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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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紅包拿出來了,你幫我省了兩百塊錢,我請你吃飯。

    這丫頭原來一早作好了準備,她說找人咨詢過,要想辦事順利,就得來這一手。

    我心想,難怪那老太婆要問那麼些艱深的問題,原來是暗示我們表示一下。

    好在我反應快,機智幽默,不然背上了行賄的惡名。

     馬羚帶我去吃飯,她說去一個幽靜的地方,吃鳥。

    我問在哪兒,她不告訴我,讓我開車在後面跟着。

    她就有這愛好,喜歡别人跟她屁股後面。

     小車七彎八拐,到了城市邊緣,路邊是一條小河。

    河上架了些木頭,上面蓋着房子。

    蓋房的材料全是竹子。

    這地方倒是有些味道。

    就是不知道裡面的東西好不好吃。

    馬羚把車停下,拎着手袋往裡面走,也沒想着等我一下。

    她把一個靠門口的車位站了,害得我要走老遠的地方停車。

     進去一看,也就那麼回事。

    大排檔的布置,大排檔的水平。

    馬羚找了個靠窗的台子坐着,正在對小姐指手畫腳。

    我走過去,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去。

    感覺那把椅子還算舒服,是藤椅。

    我說,點了什麼菜?馬羚努努嘴,說,全在裡面。

    桌上有隻沙鍋,正冒着熱氣。

    我揭開蓋子看了看,我的天,裡面全是鳥。

    少說也有四五十隻。

    我說,就吃這個呀?好在有出路,不然的話,還不活活憋死?馬羚說,你不要指望我啊,大姨媽來了。

    我一聽傻了眼,說,今天可是個特别的日子,咱們無論如何得慶祝一下,别說大姨媽來了,大姨媽她媽來了也不管了。

    馬羚說,你要是把持不住,我勸你還是少吃一點。

    我說,你也太不人道了,帶我來這兒,又不讓我吃,是何居心?馬羚說,我給自己補一補,順便也給你改善一下罷了。

     聽了她這句話,我就開始猛吃,一刻也不停,也不跟她說話。

    吃了一輪,我舀了一碗湯,放在一邊晾着,又繼續吃,後來我面前的盤子裡裝滿了小鳥的屍體。

    馬羚看見我這種吃法,把眼瞪得大大的,直發愣。

    她吃飯的特點是細咽慢嚼,一頓飯要吃兩三個小時。

    這餐飯,我吃剩下的骨頭比她吃的小鳥還多。

    她又不好意思再要,要一煲她也吃不了,她隻好要了碗飯,就着剩湯吃了。

    她邊吃邊看着我,一副悔不當初的表情。

    我說,問你件事。

    馬羚說,嗯。

    我說,後悔不?馬羚說,想聽實話?我說那當然。

    假話聽來幹嗎?馬羚說,我從碼頭出來的時候,看見你的車在前面。

    我就對自己說,咱慢慢開,要是突然想改變主意,我就調頭走,結果走到門口了,還沒來得及改變主意。

    後來看見那老太婆把大印蓋上了,我就罵了自己一句,真沒鬼用,就這麼上了你的賊船,後悔也來不及了。

    剛才看見你狼吞虎咽,我一個勁地安慰自己,嫁雞随雞,嫁狗随狗,随遇而安吧。

     我傻乎乎地笑着,等馬羚把話說完。

    我說,不就多吃了幾隻鳥嗎?把我想成什麼了?回家我給你炖竹絲雞。

    馬羚說,竹絲雞我不指望了,你晚上不打我的主意我就多謝了。

    我說,你還真來大姨媽了?看這日子選的。

    馬羚看我真的很失望,安慰我說,來日方長,咱們要把好日子拉長了過。

    然後她打了個響指,招呼小姐買單。

    臉上笑眯眯的,像吃了一窩蜂蜜。

     回到單位後,覺得有些火燒火燎的,看來馬羚所言不虛,這煲鳥還真是厲害得很。

    早知道就不來上班了,把馬羚拉到我宿舍,跟她恩愛一回。

    現在不知道她飛到哪兒去了,而且我回到了辦公室,也不太好意思随便離開。

    我把門關上,把自己放到沙發上,閉目養神。

    後來居然睡着了。

    一直睡到四點鐘。

    是石留的一個電話把我吵醒的。

    她說,還以為你休假了呢。

    這就是說她也覺得我今天該給自己放一天假。

    可馬羚那臭婆娘不放假,我放假也沒意思。

    我說,我想休呀,恨不得天天休假,你批不批?石留說,你是馮子興直接領導的,我哪有權批?接着問我在幹什麼,我當然不能說睡覺,就說看文件。

    石留說,下了班有沒有時間?我心想下了班自然要跟馬羚那婆娘在一起,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嘛。

    可想想又覺得那臭婆娘似乎沒把今天當成特别的日子。

    說不定她惦着跟人談生意,早把我們的事忘一邊了。

    不管怎麼說,先問問石留想幹什麼吧。

    她可是有好多年沒問我這句話了。

    我說,有事嗎?石留說,沒事,有個畫展,朋友送了兩張票來,我不想浪費。

    一個人去又傻乎乎的。

    我說,那我陪你去,幾點鐘?石留說,沒有時間限制,幾點鐘都行。

    我說,那就下了班去吧,五點半我在大樓門口等你。

     放下電話,我去外面轉了一圈,咱好歹得做個樣子。

    單位的事有兩個副手在分管,一些具體的事我懶得插手,可也得了解情況。

    我每天就在碼頭轉幾圈,看看貨,看看船,看看車,看看艙單,了解一下貨運量。

    心裡有底,我就不慌。

    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我不出聲也沒人理我,倒是貨主們看見我出來了,都笑眯眯的,不住地點頭打招呼。

    轉了一個小時,我對一個副手說,石關長找我有點事,我先走了。

    副手說,好好,有事我給你電話。

     到東平海關門口剛好五點半,石留沒出來,我拿出手機給她打電話。

    石留說,你稍等一會兒,我批一個手冊。

    石留除了管碼頭,還管加工貿易,每天批手冊批得她頭昏眼花。

    她抽不出時間去理碼頭的事了,隻好讓我做山大王。

     趁石留還沒出來,我給馬羚打了個電話,問她在幹什麼。

    她說在稅局,可能得請吃飯,接着說,不好意思,顧不上你了,你自己在外面吃點吧。

    她還對我客氣起來了,這就是結婚的好處呀。

    知道馬羚不用我陪了,我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要是跟石留在一起時,她來電話騷擾我,也夠麻煩的。

    可真的知道馬羚沒有把這個日子當回事,我心裡又有些失落。

    假假的這也是我們的終身大事呀,怎麼成這樣了? 石留終于出來了,她把關服脫了,換了套休閑裝。

    頭發也沒有挽起來,披散在肩。

    這個樣子遠比她裹在一身黑色的關服裡來得清爽。

    我在裡面替她開了門,石留上了車,對我笑一笑,關上車門,把手袋擱在大腿上。

    我說,請問領導,往哪個方向?石留說,在文化公園裡面,有個藝展中心。

    我知道那地方,馬仁龍在裡面搞過攝影展。

    從單位過去,大概十分鐘路程。

    那條路特别好走,馬路很寬,幾乎沒車,一眨眼就到了。

    停車場沒幾輛車,看來沒什麼人來參觀。

    門口挂了個橫幅,寫着南方六省中青年畫家中國畫展。

    一看這橫幅就知道裡面沒什麼料。

    進去一看,果然很一般,那些畫沒什麼創意,技法也很一般。

    石留不太會看畫,那些東西對她來說全都一樣,她判斷畫好不好的标準是像不像。

    而且她喜歡采菊東籬下的意境,專看那些田園風光的畫,覺得那些畫就好。

    我們在裡面走了一圈,花了一個多小時,那些畫家的名字都不太熟,看來還沒出名。

    這次畫展大概也是造名的一個步驟。

    我說,這種畫展搞不搞都一樣。

    石留說,好過不搞呀,也許現在過了看畫的高峰期。

     我拿出一支煙,點着火,抽了一口,說,看這種東西,得是戀人才行,而且要熱戀的情人,他們志在找個地方談情說愛,一邊走着,一邊看,表面上是在看畫,實際上眼裡隻有熱戀的情人。

    石留說,你真刻薄,以前你不這樣,是不是整天跟一些不三不四人的在一起的緣故?我說,你别說我,你也好不到哪裡去,你以前不說人家的壞話。

    石留說,還不是跟你學的?說完才知道漏了嘴,臉有些紅。

    我不想把這個話題往深裡扯,就說,請你吃飯吧,去吃湘菜,好不好?石留說,算了,我回家做。

    我說,那就你請我,你做我吃。

    石留說,你還想吃我做的飯啦?下輩子吧。

    我知道這是罪有應得,我沒話可說。

    咱一個大老爺們兒,不跟女人一般見識。

    不就是吃餐飯嘛,這麼晚了,我不能讓一個女人餓着肚子回家,何況這個女人曾經跟我關系特殊。

    石留叫我陪她看畫,我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專門挑了個下班時間來看,顯然是别有用心的。

     我涎着臉說,那還是我請你吧,你給我個面子,算是為你來東平接風。

    石留說,我肚子不餓,就找個地方聊聊天吧。

    聽了這話,我在心裡暗笑起來,女人就是虛榮,明明是答應吃飯,卻硬要說成是去聊天。

    我倒要看看等會兒她吃不吃東西。

    我把車倒出來,這回沒有替她開門,石留似乎也沒指望我替她開門,車剛停穩,她就拉開車門坐上來了。

     我知道石留不想讓單位的人看到我跟她單獨在一起,附近的餐廳不敢去了,我把車開上環城高速,邊開車邊從後鏡裡看石留的表情,小車一駛上高速公路,她臉上的表情就放松了,一臉輕松地看着路邊的風景。

     石留到東平後,單位借了套房子給她,三房一廳。

    這本來是不符合規定的,她盡管跟軍伐分居,可畢竟還是他的老婆,她不能再拿房子。

    可不給她房子她就沒地方住。

    當初她要離婚,馮子興勸她不要離。

    如今看到她這個樣子,覺得也不是個事,可又不能叫她幹脆離了算了。

    勸合不勸離可是咱中國的傳統。

    他隻好破了個例,讓她自己安個家。

    這等于是鼓勵石留跟軍伐分居了。

     石留跟軍伐的關系最近在關裡有些風言風雨,以前還可以說是夫妻分居兩地,來回不方便,加之石留不是東平海關的領導,大家不太留意他們有沒有住在一起,如今不同了,住在一個城市,有夫妻之名,卻無夫妻之實,誰都想知道裡面的古怪。

    石留本來是個随和的人,如今做了領導,卻不得不戴一副假面,冷冰冰的,目的是拉開與大家的距離。

    這也算是一種自我保護方式吧。

     在高速公路上走了一個小時,石留沒想到這麼遠,差點在車上睡着了。

    就在她将要睡着時,我把車開下了高速公路。

    從高架橋下鑽過去,拐了兩道彎,停在一家酒店門前。

    石留把車窗搖下,盯着外面說,這是哪兒呀?我說,說了你也不知道,這地兒你肯定沒來過,别看門面寒伧,裡面的東西可是一流的,下車吧。

     石留跟着我往前走,到了門口,看見一排竈,上面坐着瓦煲,冒着熱氣兒,濃香撲鼻。

    石留說,不是說吃湘菜嗎,怎麼改成海鮮了?我說,我看你面黃肌瘦的,還是給你補補吧,這兒的老火靓湯堪稱世界第一,二十八塊錢一煲,海鮮又便宜又新鮮。

    石留将信将疑,說,是嗎?二十八塊錢,好也有限。

    我懶得跟她争,找了個靠江邊的位子坐下。

    服務員過來點菜,我對石留說,想吃什麼盡管點,今天用海鮮把你撐死。

    石留點了幾個海鮮,她知道這餐飯得自己掏腰包,隻敢點些大路貨,心裡想着也要花我幾百塊錢。

    幾百塊錢如果放到老家,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呀。

     石留點了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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