元先撥交世界貿易公司,用以采購所謂的美國物資;再由複興商業公司負責運交三十二萬公噸的桐油給美方,言明桐油可分五年到貨。

    這樣張目,為的祇是美方不希望這筆錢看起來是軍援款項,如此而已。

     可無論複興商業也好、世界貿易也好,都是空頭公司。

    中方的目的是錢鈔落袋,美方的目的則是掩人視聽。

    一俟合同打定,問題來了:由誰負責一年運六萬多公噸的桐油到美國去呢? 桐油是一種幹性油,自桐樹果實之中壓榨取得,以中國大陸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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